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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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聲
次日一大早，明臨淵便來到隔壁院，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候施婳。
榮王妃和楊氏在路過回廊時恰好瞧見他。
楊氏嘴角噙著笑意，輕聲打趣道：“母親，您瞧三弟那副模樣，簡直恨不得每日都與婳兒表妹黏在一塊兒。您對表妹喜愛有加，依我看吶，倒不如以後成全了他們，讓表妹做兒媳多好。”
這時施婳從屋子裏出來，明臨淵立馬起身上前，順手接過身後丫鬟手中的披風，親自給她披上，滿臉寵溺地與她說著什麽。
榮王妃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緩緩開口道：“依我看，婳兒年紀尚幼，對這些尚且懵懂。若是日後他們兩情相悅，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二人全然未覺，他們之間這般微妙的互動已落入榮王妃的眼中，且被暗暗期待著後續的發展。
明臨淵側首向施婳解釋著人市的諸般事宜。施婳靜靜地聽著，將內容逐一銘記於心。
狄城毗鄰的綠洲，宛如沙海明珠。“人市”就坐落在那片綠洲之中。
二人翻身上馬，向著目的地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沙塵在身後滾滾飄散。不多時，便抵達了這處熙熙攘攘之地。
清晨的綠洲，各族商販往來穿梭，熱鬧非凡。二人目標明確，沖著人市而去，無暇閑逛。
人市在一片斑駁的土墻旁。四周是由破舊的帳篷和簡易的木柵欄圍成的邊界。各類人穿梭其中，摩肩接踵。
賣身者如同貨物般佇立在一處高地上，瘦骨伶仃的老者佝僂著身軀，年幼的孩子眼中寫滿惶恐與不安。
而駐足者最多的，當屬那些年輕女子，她們低垂著臉，默默忍受著那些駐足圍觀的男人，用粗俗不堪的言語肆意地評頭論足。
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塵土與絕望的氣息。施婳步入其中，眉頭緊皺，被這景象所震撼。
人群推搡之間，施婳身形踉蹌，幾近被蜂擁的人浪撞倒在地。
明臨淵眼神一凜，手臂猛地發力，將莽撞撞向施婳之人用力推開。
隨後，他不由分說地緊緊牽起施婳的手，帶著施婳在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一條通路，向著那賣身者所在的高地大步而去。
明臨淵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在一眾賣身者前駐足審視，時而與賣身者攀談幾句，詢問他們的來歷與特長。
施婳在一旁卻註意到了角落裏一個十分奇怪的人。
那人年紀看上去和明臨淵差不多，頭上一頂破舊的氈帽壓得極低，只能看見尖尖的下頜。
而更為奇特的是，他那清瘦的身軀上竟裹著一襲僧袍，那僧袍也已破舊褪色，下擺參差不齊地搖曳在風中，與周圍的人群形成了一種極為突兀的對比。
瞬間勾起了施婳強烈的好奇心。
明臨淵循著施婳的視線看去，也註意到了那個怪人。
他帶著施婳走上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番，繼而開口問道：“可會武藝？”
“會。”
那人連頭都未曾擡起，只是從喉嚨裏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倒是如珠玉落盤，溫潤動聽。
“擡起頭來答話。”明臨淵眉頭輕皺，語氣中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在那怪人緩緩擡頭的剎那，周圍的幾個人不禁脫口而出發出陣陣驚嘆。只見這少年郎劍眉星目，面如冠玉，好一張俊朗非凡的臉龐！
