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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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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番外

沈淺玥這一生,在外人看來,實在是順遂得令人艷羨。

景昌207年,秋。

沈淺玥生於京城沈相府邸,那日清晨,霞光萬道,欽天監私下有錄“天呈祥瑞,主貴”,她自小聰慧過人,一點即透,不僅詩文出眾,對兵法政事也流露出遠超同齡人的興趣。

十三歲那年,隨母入宮赴春宴,於禦花園迷了路,撞見時年十八、尚未封王的謝知韻。

少年一身玄衣,正倚在梅樹下讀書,眉目清朗,氣質卻已見沈毅。

沈淺玥不見懼色,反而問他:“請問這位哥哥,含章殿該往哪邊走?”

謝知韻聞聲擡頭,見是個梳著雙鬟、眼眸亮得驚人的姑娘,溫言道:“正好我也要往那邊去,帶你一程吧。”

一路閑聊,沈淺玥竟能接上謝知韻提及的兵策話題,雖稚嫩,卻見解獨到。

自此,兩人便時常借由詩會、騎射之名相見,相差五歲,卻志趣相投,成了難得的知交。

他們在馬場上並轡奔馳,箭矢破空,或在書齋中辯論古今,揮斥方遒。

謝知韻欣賞她的靈慧,沈淺玥亦欽佩他的才識與抱負,那些年,春光似乎格外眷顧他們相交的時光。

十五歲時,府中風雲微動。

一向與母親伉儷情深的父親,竟領回一對母子。

那少年怯生生的,竟比她還年長幾歲,說是父親早年流落在外的庶子,父親滿面愧疚,對那兒子百般補償,疼愛有加,幾乎要越過她這個嫡女去。

母親氣得心口疼,病了一場,容顏憔悴了幾分。

沈淺玥心中亦驚濤駭浪,卻強自鎮定,日夜在母親床前侍奉湯藥,溫言寬慰。

待母親稍愈,她便冷眼旁觀那對母子,見那婦人眼神閃爍,行事帶著一股刻意討好的小家子氣;那庶兄雖努力讀書,卻資質平庸,眼神深處藏著畏縮與貪婪。

沈淺玥心下稍安,這兩人手段拙劣,心思淺薄,終究動搖不了她們母女的根基,不過是府裏多了兩張需要應付的嘴臉。

定武王謝知韻二十歲奉旨就藩,離了京城。

山高水長,兩人書信卻從未間斷,或論時政,或談兵法,或互贈新奇玩意。

沈淺玥十七歲時,帝王不知是出於對胞弟的縱容,還是真賞識她的才識,竟在私下裏點頭,允了這門婚事,只待她年滿二十,便前往封地與定武王完婚,消息雖未公開,卻在最上層的圈子裏悄然流傳,她身上仿佛被打上了無形的印記。

二十歲,她如約而至,踏上了定武王的封地,兩人並未直接成婚,而是提出先相處一二。

這裏雖不及京城繁華,卻自有一番開闊粗獷的天地。

沈淺玥在謝知韻麾下做事,以女子之身,參讚軍務。

兩年間,她屢出奇策,或優化糧草調配,或設計新型拒馬,或於沙盤推演中出奇制勝,一步步證明了自己絕非紙上談兵。

她明確告知謝知韻:“我願為你臂助,治理這封地,但我不願只做王妃,即便成婚,你也需許我一個實職官位。”

