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療養院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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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療養院的交鋒
家宴後的幾天，淩公館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蘇晚依舊被限制在固定的活動範圍，依舊會接收到傭人們恭敬卻疏離的“太太”稱呼，以及張管家無處不在的、帶著審視的目光。但那種赤裸裸的輕蔑和試探，似乎收斂了不少。
至少，表面如此。
蘇晚心知肚明，這並非因為她贏得了什麽尊重，而是淩燁在家宴上那幾句冰冷的維護（或許更該稱之為“對所有物不容侵犯”的宣示），以及周曼吃癟的消息傳開，暫時震懾住了一些蠢蠢欲動的心思。
她樂得清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西側客臥或小書房裏，看書，畫畫，或者……暗中進行自己的計劃。她將那枚昂貴的鉆戒鎖進抽屜，換上了一枚普通的銀戒，仿佛這樣就能提醒自己真實的處境。
淩燁依舊很忙，早出晚歸，甚至比之前更甚。偶爾在餐廳或走廊遇見，他也只是淡漠地瞥她一眼，沒有任何交流，仿佛那天在露臺上教她“拿出底氣”的人不是他。
這種刻意的忽視，反而讓蘇晚松了口氣。她需要時間和空間來適應和籌謀。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
這天下午，蘇晚正窩在小書房的沙發裏，用平板電腦瀏覽著一些加密的經濟論壇，試圖從中捕捉一些關於淩氏集團競爭對手的動向信息。屏幕一角，一個小窗口正無聲播放著財經新聞。
“……據悉，淩氏集團旗下重點開發項目‘雲頂溫泉療養度假村’近期推進受阻。項目核心地塊的收購談判陷入僵局，原定主要合作方‘康健醫療集團’態度轉向暧昧，另有消息稱，競爭對手‘盛華資本’正暗中接觸地塊所有者及康健集團，意圖截胡。此舉若成功，將對淩氏大健康板塊戰略布局造成重大打擊……”
蘇晚的眉頭微微蹙起。雲頂項目？她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個名稱。她快速回憶，想起前幾天淩燁扔在書房茶幾上的一份文件摘要，似乎提到了這個項目的資金規劃。
看來，他遇到了不小的麻煩。盛華資本……這個名字讓她隱隱覺得有些熟悉，似乎與她暗中調查的某些事情有關聯。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敲響，不等她回應，張管家便推門而入，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刻板表情。
“太太，先生讓您準備一下，半小時後出發。”
蘇晚一楞，下意識關閉了平板屏幕：“出發？去哪裏？”
“先生沒說，只吩咐您穿戴得體些。”張管家目光掃過她身上簡單的家居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可能需要見客。”
見客？蘇晚的心微微一沈。又是什麽需要“淩太太”出場的場合？她現在已經對“穿戴得體”和“見客”這些詞產生了條件反射般的警惕。
沒有多問的餘地，她回到房間，打開衣帽間。裏面已經掛滿了淩燁助理為她購置的各式昂貴服裝，從禮服到常服，一應俱全，卻都帶著嶄新的、不屬於她的氣息。
她選了一套看起來相對低調、剪裁得體的香檳色針織套裝裙，搭配同色系低跟鞋，化了個淡妝，將頭發松松挽起。
剛收拾妥當，樓下便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她下樓時，淩燁已經站在門廳裏，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鎖，似乎心情不佳。他穿著一身休閑款的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厲，卻依舊氣場迫人。
聽到腳步聲，他擡眸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約一秒，似乎確認了她的著裝符合要求，便沒有任何表示，徑直轉身向外走去。
“走吧。”
蘇晚默默跟上。
這次不是加長的林肯，而是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淩燁先上了車，蘇晚跟著坐進他身旁。車內空間寬敞，但她依舊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帶著一絲煩躁的低氣壓。
車子平穩地駛出淩公館。
一路上，淩燁一直在打電話，語氣時而冷靜下達指令，時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偶爾會流露出極淡的不耐。蘇晚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耳朵卻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一些碎片信息。