明臨淵正欲開口詢問其他事宜，卻見一位身姿婀娜、神情嫵媚的女子款步上前，搶先說道：“這麽俊俏的郎君，不知你欲售價幾何？”
周圍人頓時哄堂大笑，有人戲謔打趣道：“花老板，您這開的可是花樓，難不成還想學中原那些下作之徒，買了男人去幹那等腌臜營生？”
“呸！”那花老板啐了一口，潑辣地往前一跨，擡腿踢了那人一腳，“老娘花錢買回去自個兒享用，不成嗎？”
那人也不著惱，臉上掛著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油腔滑調地說道：“花老板，您又何必費那錢去買這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臉？像我這樣的，不用您花一文錢，只需您輕輕勾勾手指，立馬就跟您走！”
周圍的人又是一陣哄笑。
明臨淵聽到這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不禁皺起了眉頭，心中暗自懊惱，後悔不該帶施婳來這等地方。
心下正踟躕著是否要帶施婳先行離去，擡眸間，卻見那怪人擡手沖著花老板緩緩比劃出五根手指。
“五十兩？”花老板先是一怔，隨即面露驚訝之色，拔高了音量說道：“你這價錢，都夠我買兩名仆從了！”
那人卻雙唇緊閉，不再發一言。
明臨淵見狀，目光一凜，隨即朗聲道：“你且起身，與我切磋兩招。”
那怪人也不推諉，更不多言，當即站直身子。周圍的看客們見有熱鬧可瞧，便自發地向四周散開，騰出一片空曠的場地來。
二人都未攜帶任何兵器，赤手空拳地擺開架勢，瞬間，拳風呼嘯，你來我往地激烈搏鬥起來。
只見一人拳出如龍，剛猛有力，另一人則身形矯健，閃轉騰挪間巧妙化解攻勢，招招相接。引得周圍觀者不斷發出陣陣驚呼，連連叫好。
片刻後，激烈的交鋒暫告一段落，明臨淵的武藝竟稍落下風。
然而，眾人瞧出明臨淵尚值年少，能有如此身手已實屬難得，周圍觀者紛紛投來讚許的目光，口中亦是讚聲不絕。
偏偏此時，花老板上前將一包銀兩遞出，笑到：“長得俊俏武藝也好，也不算虧。如此我便買了！”
“你方才還嫌貴……”
“可我也沒說不買啊。”
二人就“怪人”的歸屬理論了起來……
施婳凝視著那個重新坐回原位的怪人，緩緩走上前，而後蹲下身子，直至與他的視線平齊，輕聲問道：“你因何而賣身？”
怪人擡眸看了施婳一眼，只是隔著那層帷帽，他也看不清楚眼前之人的臉。
他張了張嘴，剛吐出一個“我”字，便似有難言之隱，止住了話頭。
施婳也不催促，靜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卻沒料到，他突然洩了氣一般，雙唇緊閉，不再言語。
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片刻之後，施婳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有口吃？”
這小姑娘怎麽凈說些離譜的話！如此俊俏的年輕郎君，怎會有口吃這般毛病？
一旁的花老板聽聞此言，急忙走上前，滿臉不悅地說道：“小姑娘，可別胡亂猜測，他怎會……”
花老板的話音尚未完全落下，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那怪人雙眼驟然亮起，直勾勾地盯著施婳，目光中閃爍著好似遇到知己一般的光芒。
然後施婳二話不說，從腰間解下錢袋，掏出一大錠銀子，遞了出去。
那怪人伸手接過銀錠，順勢起身，竟似要隨施婳而去。
明臨淵見狀，也有些吃驚。
施婳主動解釋道：“三表哥，就他吧。他武藝好。”
明臨淵略作思忖，終是點了點頭。隨即，二人轉身，身後那怪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三道身影就這般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
三人兩匹馬，明臨淵與施婳同乘一騎，怪人則騎著施婳的小馬，默默跟在其後。
抵達狄城後，二人徑直帶著怪人去官府辦理了賣身文書。而後又帶著他走進一家成衣鋪子，為其挑選置辦了幾身衣物。
諸事妥當後，日已高懸，正值正午時分。三人便前往城中最為熱鬧的酒樓。
