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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熟悉滋生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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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熟悉滋生輕蔑

林山鈺要是讀過加繆就會知道,這叫熟悉滋生輕蔑。

可惜他是個半文盲。

去西安的旅途上,兩人異常沈默,好像結婚多年的夫妻,會習慣性拿對方的充電器,也習慣分開時間段吃飯。在百無聊賴的時候,還能做到你不看我我不看你。

李路並沒有陷入林山鈺的這種僵局。

他只是努力與林山鈺保持一致的頻率,惶恐灘前說惶恐,零丁洋裏嘆零丁,只有這樣才能不讓林山鈺突然焦躁。譬如上次他一口氣說完那麽多埋怨話而離家出走,李路不想再熬夜留燈等待,那簡直是非人的折磨。

他遷就對方,他不願意冒犯,只能如此模仿林山鈺,給彼此留點距離。

簡而言之就是妥協。

李路對他,從始至終都保持初心。感情冷淡的時候,他仍然每天早起上班,會親自將他們的衣服放入洗衣機,會幾年如一日地幫林山鈺煮雞蛋,有時候得空還會用豆漿機打豆漿,只是這要提前泡一晚黃豆。

他不知道自己不厭其煩的事情,別人率先厭倦了。

李路在高鐵上帶著耳機,拿iPad檢查教案,看累了,他還能點開某站up主的超長解說,習慣性快餐式補完一部番。

林山鈺看著他入迷的摸樣,有點夢回曾經,高二他們第一次坐高鐵。

那時候的自己特別興奮,在座位上坐立不安。李路小時候倒是去深圳玩過,還看了世界之窗,所以他沒有第一次遠行的雀躍與期待,只是看著林山鈺,溫柔的、熾熱的、眼含深情地笑。

少年的李路與此刻的李路重疊,林山鈺出神想,那個愛他的人,那個他愛的人,不正是眼前這個嗎。

林山鈺湧起愧疚,啞聲開口打破寧靜:“小路,你在看什麽。”

李路受寵若驚地擡起頭,連忙將平板斜過去,片名為《支配者的黃昏》,林山鈺知道,這估計又是一部古早偏血腥的動漫。

李路有許多反差,除去長相與性格,最明顯的就是喜好了。

剛搬去縣城的時候是他們父母二婚,因為兩家都有孩子,林家還帶著養女,所以暫時是各住各的。為了促進感情,林媽讓他多去找人家玩,可那時候周雨不怎麽喜歡跟他們待一起,有假期就自顧自約朋友走了。

高中時期,林山鈺雙休經常會陪李路寫作業,看動漫。

那時候李路還沒接觸快節奏的上班生活,觀影都是細嚼慢咽不開倍速的。林山鈺第一次陪他看的便是日漫二十四禁程度的血腥故事,總共就十多集。

李路一旦投入某事就格外認真,他雙休寫完作業就廢寢忘食,一集一集不間斷看。這讓懵懂無知的林山鈺坐一旁汗流浹背,瞠目結舌,多次感到不適。他以前接觸過最血腥暴力是香港電影,類似古惑仔,再不濟就是那種人肉叉燒包的劇情。

可動漫的劇情比那刺激多了。

李路看完如釋重負,誇讚制作不錯,他用一張好整以暇的漂亮可愛臉蛋湊近懵逼的林山鈺,怯生生問:“山鈺,你覺得,好看嗎?”

“你喜歡這種嗎……”

林山鈺剛開始對李路的印象止步於好學生,他深呼吸,擠出笑容聲稱還不錯。

“陪我看這種東西,很無聊吧。”

李路長睫毛顫動,稚氣未脫的臉蛋因為咬唇而鼓起,那是一個我見猶憐。

林山鈺鄉下讀書考上縣城職高,純純一鄉裏別,可愛的女生都沒見過幾個,哪裏見過這樣純真無邪般的正太。

他心柔軟,結巴半天,對還不是很熟絡的哥哥說出違心話,“那什麽,還可以,挺好看的,我以前不怎麽看這種動畫片,哈哈,還是挺有意思的……”

從那之後他陪李路看過太多不怎麽感冒的動漫,直至某天,無比厭倦的林山鈺終於正視自己的心,親口拒絕李路的邀約,還坦誠說出那句“我其實不喜歡”。

不喜歡,不喜歡就不看了嘛。

李路失落地想。

他不記得林山鈺是什麽時候說的那句不喜歡,可能是高中畢業,可能是大學兼職忙的時候。他什麽都忘記了,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強求一個不愛看的人去看。

敏感過頭的李路忽然鼻子一酸,這些天他太緊繃了,日日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面對林山鈺主動一句“你想看什麽”都能眼眶濕潤。

他不能強求,但是卻想強求。

不能是不能,想想不為過吧?

一句話把人弄哭了,這讓林山鈺措手不及,他完全不顧周圍環境,蹙眉,攬過哭哭啼啼的愛人,替他揩拭眼淚,疲倦又自責地說:“你最近特別愛哭。”

李路吸吸鼻子呢喃對不起,他關掉iPad,無助地貼緊他的胸膛,“我們好久沒有說說話了。我最近不知道怎麽了,就是特別容易流眼淚……我可能是太累了。”

林山鈺眉頭一皺,靠近他的秀發,深深吸了一口,他說,好了,好好享受旅游吧。

李路太過溫柔善良,他現在無法把自己的痛苦歸結在林山鈺身上。

他苦嘆自己這一生有很多值得疲倦、值得勞累的地方,這些都與別人無關。加上他太愛且太感恩林山鈺的出現,即使知道對方有所改變,他仍然日日夜夜想著他曾經對自己的好。

所以李路只是審判自己。

他覺得自己是不是需要改變了?