謝知韻笑她特別,也應了她。

那時,他看沈淺玥的眼神,有欣賞,有寵溺,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點燃野心。

她是他的知己,也是他宏圖大業中預想的重要拼圖。

二十二歲,邊疆烽煙驟起。

沈淺玥一身戎裝,隨軍出征,與謝知韻並轡而行,共赴沙場。

血火淬煉中,屍山血海裏,“殺神”王爺的威名震動天下。

捷報頻傳,但他的野心亦隨之膨脹,手段愈發酷烈,對待俘虜與降卒近乎殘忍。

沈淺玥屢次勸諫,言仁者無敵,過度殺戮恐失民心,謝知韻卻認為亂世當用重典,婦人之仁只會貽誤戰機。

理念的分歧如冰層下的暗流,悄然湧動。

沈淺玥心中的那根為情愫而生的琴弦,在一次激烈的爭執後,悄然崩斷。

那份朦朧的期待與婚約的羈絆,在硝煙與日益顯露的權謀中漸漸冷卻,她徹底熄了與他成親的念頭。

只是戰事未休,她仍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女諸葛”,公私分明,沈淺玥做得無可指摘。

次年,京中驚變。

沈家被卷入黨爭,陡陷叛國滔天之禍,證據確鑿,來得兇猛,一時間朝野嘩然。

沈淺玥遠在邊關,聞訊心急如焚,她知謝知韻在朝中的影響力與手段,若他肯周旋,至少可保住家人性命,爭取時間查明真相。

但謝知韻權衡利弊,慮及此事水深,恐介入會引帝王猜忌,動搖他來之不易的兵權與聲望,最終選擇了沈默和袖手旁觀。

沈家滿門被鎖拿入天牢,等待秋後問斬。

唯她因軍功卓著,被皇帝一紙特赦,留於軍中戴罪效力。

絕望之際,是那個她曾經從未正眼瞧過的紈絝子弟、時任探花的謝尚嘉,在冬日皇帝殿外冰涼的漢白玉階上,不顧風雪,不顧旁人眼光,一跪便是十幾個時辰。

他陳情利弊,力證沈相清白,言辭懇切又切中要害,最終,聖上垂憐,換得沈家滿門由問斬改為幽禁,待真相大白後恢覆官職。

此舉在京城掀起不小波瀾,人人都道謝尚嘉瘋了,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失勢丞相,竟敢如此冒險。

同年,邊疆大捷,定武王謝知韻凱旋,名滿天下,榮耀加身。

慶功宴上,笙歌鼎沸,謝知韻風光無限,而始終跟隨他出生入死、出謀劃策卻無名無分的沈淺玥,成了眾人竊竊私語、暗中同情的對象。

謝知韻私下再次舊事重提,欲履行婚約,許她王妃之位,仿佛之前沈家的變故從未發生。

沈淺玥卻只望著宮檐外舒卷的流雲,聲音輕卻堅定:“王爺,時移世易。為你效力,我心甘情願。做夫妻,還是算了。”

謝知韻在京盤桓兩月,離去時,她未同行。

因著那份救命之恩,沈淺玥備了厚禮,親往已是中書省的謝尚嘉府上拜謝。

初時只當是還人情,禮節周到卻疏離,卻不料幾次往來間,竟發現此人與傳聞中大相徑庭。

從前的紈絝之名,如今的“陰狠”之評,似乎都只是表象。

謝尚嘉府邸布置清雅,藏書頗豐,談吐風雅,深知進退,於經史子集皆有精深見解,甚至對她偶爾提及的兵事政務,也能言之有物,頗有見地。

兩年相交,從最初的客氣感激,到後來的坦誠討論,她漸覺此人如幽潭,深不可測,內裏自有溝壑乾坤,別有一份藏於圓滑之下的凜然風骨。

沈淺玥看到他如何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既保全自身,又切實為百姓做了不少實事,手段或許不那麽光明磊落,結果卻往往於國有益、於民有利。

二十五歲時,謝尚嘉於月下向沈淺玥表露心跡。

沈淺玥心中微瀾驟起,並非全無觸動,卻仍是婉拒,將皇帝早年私下賜婚於她與謝知韻之事和盤托出,縱然外界不知,她卻不能欺人欺己,更不能連累他人。

轉機發生在二十七歲。

謝尚嘉屢立奇功,聖眷正濃,已官至尚書省要職。

太極殿大朝會,謝尚嘉竟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豁出所有,直言求娶沈淺玥,言辭懇切,態度堅決。