踏入酒樓雅間，明臨淵熟稔地點了滿滿一桌豐盛菜肴，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施婳招呼怪人一同落座。
施婳看向怪人，輕聲問道：“你會寫字嗎？”
怪人聽聞，微微搖頭，神色間透著一絲質樸與懵懂。
施婳見狀，並未氣餒，又接著問道：“那你叫什麽名字呢？”
此時，只見怪人目光緊緊盯著桌上的飯菜，喉結微微滾動，盡管他極力隱忍，但那急切的眼神與細微的動作還是被施婳捕捉到了。
“要不，等你吃飽了我再問吧……”
下一瞬，施婳便看著怪人風卷殘雲般的吃了起來，心中不禁驚愕萬分：這人是餓了多久啊？
怪人吃飽後看著施婳與明臨淵，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確實好幾日沒吃東西了。而且，肉是真的香啊！他果然不適合出家當和尚……
於是，他順著施婳的問題竭力回應，只是因口吃之癥，話語難以連貫順暢。
僅能一字一頓地往外吐露。每至三字以上的語句，便會不由自主地重覆前面兩字。
施婳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從與他艱難的交談裏知曉，他法號“無聲”，乃玄闕國人氏。
在俗世中，他的父母皆是采珠為生的平凡百姓。他自幼體弱多病，被命師判定唯有在廟宇之中，方能平安長大成人。
玄闕舉國上下皆對國師尊崇有加，無人信奉佛教。
無奈之下，他的父母只得將他送至衛國與玄闕接壤的邊境——北狄金沙鎮的一座古剎裏。
無聲並不是真的無聲音。起初與人交流，他因說錯話且言語不暢，遭人嘲笑後內心自卑，從此便不願開口。
寺廟的方丈見此情形，便教誨他“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意在摒棄塵世的喧囂和雜念。為他取了“無聲”這個法號。
因自小在廟中練習武藝以強身健體，隨著時間的推移，無聲身體逐漸康健起來，武藝也十分精湛。
只是每日既要練武，又要承擔寺廟中的諸多雜務，因而無暇學習認字。
一年前，一位曾與他父母一同采珠的夥伴，匆匆趕到寺中告知了一個噩耗：他的父母在運送濂珠交付雇主的路途上，不幸遭遇馬匪搶劫，雙雙殞命，讓他即刻回去料理後事。
無聲只得拜別方丈，踏上了歸鄉之路。
回到玄闕國後，他向父母昔日的同伴借了二十兩銀子，妥善操辦了父母的喪事。
又協助衛國官府，將那夥為非作歹的馬匪擒獲，一網打盡，也算是為父母報了血海深仇。
待諸事了結，無聲回到了寺廟裏。方丈凝視他良久，說他的心性已亂，道心已毀，不再適宜留在佛門凈地。
無聲聽後一思量，自己在寺廟中確實難以賺取銀錢償還所借債務。
於是，便聽話地還俗了……
起初，經旁人的一番提點，他憑借著自身卓絕的武藝，踏上了揭榜成為賞金獵人之路。
怎奈他目不識丁，在抓捕過程中，受無良之人蓄意戲弄，錯將無辜之人當作目標抓捕。
這下可好了，賞金沒撈著，還被錯抓的人糾纏住了。那人揪住抓捕時受的一點輕傷不放，厚著臉皮向他討要十兩銀子的醫藥錢。
於是，他放棄了當賞金獵人的念頭，轉而投身於吉祥鏢局，謀得了鏢師一職。豈料，命運再次捉弄於他。
一日，有一雇主相中他武藝高強，點名讓他護鏢，並詢問酬金幾何。他心中一緊，慌亂之下，嘴巴好似不聽使喚，憋了半天，才艱難地吐出一個“二”字。
雇主誤以為只需二兩銀子，頓時喜笑顏開，忙不疊地丟下銀子，欣然離去。
他呆立當場，滿心懊惱。這趟鏢路途遙遠，他本想索要二十兩，怎奈口吃的毛病作祟，硬是未能說清楚。
要知道，此等遠鏢，需四五名鏢師協同護送，酬金理當合理分配。同伴們聞聽他只報了二兩，頓時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事已至此，鏢局掌事無奈，只得權宜行事，將二十兩酬金記在他一人賬上，以免遭眾人記恨，壞了鏢局名聲。
而他自覺無顏面對眾人，心下慚愧，不久便從鏢局請辭了。
如此一來，他還俗尚不滿一年，竟已欠下了高達五十兩的債務……
這便意味著，哪怕他將自己賣了，時至今日也未曾掙得一文錢入賬！