“……李總那邊必須拿下，條件可以再談，但底線不能破……”
“……盛華的手伸得太長了，查清楚他們開了什麽價……”
“……康健的王董到底什麽態度？之前的合作意向書是廢紙嗎？……”
果然是為了雲頂項目。蘇晚心裏有了底。看來，他是要去見一個關鍵人物，而帶上她這個“太太”，或許是為了營造一種“家庭和睦”、“重視健康產業”的親和形象？畢竟療養度假村主打的是高端康養和家庭休閑。
她暗自猜測著，心裏盤算著該如何扮演好這個花瓶角色。
大約一小時後，車子駛離高速，進入一片風景秀麗的山區。遠處山巒疊翠，空氣明顯清新了許多。
最終，車子在一處隱蔽性極好的、看似私人莊園的入口處停下。經過安保嚴格確認後，才被放行入內。
園內景致極佳，小橋流水，亭臺樓閣，融合了中式園林的雅致和現代建築的舒適感。這裏不像對外開放的酒店，更像某位大人物的私人療養居所。
車子停在一棟獨立的院落前。一位穿著中式褂衫、氣質儒雅的中年管家已等候在門口。
“淩先生，淩太太，歡迎。李老先生正在湯池閣等候二位。”管家笑容溫和，舉止得體。
淩燁微微頷首，身上的低氣壓收斂了些，但那種商業精英的銳利感依舊存在。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蘇晚遲疑了一下，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熱幹燥，帶著薄繭，握住她的手時，力道適中，既不失禮，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溫情，純粹是表演需要。
蘇晚配合地露出溫婉微笑，跟在他身側，扮演著乖巧妻子的角色。
管家引著他們穿過一條回廊，來到一處環境清幽的露天溫泉區域。假山錯落，綠植掩映，幾個大小不一的溫泉池氤氳著熱氣。
在一個視野最好的小池邊，一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閉目泡在溫泉中，旁邊的小幾上放著茶具和點心。正是淩燁想要爭取的關鍵人物——李老先生。
“李老。”淩燁上前幾步，語氣帶著難得的客氣和尊重。
李老先生睜開眼，看到淩燁，臉上露出笑容：“淩賢侄，來了。”他的目光隨即落在蘇晚身上，帶著一絲和善的探究，“這位是？”
“內子，蘇晚。”淩燁介紹得簡單，卻用了“內子”這個更顯正式和親密的詞。他輕輕攬了一下蘇晚的腰。
蘇晚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笑容得體：“李老先生，您好。常聽燁提起您，說您最懂養生之道，今日一見，果然精神矍鑠，令人羨慕。”
她的話說得恰到好處，既恭維了對方，又暗示了夫妻間的親密，演技無可挑剔。
李老先生哈哈一笑，顯然很受用：“好好好，郎才女貌，淩賢侄好福氣啊！來，坐下說話，別站著。”
傭人早已準備好幹凈的榻榻米坐墊和茶具。
淩燁和蘇晚脫鞋坐下。淩燁開始與李老寒暄，從天氣風景談到養生心得，絕口不提生意上的事，耐心極好。
蘇晚則安靜地坐在一旁，負責斟茶，偶爾在淩燁目光掃過來時，配合地露出微笑，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安靜的花瓶。
談話氣氛看似輕松融洽。
然而，蘇晚卻敏銳地察覺到，李老的笑容背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和疏離。他幾次巧妙地將話題從淩燁可能切入的正題引開，轉而談論一些風花雪月的事情。
“……說到養生，我最近倒是迷上了香道。”李老品著茶，悠然道，“尤其是古人留下的那些香方，君臣佐使，搭配精妙，焚之不僅能靜心凝神，更能調理氣機，比很多現代藥物都來得溫和有效。”
淩燁對香道顯然了解不深，只能附和幾句：“李老雅興。傳統文化確實博大精深。”
李老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麽，略帶遺憾地搖搖頭：“可惜啊，如今真正懂古方、能沈下心來制香的人太少了。市面上的香，多是浮華其表，不得精髓。”
這時，一陣微風拂過，帶來旁邊博古架上熏爐裏飄出的一縷淡淡香氣。
蘇晚原本正垂眸盯著茶杯，聞到這縷香氣，鼻翼幾不可查地輕輕動了動，下意識地擡起眼簾，目光精準地投向那只造型古樸的銅制熏爐。
她的這個細微動作，恰好被正在斟茶的李老眼角的餘光捕捉到。
李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忽然將話題引向她：“淩太太似乎對香也有興趣？”
淩燁的目光也轉向蘇晚，帶著一絲淡淡的警告，示意她不要多言。
蘇晚接收到他的視線，立刻垂下眼睫，露出溫順羞澀的笑容，輕輕搖頭：“李老見笑了，我只是覺得這香味很好聞，很特別，不像平時聞到的那些。”
她試圖掩飾，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欣賞，又顯得無知。
李老卻似乎來了興致，追問道：“哦？淩太太覺得特別在何處？”
