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切都是瞬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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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切都是瞬息
因突發事變，林山鈺三天就回來了。
他雖然生氣，但更在乎自己學生的情緒，林山鈺在搖曳的大巴車上給他的兵講述自己曾經在職高當體育生的時候。
有一回同樣在市裏比賽，他跟好哥們在回酒店的路上遇上了別校運動員，那是狹路相逢，仇人見面，劍拔弩張的氛圍，不知道誰先惹了誰，反正就打起來了。
體育生們皆一副頑劣痞氣摸樣，聽到這麽有意思的事情都雀躍激動起來，嘰嘰喳喳詢扒拉著問林老師然後呢？
林山鈺翹起二郎腿，吊兒郎當掂量自己掛在胸前的口哨，漫不經心地說：“我，一個人打三，贏了。”
謔！只聽哇哇聲一片。
“時代不同咯……”林山鈺嘖嘖兩聲，“你我再不適合這個江湖。”
嗬！再聽喲喲聲滿車。
“好了好了，老師開玩笑的。”林山鈺笑著站起來，用力拍手，叉腰一本正經地總結發言：“大家！雖然這次結果沒有預期中那麽理想，但是老師看到了你們拼搏向上的精神！非常欣慰！咱們練體育，不是傻用力、不是拼體力，強身健體是關鍵，而且我們更應該去享受賽場上奮鬥努力的每一個瞬間！我們沒有輸！”
所有人鼓掌叫好！林山鈺做了個安靜的手勢，車內瞬間不再鬧騰，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林山鈺清嗓子再度發話：“對於有同學收到罰單這件事，老師深感遺憾……”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落在一張寫滿委屈與不甘的臉上，“但是！老師相信你，你絕對不是故意的。無論他校的裁決、結果如何，林老師就是堅信，你不是這樣的學生，更不是這樣的運動員。”
車內突然有一人替哥們申冤吶喊：“不公平！當時根本就不是他的錯，我們都看見了，就是他們亂來！仗勢欺人！”
林山鈺皺眉再次做安靜的手勢，揮舞手臂指揮秩序，“好了！往事不可追，我們不要去糾結對錯，不要太看重結果，我們要吸取教訓！我們學校的排名不丟人。”
車內逐漸靜下來，林山鈺心裏同樣不是滋味。原本這次能拿更多獎金，一半給學生更換體育用品，他還想拿另一半給李路多買點手辦谷子，結果只能緊緊巴巴按基本預算去采購。
到達學校門口，眾人紛紛下車。
林山鈺喊住那個格外倔強的少年，他招手，對方滿臉失落慢吞吞挪到他跟前。
“還在想這事呢？”林山鈺拍他肩膀，“老師請你喝飲料。”
少年仍然不甘躲開他的觸碰，“你根本不懂這種感覺，這不公平。”
林山鈺心湖泛漣漪，作為成年人的他當然明白世界處處不公平，但是，作為人民教師，他不能這樣教育學生。
“其實，我剛剛在車上騙了你們。”
少年怔楞，非常疑惑地看向他。
“當年我一打三，寡不敵眾，所以輸得一塌糊塗，我被他們不小心弄到手，當場就骨折了。”林山鈺嘴角上揚，“第二天有我最擅長的跳高，我百分百能第一，但是沒去成，什麽都沒得到。”
少年目光如炬，顯然一肚子話想說。
“以前我也覺得不公平，我躺在醫院吊水，看著手上的石膏氣啊、悔啊，畢竟辛辛苦苦那麽久的魔鬼訓練都浪費了。”林山鈺臉上沒有一絲不悅與悔意，他溫柔道：“可我現在特別慶幸。我這輩子拿過那麽多次第一名，唯獨最記得那次錯過的比賽。那才是我最值得謹記的教訓，只要有過那一次，我未來遇事就會收斂我的莽撞。不然我以前那樣吊兒郎當脾氣，跟混混一樣天天嚼檳榔、抽煙，就那副死樣子，怎麽能言傳身教心平氣和當老師呢？”
少年沈默片刻，故意揭短道：“我聽他們說了，你那天明明跟他們學校體育老師差點打起來。”
“……”
少年看向他，對視，他們默契笑了。
接過飲料，少年再次對林山鈺格外認真說：“謝謝，你是我見過最帥最好的老師，也是我遇到過第二溫柔的老師，我現在一點都不後悔入校隊。”
“我才第二？那第一是誰。”
少年插兜揚下巴，“我班主任。”