施婳和明臨淵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無奈，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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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妃和楊氏在路過回廊時恰好瞧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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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施婳從屋子裏出來，明臨淵立馬起身上前，順手接過身後丫鬟手中的披風，親自給她披上，滿臉寵溺地與她說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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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全然未覺，他們之間這般微妙的互動已落入榮王妃的眼中，且被暗暗期待著後續的發展。
明臨淵側首向施婳解釋著人市的諸般事宜。施婳靜靜地聽著，將內容逐一銘記於心。
狄城毗鄰的綠洲，宛如沙海明珠。“人市”就坐落在那片綠洲之中。
二人翻身上馬，向著目的地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沙塵在身後滾滾飄散。不多時，便抵達了這處熙熙攘攘之地。
清晨的綠洲，各族商販往來穿梭，熱鬧非凡。二人目標明確，沖著人市而去，無暇閑逛。
人市在一片斑駁的土墻旁。四周是由破舊的帳篷和簡易的木柵欄圍成的邊界。各類人穿梭其中，摩肩接踵。
賣身者如同貨物般佇立在一處高地上，瘦骨伶仃的老者佝僂著身軀，年幼的孩子眼中寫滿惶恐與不安。
而駐足者最多的，當屬那些年輕女子，她們低垂著臉，默默忍受著那些駐足圍觀的男人，用粗俗不堪的言語肆意地評頭論足。
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塵土與絕望的氣息。施婳步入其中，眉頭緊皺，被這景象所震撼。
人群推搡之間，施婳身形踉蹌，幾近被蜂擁的人浪撞倒在地。
明臨淵眼神一凜，手臂猛地發力，將莽撞撞向施婳之人用力推開。
隨後，他不由分說地緊緊牽起施婳的手，帶著施婳在擁擠的人群中擠出一條通路，向著那賣身者所在的高地大步而去。
明臨淵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在一眾賣身者前駐足審視，時而與賣身者攀談幾句，詢問他們的來歷與特長。
施婳在一旁卻註意到了角落裏一個十分奇怪的人。
那人年紀看上去和明臨淵差不多，頭上一頂破舊的氈帽壓得極低，只能看見尖尖的下頜。
而更為奇特的是，他那清瘦的身軀上竟裹著一襲僧袍，那僧袍也已破舊褪色，下擺參差不齊地搖曳在風中，與周圍的人群形成了一種極為突兀的對比。
瞬間勾起了施婳強烈的好奇心。
明臨淵循著施婳的視線看去，也註意到了那個怪人。
他帶著施婳走上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番，繼而開口問道：“可會武藝？”
“會。”
那人連頭都未曾擡起，只是從喉嚨裏輕輕吐出一個字，聲音倒是如珠玉落盤，溫潤動聽。
“擡起頭來答話。”明臨淵眉頭輕皺，語氣中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在那怪人緩緩擡頭的剎那，周圍的幾個人不禁脫口而出發出陣陣驚嘆。只見這少年郎劍眉星目，面如冠玉，好一張俊朗非凡的臉龐！
明臨淵正欲開口詢問其他事宜，卻見一位身姿婀娜、神情嫵媚的女子款步上前，搶先說道：“這麽俊俏的郎君，不知你欲售價幾何？”