人最不能接受的莫過於被迫從真誠的熱情中醒悟,明白過來那個曾令他們寄托了全部希望的人正是讓他們失望的人。

酒店四百一晚,雙人床,林山鈺坐在床邊神情恍惚地註視著李路整理行李箱。

愛幹凈的李路將他們所有的衣服褲子都分類疊放,用旅行袋一包包壘好,需要的用品他都是買的旅行裝,簡單利索,兩個大男人只用到一個箱,整理起來也沒什麽東西。

李路忙碌的身影又讓林山鈺記憶錯亂。他回憶起第一次住旅館,是高一的下學期,那時候兩人剛剛確立關系不久就迎來了寒假,雖然父母已經結婚,但林媽是個思想前衛的人,她決定要帶林山鈺回娘家過年。

李路去往奶奶家,一個偏僻的縣城,距離林山鈺起碼有五十公裏。

分開一星期兩人煲電話粥長達8小時,見縫插針就在聊天,可是思念如同決堤的湖水,林山鈺在寒冷的清晨拿著周雨給他的一百塊錢坐上了大巴車。他看著窗外的霧氣消散,下終點站又上了另一輛長途汽車,如此折騰幾回終於抵達李路嘴裏的縣城。

李路震驚無比,幾乎是飛奔到橋下,看著幾日不見的林山鈺臉都紅了。

林山鈺那一夜在他們鎮上開了一家小旅館,八十塊錢的臨時房,地方破爛,房間狹小,沒有電視沒有空調,還好是冬季。

墻壁熏黃,裏面只有一張床,樓下還是麻將館子,夜裏劈裏啪啦的。

夜裏李路從奶奶家偷溜出來,兩人躺在那麽艱苦的環境卻覺得無比幸福,林山鈺攬著他心疼地問:要是你被發現了怎麽辦。

李路眨巴眼反問:你要是不回家,林阿姨肯定會問你吧?

兩人異口同聲:發現就發現吧。

然後對視,皆露出無畏而堅定的笑。

年輕時他們的愛混合著天真與勇敢,混合著迷茫與渴望。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時並不成熟的他們說出的愛,卻是最純粹的。

李路一如從前在酒店裏檢查水壺與洗手間,時光荏苒,林山鈺清楚記得在那夜他告訴過李路一個只屬於他和周雨的秘密。

那個困其他一生的秘密。

林山鈺年幼和周雨是發小,同一個村的,那時候父母還沒有離婚,他爹總是酗酒家暴。周雨六歲生日當天父母雙雙在縣城車禍離世,她寄養在叔叔家,而情節老套,對方總是經常毆打她,甚至不給飯吃。

這樣悲哀的人生不是他們兩個,而是三個,當時他們三人組合還有一個摯友,名叫路遠。

路家有錢,但路遠因為是私生子藏在鄉下,他錦衣玉食可為人正直,屬於三人組合的核心,他還對周雨有救命之恩。

那時周雨並不是林山鈺的姐姐,路遠給她介紹了縣城最有權威與家底的秦老,周雨認其為師學藝練字,原本秦家要收她為養女,可周雨放棄榮華富貴進了林家。

日子剛剛好起來,初二的時候三人在河邊玩水,林山鈺不聽勸要到水中央去,最後陰差陽錯,路遠為救他而溺斃。

周雨考慮林山鈺的未來隱瞞了事實,他們的摯友路遠沒有成為英雄,反而成了不慎死亡的可憐蟲。

在旅館的時候,十幾歲的林山鈺哭著說後悔,他第一次對別人說出這個秘密,這個埋藏在他心裏,使他夜夜恐懼、夜夜痛苦的秘密。

他說自己剛開始對李路的好就像是還債,因為他以前也有一個這樣的大哥,關懷他、教育他,但對方因自己而死,周雨肯定會為此恨他,絕對在心裏恨他。

李路當時是怎麽安慰他的呢?

山鈺,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這句話是村上春樹小說裏的,他講解死亡並不是生命的反面或終結,而是生命的一部分,貫穿於我們存在的每一個瞬間。

林山鈺不懂,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李路講起自己的人生,他總思考那個因為自己而難產死亡的母親。

如果一個人冒著生命讓你活下,你難道要困在這樣自責的虛無裏嗎?那死去的人會怎麽想?

所以李路從小就在努力,他要對得起因自己而離去的人,他要爭氣,他要聰明伶俐,他要做正道,行正事,他要背負兩條生命去竭力完美這短暫的一生。

說出這些話的李路才十七歲,其實他七歲就在這樣想,這樣做,二十七歲仍正在完成自己的夢想,為此而努力。

他單一而執著,這從始至終都是林山鈺欣賞並為之動容的。

李路早已經整理情緒,他不願意愁眉苦臉垂頭喪氣出來旅游,便拿起酒店的水,遞給他,關懷問:“發呆想什麽呢?一天都這樣。”

林山鈺回神,擡起頭望著好整以暇的臉,悵然若失道:想起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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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青春時代痛徹心扉、難以忘懷的事情,終究在時間洗禮下的多年後,能輕描淡寫一句帶過: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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