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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向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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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向疏雨

施婳靜坐在觀止閣書房的茶案之畔,全神貫註地捧著話本,眼中興致盎然,已然沈浸於精彩的故事之中。

這部話本講述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一位女子慘遭奸人算計陷害,不幸失足墜湖,香消玉殞。誰能料到,她竟奇跡般地重生,回到了豆蔻年華。

彼時她與前世的夫君還未曾有過交集,故而這女子為了躲開前世既定的姻緣軌跡,在一系列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了另一位宛如清風明月般的男子。

本以為能就此改寫命運,怎奈前世的夫君終究還是與她碰面相識。

一時間,三人被卷入了一場錯綜覆雜、情絲纏繞的虐戀漩渦之中,愛恨情仇,剪不斷理還亂……

沈珣踏入書房,擡眼望去,只見施婳正全神貫註地捧著書在看,已然陷入忘我之境,對他的到來毫無察覺。

他也不出聲打擾,徑直進了內室更換常服。

出來時,見施婳正皺著眉頭。他不由心生好奇,踱步上前,想知道究竟是何書令她如此。

恰逢此時,施婳擡眸,剎那間,兩人的目光交匯。

幾乎是出自本能的反應,施婳手忙腳亂地將書迅速藏匿於茶案之下,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尷尬的幹笑。

“姐夫……”

沈珣將她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盡收眼底,也不點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施婳急忙轉移話題道:“姐夫,我聽聞你的案子有一對雙魚佩,你的雙魚佩呢?”

“早已化為齏粉。”

“所以,沈璃跟著沈四爺的夫人前來看望阿姐,實則是為了趁機竊取雙魚佩?”

“不錯。”

“難道你早就料到他們會出此下策,所以放了一枚假的雙魚佩在家中?”

沈珣從容地在她對面落座,施婳見狀,自然而然地像從前那般給他煮茶。

將茶盞遞至沈珣跟前,他執起茶盞,輕抿一口,放下茶盞後才緩緩開口。

“那枚偽造的雙魚佩,本只為提防小人作祟,怎料沈玨竟會指使沈璃前來竊取。”

“那沈玨指控你,你事先知曉嗎?”

沈珣搖首,沈聲道:“此前,三皇子因觸怒聖上被罰去守皇陵,慕泊舟作為其黨羽,必然陣腳大亂。這些年,他一直處心積慮地搜尋我的把柄,卻始終未能得逞。因此,便策劃了山巔圍場那一場陰謀……”

施婳冷哼一聲:“姐夫,你們侯府……他們侯府中人當真令人討厭。這樣的親戚不要也罷!”

沈珣聞言輕聲一笑,端起茶盞淺酌一口,轉而問道:“你是如何進入都察院監的?”

“姐夫可還記得我那手帕交徐沅霜?她夫君在都察院當差,便是他們幫了我一把。”

施婳頓了頓,又補充道,“起初我去找過沈四爺,可他說自己人微言輕,還說已經去找過都察院的同窗,只是未能成功。”

沈珣將空盞輕輕放下,目光微轉,再次開口問道:“你去過黑市?”

施婳為他添上一盞新茶,茶香裊裊,熱氣氤氳。

“未曾親至。只是在北地時,聽聞臨安城內有一處黑市,其中匯聚了不少能人異士,不乏亡命之徒。我便想著,若能用錢財換得你一線生機,何不冒險一試。”

沈珣眉頭微蹙:“你可知劫囚若敗,會有何下場?”

施婳並未過多思慮後果,此刻擡眸看他,卻見他正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

她心中驀地一顫,竟生出一絲不自在,但仍輕聲答道:“最壞的下場,也壞不過你丟了性命啊。”

沈珣聞言,神色微微一滯,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似是在思索什麽。

片刻後,他擡眸看向施婳,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責備:“你膽子不小,黑市那種地方,魚龍混雜,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豈是你能輕易涉足的?”

施婳雙手輕攏著面前的茶盞,低垂著眼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輕咬唇瓣,宛如一個明知犯錯卻又倔強不肯低頭認錯的孩童。

當初甫一聽聞沈珣在獄中受了刑,她急得六神無主,唯一的念頭便是救他。別說入黑市,即便讓她上刀山、下火海,恐怕她也不會有一絲猶豫。

沈珣的目光穿過裊裊茶煙,那霧氣如絲如縷地纏繞在她的眉梢眼角。茶煙氤氳間,她的輪廓被暈染得朦朧而飄渺,仿佛隨時會隨風消散,歸於虛無。

想到她這般直白又笨拙的籌謀,全然是為了自己,沈珣的心尖仿佛被什麽輕輕撩撥了一下,隱隱泛起一陣酥麻。

他不動聲色地將心底那一抹異樣的情緒掩藏,神色如常地起身,緩步走向一旁的畫缸,從中取出一卷畫軸,遞到施婳面前。

施婳輕輕伸出手,接過那畫軸,徐徐展開。一瞬間,她的雙眼驟然睜大,臉上溢滿驚喜與詫異。

畫紙之上,原本只淺淺勾勒了她與娘親的模糊身影,似是歲月裏一抹未幹的淚痕,殘留著往昔的痕跡。

而沈珣,竟將那人物細細補充完整。畫中,娘親的眉眼如初,溫婉含笑,她自己的臉龐也變得清晰。

不僅如此,院中的草木、圍墻如故,每處細節均與記憶契合。曾經的歲月,經沈珣之筆,再度鮮活,恰似一場重逢。

施婳眼眸中含著淚,帶著輕微的鼻音:“姐夫,謝謝你!”