林山鈺帶著全校的體育生，不怎麽記得他的班級，刨根問底道：“你幾班的？”
“十班。”
“……”
林山鈺甘拜下風，因為對手竟是枕邊人。
十班是重點班，德育主任格外關註他們，經常巡邏在走廊觀察學生們的學習狀態，李路在辦公室澆花，看見他過來，習以為常地微笑，“主任，又巡邏呢。”
“就屬你們辦公室最幹凈漂亮！”主任中年有些發福，戴眼鏡，彌勒佛同款大耳垂，一臉官態富態，他樂呵呵上前，用兩手拍拍李路的肩膀，“好啊！好啊！你們兄弟倆真是一個文一個武，聽說林老師這回去市裏給我校拿了個第三名！”
“第三呢，是嗎。”李路真心實意地笑了，“名次這麽快下來了？”
主任點點頭，“人都要回來啦。”
李路扶眼鏡一陣欣喜若狂，平日自持穩重的性子差點穿幫，他快速澆水，想親自去寢室接林山鈺。
“怎麽了？這麽急急忙忙的。”
李路放在水壺，掩飾內心的激動，“沒，我是想看看班上學生。”
“是啊，臨近要暑假了，孩子們的心都蠢蠢欲動，還是要盯著看，松懈不得。”主任挺起腰兩手背到身後，“我看李老師最近也有安排吧，比以前更加愛笑了些呀。”
李路兩手摩擦憨笑，“有這回事嗎？”
“喲，我記得你們剛來的第一年暑假，你跟我說兩個月要去旅游。我在校門口就看見你跟林老師的表情，死氣沈沈，哪裏有年輕人的樣子嘛！”主任懷念道：“當初你這麽優越的條件要來我們三中任教，我還特別驚訝，我們學校偏，真是普高裏……你那時天天板著臉，我還猜想是適應不了呢，沒想到一晃幾年就過去了。”
李路選三中是有原因的，現在不著急解釋。這會兒他心裏明白，那段日子不是因為環境艱苦，不是因為無法適應，而是他們七年之癢的傷痛在持續。
6、
林山鈺撕了離職信，焦躁不安摟抱著抽泣不止的哥哥，他說他沒有要跟李路分開的意思，只是想出去走走。
李路只顧聲聲詢問，你還愛我嗎？
你愛我嗎？還愛嗎？愛不愛？
林山鈺腦袋嗡嗡響，半晌說不出一句“愛”字。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變心了。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就這樣，突然說不出愛這個字了。
裝聾作啞就像平A裏突然來個暴擊，李路吸口氣摘掉眼鏡，明明掉了半格血，還在自欺欺人地說：“沒事，我知道你的心，你不會不愛我。放假我們就旅游吧，散散心，生活會好起來的。”
生活會好起來這樣的話就如同一張口頭支票。人人都樂忠於給自己開，今天開一張，明天開一張，能不能兌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還是自己騙自己。
可普希金說嘛，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郁的日子裏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李路顯然深谙此道，他聽普希金的，覺得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念。
林山鈺並未接這張支票，沒頭沒腦道：“放假先去看看她吧，我想她了。”
李路知道她是誰，頻頻地點頭，“好，我們看看她。”
那時熬到暑假來臨，林山鈺收拾東西，與李路先踏上回榕鄉的大巴車，買了一些紙錢、蠟燭和香，前往墳地。
每一個盛夏，都是周雨的祭日。
這個周雨是女人，其次她是林家的養女，再者還是林山鈺的姐姐。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朋友、家人。
李路和林山鈺，見證過她的美好，見證過她的人生，也見證了她的死亡。
他們來到一個隱秘的湖泊，在那裏燒了數不盡的紙錢，林山鈺敬天地三杯酒，熟練地插著三炷香。
然後他拉愚蠢的李路磕頭祭拜，李路不管來多少次都是這樣，不懂什麽時候該下跪，不懂什麽時候該祈禱。
林山鈺仍如從前紅了眼眶，他往湖裏撒上半瓶白酒，用剩餘白酒打濕了一只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眉心，再幫李路擼起劉海也點了兩滴。