淩燁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蘇晚心裏暗叫不好，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她斟酌著詞語，努力讓話語聽起來像是憑直覺的、膚淺的感受：“嗯……就是感覺……很沈靜，有點淡淡的藥味，但不苦，反而有點回甘……聞著讓人心裏很安寧，不像有些香那麽沖鼻子……”
她故意說得有些詞不達意，試圖糊弄過去。
然而，李老眼中的訝異卻更深了，他撫掌笑道：“淩太太果然有靈性！形容得雖不專業，卻恰恰點明了這款‘鵝梨帳中香’的精髓——沈靜甘潤，安神定魄。這香方源自南唐後主李煜，最難把握的就是那味‘君臣’之間的平衡，多一分則澀，少一分則浮。能品出這份‘沈靜甘潤’，說明淩太太嗅覺敏銳，感知力非凡啊。”
蘇晚的心猛地一沈。壞了！她只是憑借過去積累的、近乎本能的嗅覺記憶做出了反應，沒想到這位李老竟是個中高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靈性”！
她立刻感覺到身側淩燁投來的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側臉上。
她連忙擺手，臉上飛起紅暈，眼神慌亂，試圖補救：“李老您太過獎了！我、我真的不懂這些，就是胡亂感覺的……讓您見笑了……”
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窘迫得無地自容。
李老卻只是笑著搖搖頭，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不必過謙，感知力是天生的，最是難得。”他似乎還想說什麽。
這時，淩燁卻突然開口，打斷了這個話題，語氣自然地將話題引回了養生和本地特產茶葉上，巧妙地化解了蘇晚的窘境，也阻止了李老進一步的探究。
蘇晚暗暗松了口氣，後背卻驚出了一層細汗。她低下頭，不敢再看李老，更不敢看身邊的淩燁，心裏七上八下。
接下來的談話，她更加沈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禍不單行。
談話間歇，李老接了個電話，似乎是關於他收藏的某些藝術品保養的問題，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無法準確判斷一些細節，讓李老有些不滿。
掛斷電話後，李老無奈地嘆了口氣：“唉，底下的人做事，總是不夠細心。我收藏的那幾幅古畫，對保存環境的溫濕度要求極高，每次保養都要反覆確認，就怕一個疏忽，毀了心血。”
淩燁寬慰道：“李老放心，專業人士自有分寸。”
“希望如此吧。”李老揉了揉眉心，“主要是那幾幅畫用的顏料和絹帛都比較特殊，尤其是那幅《春山瑞松》，仿的是宋人筆意，用的青綠顏料和底層的絹絲……處理起來格外麻煩些。”
他話音未落，蘇晚正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春山瑞松》？青綠顏料？底層絹絲？
這幾個關鍵詞瞬間觸發了她大腦中某個專業領域的記憶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極輕地喃喃自語：“是石青和石綠分層渲染……底層絹絲最好用隔氧避光的恒濕恒溫箱，預處理溫度不能超過40度，否則膠類粘合劑容易老化析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無意識地重覆某個知識點，幾乎含在喉嚨裏。
但在場的三個人，距離都很近。溫泉池水汩汩，環境安靜。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湯池閣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李老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猛地看向蘇晚，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淩燁驟然轉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蘇晚！那眼神不再是探究和懷疑，而是充滿了銳利的審視和一種幾乎要剝開她一切的穿透力！他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蘇晚自己也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中的茶杯差點脫手滑落！
完了！
她怎麽會……怎麽會因為聽到熟悉的專業領域話題，就如此大意地脫口而出！這些話，絕不應該從一個“普通”、“家境貧寒”、“美術系肄業”的女孩嘴裏說出來！
空氣中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和極度詭異的氛圍。