“無需客氣。”

待施婳懷抱著畫卷離去,沈珣的目光落在茶案前她未曾飲盡的茶盞上。

他伸手取過茶盞,指尖微微一頓,似有片刻遲疑,隨後仰頭將茶一飲而盡。

茶已涼透,入口寒意侵喉,卻澆不滅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動。反而如星火般悄然蔓延,灼得他心口隱隱發燙。

他微微俯身,將茶案下方的話本拾起。只翻開一頁,稍稍掃了一眼,頓覺太陽穴處突突直跳,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忖: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施媗身子已然好了許多,已能夠下地走動,只是她如今還處於小月子裏,孫嬤嬤看得緊,不許她邁出屋子半步,生怕她著了風。

施婳日日都會到施媗的房中,陪她閑談解悶。每次瞧見施婳興高采烈、繪聲繪色地描述北地的見聞時,施媗的思緒也仿佛被那靈動的言語牽引至那遙遠的北疆之地。

“阿姐將來身子好些了,也同我一起去北地看望姨母吧。”

施媗嘴角噙著一抹淺笑,目光溫柔:“再過幾年,你便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趁著現在多去外面走走看看,增長些見識也好,待日後嫁做人婦,恐難再有這樣的自在時光。”

施婳想了想,搖搖頭道:“若嫁人便要被困於深宅之中,再難踏出家門一步,那我不嫁人了。況且娘親給我留下的嫁妝,也足夠我花銷一輩子。”

施媗與孫嬤嬤忍不住笑出了聲。

“二小姐呀,還是小,若是有了中意之人,怕是心急得恨不能立刻就嫁過去。這‘恨嫁’二字啊,可不就是這麽個由來。”

孫嬤嬤打趣地說道,眼角的皺紋裏都藏著揶揄的笑意。

夜涼如水,寒意透心。太子妃寢殿的侍女神色匆匆,蓮步急趨入殿內,直至周語凝身前,欠身行禮後,輕聲說道:“娘娘,沈大人正與太子殿下於內殿密議要事。”

周語凝纖指緊攥著那枚雙魚佩,目光中滿是戚然之色。

手中墨玉是她情思所系,自知曉沈珣那半枚為贗品,她便想探尋真品下落,卻苦無良機,滿腹愁緒難解難舒。

那侍女微微垂首,輕聲說道:“娘娘,奴婢聽聞,沈大人的夫人前些時日身染重疾,沈大人憂心如焚,還特意請了宮中的太醫前往沈府為其悉心診治。”

周語凝聞言,攥著玉佩的手不自覺收緊。

“娘娘,據聞,像沈夫人這般打從娘胎裏帶出的弱癥,最是經不得一絲刺激。沈大人此番遭遇變故,那沈夫人聽聞噩耗,一時承受不住打擊,便臥床難支了。”

周語凝忽地逸出一聲笑,她眼神迷離,似是在問侍女,又似自我的呢喃:“你說,若是沒有他夫人,他會不會還將我拒於千裏之外呢?”

近幾日,臨安城內沸沸揚揚,皆傳周府嫡子周予諾守孝期滿,即將娶親之喜訊。

周予諾乃周府嫡子,又是當今太子的內弟,且於詹事府擔任四品少詹事一職,實乃青年才俊,前途無量,如此婚事,自然備受矚目。

與此同時,徐沅霜接到了青川府許問渠的來信,她心下歡喜,隨即乘著馬車特地上沈宅邀施婳前往糖水鋪相聚。

“問渠已在來臨安城的途中,她在信中屢屢提及她兒子的頑皮淘氣之事,待她來了,咱們正好一同瞧瞧。”

施婳想到那即將到來的歡快場景,嘴角不禁上揚,心情愉悅。

二人點了糖水鋪中最負盛名的甜飲。正值秋意爽朗之際,湖風拂面,暖陽傾灑,與知心好友相伴,愜意非常。

徐沅霜微微側首,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那一桌,眼中溢滿了好奇之色,輕聲問道:“你那位俊朗的護衛,可是叫無聲?我竟從未聽他開過口呢。”

施婳亦循著她的目光望去,瞧了瞧正專註於品嘗甜品的無聲,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解釋道:“他自小生活在寺廟中,與塵世接觸甚少,不通世故人情,然武藝卻甚是高強。”

徐沅霜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恍然之色,繼而又開口說道:“上次你說的或許沒錯,事後我回家問過星河了,他神色坦然,確實不像做了虧心事的樣子。”

“如此便好。”施婳聽聞,輕聲應和。

這時,靜謐的湖面被畫舫上驟然響起的喧鬧打破。

施婳和徐沅霜聞聲側目,只見畫舫之中,一位中年男子正對琴女舉止輕佻,琴女左躲右閃,神色驚慌。

那男子卻毫無收斂,嘴裏吐出一串串汙言穢語,肆意笑罵。

徐沅霜見狀,不禁皺眉,滿臉嫌惡地抱怨:“真是晦氣!每次來都撞見這般不堪之事,若不是念著這家店的飲子味道尚可,真不願再踏足這是非之地。”

恰在此時,那琴女為逃脫中年男子的糾纏,疾步掀開輕紗帷幔,奔至船頭。

施婳剎那間,雙眸圓睜,震驚之下,不禁脫口而出:“向疏雨?”

徐沅霜亦面露驚色,匆忙叫住旁邊的店小二,急切地問道:“那艘畫舫是屬於哪家花樓的?”

店小二忙不疊地回答:“那是紅袖招的畫舫。每日都有富家公子哥兒和闊綽的老爺們,包船在這湖上游玩。”

徐沅霜當即示意小芙去結賬,自己則與施婳一同匆匆朝著碼頭的方向趕去。

然而,待她們趕到時,卻只見船只已然穩穩地停靠在岸邊,四下張望,向疏雨早已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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