空氣中彌漫著烈酒的香醇，焚燒的灰燼被微風吹散，燒香絲絲屢屢白煙升起。
祭拜結束，上墳開始。
兩人站在泥濘過後十分溝壑田埂上，李路眺望，蟬聲如雷貫耳，吱吱吱，鬧得他耳鳴目眩。
林山鈺跪在墳前，虔誠地與一座用泥巴堆砌的土坡談話，他心說，你還好嗎？我們要去西安旅游了，你以前想看兵馬俑，這次終於可以拍給你。姐，這些年我似乎開始真正成長了，我會疲憊，會獨自面對空虛，我也會克制自己的情緒，可我發覺我越來越像爸爸。要是你還在的話，肯定要揪我的耳朵罵我王八蛋臭脾氣吧？你記得嗎，你曾經總讓我對小路好一點，你說他小時候給人欺負真可憐。我當時覺得對啊他真可憐，我要對他好點。我不知道那是潛在的喜歡，因為喜歡所以心疼。我做不到你那麽偉大，你能博愛關懷整個世界，你的好那麽幹脆，我的好都是有原因的。我現在終於理解你了，有時候我也會埋怨小路，我覺得他不懂我，還總是把最糟糕的一面給我，什麽負面的惡劣的難堪的一面全都給我。以前我心甘情願受著，現在怎麽就感覺受不住了呢？姐，你當時就跟我一樣吧？你已經厭倦我把最差的一面給你，對嗎？你總命令我心疼他，可是我呢……我怨你，我真的埋怨過你，你為什麽能心疼全世界，卻不能心疼心疼我呢？因為我不小心害死了他嗎，我這輩子都得不到你的原諒嗎？我現在終於懂了，可是我懂得太晚了。你好狠心，你怎麽就這樣丟下我走了……姐姐，我沒有家人了。我害怕我跟李路走到跟你一樣的地步。我害怕我能心疼全世界，卻不能再心疼他……我終於懂這種滋味了，對一個人太熟悉就會厭煩和猜忌，他的好都變成了惡，他的缺點無限放大。可是你太平靜了，你對我沒有任何情緒，你笑著笑著就跳湖走了。我做不到。我好想死又怕死，我還是舍不得他，舍不得他們。我現在才明白，我跟你到底還是不一樣的，你舍得丟下我，可我舍不得丟下李路……因為親人的愛和戀人的愛不同嗎？你告訴我啊，姐……
李路習慣林山鈺沈默，他不會提醒對方時間流逝。他知道林山鈺那跪下就擡不起來的頭顱，是因為他在虔誠地與周雨說話。
足足十分鐘，林山鈺緩緩直起腰，冷漠的臉龐在夕陽下如同雕塑，他含起一根煙，就著紅蠟燭點燃，吸一口，隨後小心翼翼插在墳頭。
他在敬自己逝去的親人、朋友、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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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突發事變，林山鈺三天就回來了。
他雖然生氣，但更在乎自己學生的情緒，林山鈺在搖曳的大巴車上給他的兵講述自己曾經在職高當體育生的時候。
有一回同樣在市裏比賽，他跟好哥們在回酒店的路上遇上了別校運動員，那是狹路相逢，仇人見面，劍拔弩張的氛圍，不知道誰先惹了誰，反正就打起來了。
體育生們皆一副頑劣痞氣摸樣，聽到這麽有意思的事情都雀躍激動起來，嘰嘰喳喳詢扒拉著問林老師然後呢？
林山鈺翹起二郎腿，吊兒郎當掂量自己掛在胸前的口哨，漫不經心地說：“我，一個人打三，贏了。”
謔！只聽哇哇聲一片。
“時代不同咯……”林山鈺嘖嘖兩聲，“你我再不適合這個江湖。”
嗬！再聽喲喲聲滿車。
“好了好了，老師開玩笑的。”林山鈺笑著站起來，用力拍手，叉腰一本正經地總結發言：“大家！雖然這次結果沒有預期中那麽理想，但是老師看到了你們拼搏向上的精神！非常欣慰！咱們練體育，不是傻用力、不是拼體力，強身健體是關鍵，而且我們更應該去享受賽場上奮鬥努力的每一個瞬間！我們沒有輸！”
所有人鼓掌叫好！林山鈺做了個安靜的手勢，車內瞬間不再鬧騰，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林山鈺清嗓子再度發話：“對於有同學收到罰單這件事，老師深感遺憾……”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落在一張寫滿委屈與不甘的臉上，“但是！老師相信你，你絕對不是故意的。無論他校的裁決、結果如何，林老師就是堅信，你不是這樣的學生，更不是這樣的運動員。”
車內突然有一人替哥們申冤吶喊：“不公平！當時根本就不是他的錯，我們都看見了，就是他們亂來！仗勢欺人！”