周圍人頓時哄堂大笑，有人戲謔打趣道：“花老板，您這開的可是花樓，難不成還想學中原那些下作之徒，買了男人去幹那等腌臜營生？”
“呸！”那花老板啐了一口，潑辣地往前一跨，擡腿踢了那人一腳，“老娘花錢買回去自個兒享用，不成嗎？”
那人也不著惱，臉上掛著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油腔滑調地說道：“花老板，您又何必費那錢去買這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臉？像我這樣的，不用您花一文錢，只需您輕輕勾勾手指，立馬就跟您走！”
周圍的人又是一陣哄笑。
明臨淵聽到這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不禁皺起了眉頭，心中暗自懊惱，後悔不該帶施婳來這等地方。
心下正踟躕著是否要帶施婳先行離去，擡眸間，卻見那怪人擡手沖著花老板緩緩比劃出五根手指。
“五十兩？”花老板先是一怔，隨即面露驚訝之色，拔高了音量說道：“你這價錢，都夠我買兩名仆從了！”
那人卻雙唇緊閉，不再發一言。
明臨淵見狀，目光一凜，隨即朗聲道：“你且起身，與我切磋兩招。”
那怪人也不推諉，更不多言，當即站直身子。周圍的看客們見有熱鬧可瞧，便自發地向四周散開，騰出一片空曠的場地來。
二人都未攜帶任何兵器，赤手空拳地擺開架勢，瞬間，拳風呼嘯，你來我往地激烈搏鬥起來。
只見一人拳出如龍，剛猛有力，另一人則身形矯健，閃轉騰挪間巧妙化解攻勢，招招相接。引得周圍觀者不斷發出陣陣驚呼，連連叫好。
片刻後，激烈的交鋒暫告一段落，明臨淵的武藝竟稍落下風。
然而，眾人瞧出明臨淵尚值年少，能有如此身手已實屬難得，周圍觀者紛紛投來讚許的目光，口中亦是讚聲不絕。
偏偏此時，花老板上前將一包銀兩遞出，笑到：“長得俊俏武藝也好，也不算虧。如此我便買了！”
“你方才還嫌貴……”
“可我也沒說不買啊。”
二人就“怪人”的歸屬理論了起來……
施婳凝視著那個重新坐回原位的怪人，緩緩走上前，而後蹲下身子，直至與他的視線平齊，輕聲問道：“你因何而賣身？”
怪人擡眸看了施婳一眼，只是隔著那層帷帽，他也看不清楚眼前之人的臉。
他張了張嘴，剛吐出一個“我”字，便似有難言之隱，止住了話頭。
施婳也不催促，靜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卻沒料到，他突然洩了氣一般，雙唇緊閉，不再言語。
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片刻之後，施婳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有口吃？”
這小姑娘怎麽凈說些離譜的話！如此俊俏的年輕郎君，怎會有口吃這般毛病？
一旁的花老板聽聞此言，急忙走上前，滿臉不悅地說道：“小姑娘，可別胡亂猜測，他怎會……”
花老板的話音尚未完全落下，驚人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那怪人雙眼驟然亮起，直勾勾地盯著施婳，目光中閃爍著好似遇到知己一般的光芒。
然後施婳二話不說，從腰間解下錢袋，掏出一大錠銀子，遞了出去。
那怪人伸手接過銀錠，順勢起身，竟似要隨施婳而去。
明臨淵見狀，也有些吃驚。
施婳主動解釋道：“三表哥，就他吧。他武藝好。”
明臨淵略作思忖，終是點了點頭。隨即，二人轉身，身後那怪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三道身影就這般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之中。
三人兩匹馬，明臨淵與施婳同乘一騎，怪人則騎著施婳的小馬，默默跟在其後。
抵達狄城後，二人徑直帶著怪人去官府辦理了賣身文書。而後又帶著他走進一家成衣鋪子，為其挑選置辦了幾身衣物。
諸事妥當後，日已高懸，正值正午時分。三人便前往城中最為熱鬧的酒樓。
踏入酒樓雅間，明臨淵熟稔地點了滿滿一桌豐盛菜肴，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施婳招呼怪人一同落座。