李老看看面無人色、驚慌失措的蘇晚，又看看面色冰寒、眼神銳利的淩燁，似乎明白了什麽，眼中的震驚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帶著些許了然和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和藹，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淩賢侄，我突然想起，雲頂那個項目，關於康健那邊的合作，我或許可以幫你們牽線，約王董出來再談一次。”
峰回路轉！
淩燁的註意力瞬間被拉回，他深深看了蘇晚一眼，那一眼覆雜至極，包含了太多的疑問和警告，但他迅速調整表情，看向李老，語氣沈穩：“多謝李老！晚輩感激不盡！”
“呵呵，舉手之勞。”李老擺擺手，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淩賢侄，你這位太太，很有趣。要珍惜啊。”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恢覆了正常，甚至因為李老突然轉變的態度而變得更加融洽。但蘇晚卻如坐針氈，感覺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
淩燁不再看她，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審視的、帶著巨大疑問的低氣壓。
回程的路上，車廂內的空氣比來時更加凝滯，仿佛要凍結一般。
淩燁沒有再打電話，也沒有看手機。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側臉線條緊繃，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蘇晚緊緊靠著車窗，盡可能離他遠一點，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她的大腦一片混亂，拼命想著該如何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知道，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車子終於駛回淩公館，無聲地停下。
淩燁睜開眼，沒有看蘇晚，直接推門下車，大步流星地朝屋內走去。
蘇晚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
一進入門廳，淩燁便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了她，聲音低沈得可怕，帶著山雨欲來的風暴：
“你，跟我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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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後的幾天，淩公館的氣氛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蘇晚依舊被限制在固定的活動範圍，依舊會接收到傭人們恭敬卻疏離的“太太”稱呼，以及張管家無處不在的、帶著審視的目光。但那種赤裸裸的輕蔑和試探，似乎收斂了不少。
至少，表面如此。
蘇晚心知肚明，這並非因為她贏得了什麽尊重，而是淩燁在家宴上那幾句冰冷的維護（或許更該稱之為“對所有物不容侵犯”的宣示），以及周曼吃癟的消息傳開，暫時震懾住了一些蠢蠢欲動的心思。
她樂得清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西側客臥或小書房裏，看書，畫畫，或者……暗中進行自己的計劃。她將那枚昂貴的鉆戒鎖進抽屜，換上了一枚普通的銀戒，仿佛這樣就能提醒自己真實的處境。
淩燁依舊很忙，早出晚歸，甚至比之前更甚。偶爾在餐廳或走廊遇見，他也只是淡漠地瞥她一眼，沒有任何交流，仿佛那天在露臺上教她“拿出底氣”的人不是他。
這種刻意的忽視，反而讓蘇晚松了口氣。她需要時間和空間來適應和籌謀。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
這天下午，蘇晚正窩在小書房的沙發裏，用平板電腦瀏覽著一些加密的經濟論壇，試圖從中捕捉一些關於淩氏集團競爭對手的動向信息。屏幕一角，一個小窗口正無聲播放著財經新聞。
“……據悉，淩氏集團旗下重點開發項目‘雲頂溫泉療養度假村’近期推進受阻。項目核心地塊的收購談判陷入僵局，原定主要合作方‘康健醫療集團’態度轉向暧昧，另有消息稱，競爭對手‘盛華資本’正暗中接觸地塊所有者及康健集團，意圖截胡。此舉若成功，將對淩氏大健康板塊戰略布局造成重大打擊……”
蘇晚的眉頭微微蹙起。雲頂項目？她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個名稱。她快速回憶，想起前幾天淩燁扔在書房茶幾上的一份文件摘要，似乎提到了這個項目的資金規劃。
看來，他遇到了不小的麻煩。盛華資本……這個名字讓她隱隱覺得有些熟悉，似乎與她暗中調查的某些事情有關聯。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敲響，不等她回應，張管家便推門而入，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刻板表情。