林山鈺皺眉再次做安靜的手勢，揮舞手臂指揮秩序，“好了！往事不可追，我們不要去糾結對錯，不要太看重結果，我們要吸取教訓！我們學校的排名不丟人。”
車內逐漸靜下來，林山鈺心裏同樣不是滋味。原本這次能拿更多獎金，一半給學生更換體育用品，他還想拿另一半給李路多買點手辦谷子，結果只能緊緊巴巴按基本預算去采購。
到達學校門口，眾人紛紛下車。
林山鈺喊住那個格外倔強的少年，他招手，對方滿臉失落慢吞吞挪到他跟前。
“還在想這事呢？”林山鈺拍他肩膀，“老師請你喝飲料。”
少年仍然不甘躲開他的觸碰，“你根本不懂這種感覺，這不公平。”
林山鈺心湖泛漣漪，作為成年人的他當然明白世界處處不公平，但是，作為人民教師，他不能這樣教育學生。
“其實，我剛剛在車上騙了你們。”
少年怔楞，非常疑惑地看向他。
“當年我一打三，寡不敵眾，所以輸得一塌糊塗，我被他們不小心弄到手，當場就骨折了。”林山鈺嘴角上揚，“第二天有我最擅長的跳高，我百分百能第一，但是沒去成，什麽都沒得到。”
少年目光如炬，顯然一肚子話想說。
“以前我也覺得不公平，我躺在醫院吊水，看著手上的石膏氣啊、悔啊，畢竟辛辛苦苦那麽久的魔鬼訓練都浪費了。”林山鈺臉上沒有一絲不悅與悔意，他溫柔道：“可我現在特別慶幸。我這輩子拿過那麽多次第一名，唯獨最記得那次錯過的比賽。那才是我最值得謹記的教訓，只要有過那一次，我未來遇事就會收斂我的莽撞。不然我以前那樣吊兒郎當脾氣，跟混混一樣天天嚼檳榔、抽煙，就那副死樣子，怎麽能言傳身教心平氣和當老師呢？”
少年沈默片刻，故意揭短道：“我聽他們說了，你那天明明跟他們學校體育老師差點打起來。”
“……”
少年看向他，對視，他們默契笑了。
接過飲料，少年再次對林山鈺格外認真說：“謝謝，你是我見過最帥最好的老師，也是我遇到過第二溫柔的老師，我現在一點都不後悔入校隊。”
“我才第二？那第一是誰。”
少年插兜揚下巴，“我班主任。”
林山鈺帶著全校的體育生，不怎麽記得他的班級，刨根問底道：“你幾班的？”
“十班。”
“……”
林山鈺甘拜下風，因為對手竟是枕邊人。
十班是重點班，德育主任格外關註他們，經常巡邏在走廊觀察學生們的學習狀態，李路在辦公室澆花，看見他過來，習以為常地微笑，“主任，又巡邏呢。”
“就屬你們辦公室最幹凈漂亮！”主任中年有些發福，戴眼鏡，彌勒佛同款大耳垂，一臉官態富態，他樂呵呵上前，用兩手拍拍李路的肩膀，“好啊！好啊！你們兄弟倆真是一個文一個武，聽說林老師這回去市裏給我校拿了個第三名！”
“第三呢，是嗎。”李路真心實意地笑了，“名次這麽快下來了？”
主任點點頭，“人都要回來啦。”
李路扶眼鏡一陣欣喜若狂，平日自持穩重的性子差點穿幫，他快速澆水，想親自去寢室接林山鈺。
“怎麽了？這麽急急忙忙的。”
李路放在水壺，掩飾內心的激動，“沒，我是想看看班上學生。”
“是啊，臨近要暑假了，孩子們的心都蠢蠢欲動，還是要盯著看，松懈不得。”主任挺起腰兩手背到身後，“我看李老師最近也有安排吧，比以前更加愛笑了些呀。”
李路兩手摩擦憨笑，“有這回事嗎？”
“喲，我記得你們剛來的第一年暑假，你跟我說兩個月要去旅游。我在校門口就看見你跟林老師的表情，死氣沈沈，哪裏有年輕人的樣子嘛！”主任懷念道：“當初你這麽優越的條件要來我們三中任教，我還特別驚訝，我們學校偏，真是普高裏……你那時天天板著臉，我還猜想是適應不了呢，沒想到一晃幾年就過去了。”
李路選三中是有原因的，現在不著急解釋。這會兒他心裏明白，那段日子不是因為環境艱苦，不是因為無法適應，而是他們七年之癢的傷痛在持續。
6、
林山鈺撕了離職信，焦躁不安摟抱著抽泣不止的哥哥，他說他沒有要跟李路分開的意思，只是想出去走走。
李路只顧聲聲詢問，你還愛我嗎？
你愛我嗎？還愛嗎？愛不愛？
林山鈺腦袋嗡嗡響，半晌說不出一句“愛”字。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變心了。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就這樣，突然說不出愛這個字了。