施婳看向怪人，輕聲問道：“你會寫字嗎？”
怪人聽聞，微微搖頭，神色間透著一絲質樸與懵懂。
施婳見狀，並未氣餒，又接著問道：“那你叫什麽名字呢？”
此時，只見怪人目光緊緊盯著桌上的飯菜，喉結微微滾動，盡管他極力隱忍，但那急切的眼神與細微的動作還是被施婳捕捉到了。
“要不，等你吃飽了我再問吧……”
下一瞬，施婳便看著怪人風卷殘雲般的吃了起來，心中不禁驚愕萬分：這人是餓了多久啊？
怪人吃飽後看著施婳與明臨淵，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確實好幾日沒吃東西了。而且，肉是真的香啊！他果然不適合出家當和尚……
於是，他順著施婳的問題竭力回應，只是因口吃之癥，話語難以連貫順暢。
僅能一字一頓地往外吐露。每至三字以上的語句，便會不由自主地重覆前面兩字。
施婳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從與他艱難的交談裏知曉，他法號“無聲”，乃玄闕國人氏。
在俗世中，他的父母皆是采珠為生的平凡百姓。他自幼體弱多病，被命師判定唯有在廟宇之中，方能平安長大成人。
玄闕舉國上下皆對國師尊崇有加，無人信奉佛教。
無奈之下，他的父母只得將他送至衛國與玄闕接壤的邊境——北狄金沙鎮的一座古剎裏。
無聲並不是真的無聲音。起初與人交流，他因說錯話且言語不暢，遭人嘲笑後內心自卑，從此便不願開口。
寺廟的方丈見此情形，便教誨他“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意在摒棄塵世的喧囂和雜念。為他取了“無聲”這個法號。
因自小在廟中練習武藝以強身健體，隨著時間的推移，無聲身體逐漸康健起來，武藝也十分精湛。
只是每日既要練武，又要承擔寺廟中的諸多雜務，因而無暇學習認字。
一年前，一位曾與他父母一同采珠的夥伴，匆匆趕到寺中告知了一個噩耗：他的父母在運送濂珠交付雇主的路途上，不幸遭遇馬匪搶劫，雙雙殞命，讓他即刻回去料理後事。
無聲只得拜別方丈，踏上了歸鄉之路。
回到玄闕國後，他向父母昔日的同伴借了二十兩銀子，妥善操辦了父母的喪事。
又協助衛國官府，將那夥為非作歹的馬匪擒獲，一網打盡，也算是為父母報了血海深仇。
待諸事了結，無聲回到了寺廟裏。方丈凝視他良久，說他的心性已亂，道心已毀，不再適宜留在佛門凈地。
無聲聽後一思量，自己在寺廟中確實難以賺取銀錢償還所借債務。
於是，便聽話地還俗了……
起初，經旁人的一番提點，他憑借著自身卓絕的武藝，踏上了揭榜成為賞金獵人之路。
怎奈他目不識丁，在抓捕過程中，受無良之人蓄意戲弄，錯將無辜之人當作目標抓捕。
這下可好了，賞金沒撈著，還被錯抓的人糾纏住了。那人揪住抓捕時受的一點輕傷不放，厚著臉皮向他討要十兩銀子的醫藥錢。
於是，他放棄了當賞金獵人的念頭，轉而投身於吉祥鏢局，謀得了鏢師一職。豈料，命運再次捉弄於他。
一日，有一雇主相中他武藝高強，點名讓他護鏢，並詢問酬金幾何。他心中一緊，慌亂之下，嘴巴好似不聽使喚，憋了半天，才艱難地吐出一個“二”字。
雇主誤以為只需二兩銀子，頓時喜笑顏開，忙不疊地丟下銀子，欣然離去。
他呆立當場，滿心懊惱。這趟鏢路途遙遠，他本想索要二十兩，怎奈口吃的毛病作祟，硬是未能說清楚。
要知道，此等遠鏢，需四五名鏢師協同護送，酬金理當合理分配。同伴們聞聽他只報了二兩，頓時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事已至此，鏢局掌事無奈，只得權宜行事，將二十兩酬金記在他一人賬上，以免遭眾人記恨，壞了鏢局名聲。
而他自覺無顏面對眾人，心下慚愧，不久便從鏢局請辭了。
如此一來，他還俗尚不滿一年，竟已欠下了高達五十兩的債務……
這便意味著，哪怕他將自己賣了，時至今日也未曾掙得一文錢入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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