“太太，先生讓您準備一下，半小時後出發。”
蘇晚一楞，下意識關閉了平板屏幕：“出發？去哪裏？”
“先生沒說，只吩咐您穿戴得體些。”張管家目光掃過她身上簡單的家居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可能需要見客。”
見客？蘇晚的心微微一沈。又是什麽需要“淩太太”出場的場合？她現在已經對“穿戴得體”和“見客”這些詞產生了條件反射般的警惕。
沒有多問的餘地，她回到房間，打開衣帽間。裏面已經掛滿了淩燁助理為她購置的各式昂貴服裝，從禮服到常服，一應俱全，卻都帶著嶄新的、不屬於她的氣息。
她選了一套看起來相對低調、剪裁得體的香檳色針織套裝裙，搭配同色系低跟鞋，化了個淡妝，將頭發松松挽起。
剛收拾妥當，樓下便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她下樓時，淩燁已經站在門廳裏，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鎖，似乎心情不佳。他穿著一身休閑款的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厲，卻依舊氣場迫人。
聽到腳步聲，他擡眸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約一秒，似乎確認了她的著裝符合要求，便沒有任何表示，徑直轉身向外走去。
“走吧。”
蘇晚默默跟上。
這次不是加長的林肯，而是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淩燁先上了車，蘇晚跟著坐進他身旁。車內空間寬敞，但她依舊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形的、帶著一絲煩躁的低氣壓。
車子平穩地駛出淩公館。
一路上，淩燁一直在打電話，語氣時而冷靜下達指令，時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偶爾會流露出極淡的不耐。蘇晚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耳朵卻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一些碎片信息。
“……李總那邊必須拿下，條件可以再談，但底線不能破……”
“……盛華的手伸得太長了，查清楚他們開了什麽價……”
“……康健的王董到底什麽態度？之前的合作意向書是廢紙嗎？……”
果然是為了雲頂項目。蘇晚心裏有了底。看來，他是要去見一個關鍵人物，而帶上她這個“太太”，或許是為了營造一種“家庭和睦”、“重視健康產業”的親和形象？畢竟療養度假村主打的是高端康養和家庭休閑。
她暗自猜測著，心裏盤算著該如何扮演好這個花瓶角色。
大約一小時後，車子駛離高速，進入一片風景秀麗的山區。遠處山巒疊翠，空氣明顯清新了許多。
最終，車子在一處隱蔽性極好的、看似私人莊園的入口處停下。經過安保嚴格確認後，才被放行入內。
園內景致極佳，小橋流水，亭臺樓閣，融合了中式園林的雅致和現代建築的舒適感。這裏不像對外開放的酒店，更像某位大人物的私人療養居所。
車子停在一棟獨立的院落前。一位穿著中式褂衫、氣質儒雅的中年管家已等候在門口。
“淩先生，淩太太，歡迎。李老先生正在湯池閣等候二位。”管家笑容溫和，舉止得體。
淩燁微微頷首，身上的低氣壓收斂了些，但那種商業精英的銳利感依舊存在。他很自然地伸出手，蘇晚遲疑了一下，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熱幹燥，帶著薄繭，握住她的手時，力道適中，既不失禮，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溫情，純粹是表演需要。
蘇晚配合地露出溫婉微笑，跟在他身側，扮演著乖巧妻子的角色。
管家引著他們穿過一條回廊，來到一處環境清幽的露天溫泉區域。假山錯落，綠植掩映，幾個大小不一的溫泉池氤氳著熱氣。
在一個視野最好的小池邊，一位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閉目泡在溫泉中，旁邊的小幾上放著茶具和點心。正是淩燁想要爭取的關鍵人物——李老先生。
“李老。”淩燁上前幾步，語氣帶著難得的客氣和尊重。
李老先生睜開眼，看到淩燁，臉上露出笑容：“淩賢侄，來了。”他的目光隨即落在蘇晚身上，帶著一絲和善的探究，“這位是？”
“內子，蘇晚。”淩燁介紹得簡單，卻用了“內子”這個更顯正式和親密的詞。他輕輕攬了一下蘇晚的腰。
蘇晚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笑容得體：“李老先生，您好。常聽燁提起您，說您最懂養生之道，今日一見，果然精神矍鑠，令人羨慕。”
她的話說得恰到好處，既恭維了對方，又暗示了夫妻間的親密，演技無可挑剔。