裝聾作啞就像平A裏突然來個暴擊，李路吸口氣摘掉眼鏡，明明掉了半格血，還在自欺欺人地說：“沒事，我知道你的心，你不會不愛我。放假我們就旅游吧，散散心，生活會好起來的。”
生活會好起來這樣的話就如同一張口頭支票。人人都樂忠於給自己開，今天開一張，明天開一張，能不能兌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還是自己騙自己。
可普希金說嘛，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郁的日子裏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李路顯然深谙此道，他聽普希金的，覺得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念。
林山鈺並未接這張支票，沒頭沒腦道：“放假先去看看她吧，我想她了。”
李路知道她是誰，頻頻地點頭，“好，我們看看她。”
那時熬到暑假來臨，林山鈺收拾東西，與李路先踏上回榕鄉的大巴車，買了一些紙錢、蠟燭和香，前往墳地。
每一個盛夏，都是周雨的祭日。
這個周雨是女人，其次她是林家的養女，再者還是林山鈺的姐姐。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朋友、家人。
李路和林山鈺，見證過她的美好，見證過她的人生，也見證了她的死亡。
他們來到一個隱秘的湖泊，在那裏燒了數不盡的紙錢，林山鈺敬天地三杯酒，熟練地插著三炷香。
然後他拉愚蠢的李路磕頭祭拜，李路不管來多少次都是這樣，不懂什麽時候該下跪，不懂什麽時候該祈禱。
林山鈺仍如從前紅了眼眶，他往湖裏撒上半瓶白酒，用剩餘白酒打濕了一只手，指尖點了點自己眉心，再幫李路擼起劉海也點了兩滴。
空氣中彌漫著烈酒的香醇，焚燒的灰燼被微風吹散，燒香絲絲屢屢白煙升起。
祭拜結束，上墳開始。
兩人站在泥濘過後十分溝壑田埂上，李路眺望，蟬聲如雷貫耳，吱吱吱，鬧得他耳鳴目眩。
林山鈺跪在墳前，虔誠地與一座用泥巴堆砌的土坡談話，他心說，你還好嗎？我們要去西安旅游了，你以前想看兵馬俑，這次終於可以拍給你。姐，這些年我似乎開始真正成長了，我會疲憊，會獨自面對空虛，我也會克制自己的情緒，可我發覺我越來越像爸爸。要是你還在的話，肯定要揪我的耳朵罵我王八蛋臭脾氣吧？你記得嗎，你曾經總讓我對小路好一點，你說他小時候給人欺負真可憐。我當時覺得對啊他真可憐，我要對他好點。我不知道那是潛在的喜歡，因為喜歡所以心疼。我做不到你那麽偉大，你能博愛關懷整個世界，你的好那麽幹脆，我的好都是有原因的。我現在終於理解你了，有時候我也會埋怨小路，我覺得他不懂我，還總是把最糟糕的一面給我，什麽負面的惡劣的難堪的一面全都給我。以前我心甘情願受著，現在怎麽就感覺受不住了呢？姐，你當時就跟我一樣吧？你已經厭倦我把最差的一面給你，對嗎？你總命令我心疼他，可是我呢……我怨你，我真的埋怨過你，你為什麽能心疼全世界，卻不能心疼心疼我呢？因為我不小心害死了他嗎，我這輩子都得不到你的原諒嗎？我現在終於懂了，可是我懂得太晚了。你好狠心，你怎麽就這樣丟下我走了……姐姐，我沒有家人了。我害怕我跟李路走到跟你一樣的地步。我害怕我能心疼全世界，卻不能再心疼他……我終於懂這種滋味了，對一個人太熟悉就會厭煩和猜忌，他的好都變成了惡，他的缺點無限放大。可是你太平靜了，你對我沒有任何情緒，你笑著笑著就跳湖走了。我做不到。我好想死又怕死，我還是舍不得他，舍不得他們。我現在才明白，我跟你到底還是不一樣的，你舍得丟下我，可我舍不得丟下李路……因為親人的愛和戀人的愛不同嗎？你告訴我啊，姐……
李路習慣林山鈺沈默，他不會提醒對方時間流逝。他知道林山鈺那跪下就擡不起來的頭顱，是因為他在虔誠地與周雨說話。
足足十分鐘，林山鈺緩緩直起腰，冷漠的臉龐在夕陽下如同雕塑，他含起一根煙，就著紅蠟燭點燃，吸一口，隨後小心翼翼插在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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