李老先生哈哈一笑，顯然很受用：“好好好，郎才女貌，淩賢侄好福氣啊！來，坐下說話，別站著。”
傭人早已準備好幹凈的榻榻米坐墊和茶具。
淩燁和蘇晚脫鞋坐下。淩燁開始與李老寒暄，從天氣風景談到養生心得，絕口不提生意上的事，耐心極好。
蘇晚則安靜地坐在一旁，負責斟茶，偶爾在淩燁目光掃過來時，配合地露出微笑，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安靜的花瓶。
談話氣氛看似輕松融洽。
然而，蘇晚卻敏銳地察覺到，李老的笑容背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和疏離。他幾次巧妙地將話題從淩燁可能切入的正題引開，轉而談論一些風花雪月的事情。
“……說到養生，我最近倒是迷上了香道。”李老品著茶，悠然道，“尤其是古人留下的那些香方，君臣佐使，搭配精妙，焚之不僅能靜心凝神，更能調理氣機，比很多現代藥物都來得溫和有效。”
淩燁對香道顯然了解不深，只能附和幾句：“李老雅興。傳統文化確實博大精深。”
李老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麽，略帶遺憾地搖搖頭：“可惜啊，如今真正懂古方、能沈下心來制香的人太少了。市面上的香，多是浮華其表，不得精髓。”
這時，一陣微風拂過，帶來旁邊博古架上熏爐裏飄出的一縷淡淡香氣。
蘇晚原本正垂眸盯著茶杯，聞到這縷香氣，鼻翼幾不可查地輕輕動了動，下意識地擡起眼簾，目光精準地投向那只造型古樸的銅制熏爐。
她的這個細微動作，恰好被正在斟茶的李老眼角的餘光捕捉到。
李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忽然將話題引向她：“淩太太似乎對香也有興趣？”
淩燁的目光也轉向蘇晚，帶著一絲淡淡的警告，示意她不要多言。
蘇晚接收到他的視線，立刻垂下眼睫，露出溫順羞澀的笑容，輕輕搖頭：“李老見笑了，我只是覺得這香味很好聞，很特別，不像平時聞到的那些。”
她試圖掩飾，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表達了欣賞，又顯得無知。
李老卻似乎來了興致，追問道：“哦？淩太太覺得特別在何處？”
淩燁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蘇晚心裏暗叫不好，但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她斟酌著詞語，努力讓話語聽起來像是憑直覺的、膚淺的感受：“嗯……就是感覺……很沈靜，有點淡淡的藥味，但不苦，反而有點回甘……聞著讓人心裏很安寧，不像有些香那麽沖鼻子……”
她故意說得有些詞不達意，試圖糊弄過去。
然而，李老眼中的訝異卻更深了，他撫掌笑道：“淩太太果然有靈性！形容得雖不專業，卻恰恰點明了這款‘鵝梨帳中香’的精髓——沈靜甘潤，安神定魄。這香方源自南唐後主李煜，最難把握的就是那味‘君臣’之間的平衡，多一分則澀，少一分則浮。能品出這份‘沈靜甘潤’，說明淩太太嗅覺敏銳，感知力非凡啊。”
蘇晚的心猛地一沈。壞了！她只是憑借過去積累的、近乎本能的嗅覺記憶做出了反應，沒想到這位李老竟是個中高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靈性”！
她立刻感覺到身側淩燁投來的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側臉上。
她連忙擺手，臉上飛起紅暈，眼神慌亂，試圖補救：“李老您太過獎了！我、我真的不懂這些，就是胡亂感覺的……讓您見笑了……”
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窘迫得無地自容。
李老卻只是笑著搖搖頭，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不必過謙，感知力是天生的，最是難得。”他似乎還想說什麽。
這時，淩燁卻突然開口，打斷了這個話題，語氣自然地將話題引回了養生和本地特產茶葉上，巧妙地化解了蘇晚的窘境，也阻止了李老進一步的探究。
蘇晚暗暗松了口氣，後背卻驚出了一層細汗。她低下頭，不敢再看李老，更不敢看身邊的淩燁，心裏七上八下。
接下來的談話，她更加沈默，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禍不單行。
談話間歇，李老接了個電話，似乎是關於他收藏的某些藝術品保養的問題，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無法準確判斷一些細節，讓李老有些不滿。
掛斷電話後，李老無奈地嘆了口氣：“唉，底下的人做事，總是不夠細心。我收藏的那幾幅古畫，對保存環境的溫濕度要求極高，每次保養都要反覆確認，就怕一個疏忽，毀了心血。”
淩燁寬慰道：“李老放心，專業人士自有分寸。”
“希望如此吧。”李老揉了揉眉心，“主要是那幾幅畫用的顏料和絹帛都比較特殊，尤其是那幅《春山瑞松》，仿的是宋人筆意，用的青綠顏料和底層的絹絲……處理起來格外麻煩些。”
他話音未落，蘇晚正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春山瑞松》？青綠顏料？底層絹絲？
這幾個關鍵詞瞬間觸發了她大腦中某個專業領域的記憶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極輕地喃喃自語：“是石青和石綠分層渲染……底層絹絲最好用隔氧避光的恒濕恒溫箱，預處理溫度不能超過40度，否則膠類粘合劑容易老化析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無意識地重覆某個知識點，幾乎含在喉嚨裏。
但在場的三個人，距離都很近。溫泉池水汩汩，環境安靜。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湯池閣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李老臉上的表情凝固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猛地看向蘇晚，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淩燁驟然轉頭，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蘇晚！那眼神不再是探究和懷疑，而是充滿了銳利的審視和一種幾乎要剝開她一切的穿透力！他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蘇晚自己也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中的茶杯差點脫手滑落！
完了！
她怎麽會……怎麽會因為聽到熟悉的專業領域話題，就如此大意地脫口而出！這些話，絕不應該從一個“普通”、“家境貧寒”、“美術系肄業”的女孩嘴裏說出來！
空氣中彌漫著死一般的寂靜和極度詭異的氛圍。
李老看看面無人色、驚慌失措的蘇晚，又看看面色冰寒、眼神銳利的淩燁，似乎明白了什麽，眼中的震驚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帶著些許了然和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和藹，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淩賢侄，我突然想起，雲頂那個項目，關於康健那邊的合作，我或許可以幫你們牽線，約王董出來再談一次。”
峰回路轉！
淩燁的註意力瞬間被拉回，他深深看了蘇晚一眼，那一眼覆雜至極，包含了太多的疑問和警告，但他迅速調整表情，看向李老，語氣沈穩：“多謝李老！晚輩感激不盡！”
“呵呵，舉手之勞。”李老擺擺手，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淩賢侄，你這位太太，很有趣。要珍惜啊。”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恢覆了正常，甚至因為李老突然轉變的態度而變得更加融洽。但蘇晚卻如坐針氈，感覺自己像被放在火上烤。
淩燁不再看她，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審視的、帶著巨大疑問的低氣壓。
回程的路上，車廂內的空氣比來時更加凝滯，仿佛要凍結一般。
淩燁沒有再打電話，也沒有看手機。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側臉線條緊繃，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蘇晚緊緊靠著車窗，盡可能離他遠一點，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她的大腦一片混亂，拼命想著該如何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知道，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車子終於駛回淩公館，無聲地停下。
淩燁睜開眼，沒有看蘇晚，直接推門下車，大步流星地朝屋內走去。
蘇晚遲疑了一下，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
一進入門廳，淩燁便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
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下來，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了她，聲音低沈得可怕，帶著山雨欲來的風暴：
“你，跟我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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