彼時,恰逢定武王謝知韻在邊疆追擊殘敵時失蹤,生死不明。

皇帝或許是權衡,或許是一時興起,竟大手一揮,允了這樁婚事,仿佛忘了多年前那場私下的點頭。

半年內,六禮即成,辦得隆重而順暢。

正當她披上嫁衣,對鏡自覽,準備開啟新的人生篇章時,謝知韻竟奇跡般生還歸來,大勝敵軍,班師回朝。

謝知韻帶著邊關的風塵與戾氣,怒闖太極殿,質問天家,皇帝只是打著哈哈,顧左右而言他,將難題輕巧推開。

沈淺玥的父親沈丞相更是出列,一臉惶恐地裝糊塗道。

“王爺,陛下是曾私下賜婚不假,可只說了將小女許給皇家,並未明言是王爺您啊。謝尚書省如此聲勢浩大地求娶,老夫……老夫也以為小女心意已屬尚書省了呢。”

沈淺玥在與謝尚嘉的朝夕相處中,早已情根深種,面對謝知韻的怒火與不甘,只是平靜道。

“往事已矣,你我道不同,終究難以為伴。”

二十九歲,她生長女疏華。

歲月靜好,舉案齊眉,她幾乎以為此生坎坷已過,圓滿不過如此。

謝尚嘉待她極好,事事尊重,夫妻二人時常燈下夜話,或討論朝局,或品評詩文,或只是閑話家常,默契十足。

豈料天意弄人,三十二歲時,謝尚嘉不慎落入冰湖中。

再醒來,記憶竟倒退回了十八歲那個張揚不羈、陽光熱烈的少年時期,他忘了所有艱辛籌謀,忘了與沈淺玥相知相愛的一切,只記得自己是個鮮衣怒馬的紈絝郎君。

失憶後的謝尚嘉對眼前的環境、身份,極為不適應,言語間盡是少年人的尖銳與不遜。

不過,或許是夫妻緣深,亦或許是本性使然,除去最初的針鋒相對後,失憶後想通的謝尚嘉異常依賴她、黏她,整日“娘子、娘子”地叫著,鮮活有趣,熱情直接,變著法子想逗她開心,與往日深沈穩重的夫君判若兩人。

沈淺玥哭笑不得,心力交瘁之餘,卻又仿佛重新經歷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談情說愛。

為了解除謝尚嘉身上的寒毒,沈淺玥與他一同前往神秘的神醫谷求診。

谷中歲月靜謐,他的依賴與眷戀日深。

待從神醫谷歸來,京中局勢已變。

定武王謝知韻已將京畿防務與部分皇宮禁軍掌控手中,遲遲未曾反封,隱有逼宮之勢。

謝知韻將他們的女兒謝疏華接入了王府名為照顧,實為掌控。

沈淺玥為了孩子的安危,也為了謝知韻曾描繪的那個、她內心或許也曾隱約認同的清明政局的藍圖,以及一絲或許能徹底擺脫過往束縛的私心,最終參與了這場盛大的謀反布局。

她深知謝尚嘉若在,必不會讚同她行此險招,更恐連累他。

於是,沈淺玥狠下心腸,主動將和離之事宣揚得滿城風雨,表明與他劃清界限,將來哪怕失敗,謝尚嘉至少可憑此脫身,不致被牽連。

宮變驟起,血流成河。

舊主抱著自己必輸、也不能讓他人好過的心思,下令屠戮所有參與謀反之人的家眷,幸虧沈淺玥早有所感,已提前將母親秘密送至安全之地。

亂局中,再見到的謝尚嘉,他已恢覆了記憶,他知道了所有,知道她的抉擇,她的參與,以及她那份決絕“和離”背後的深意。

沈淺玥心中五味雜陳,竟一時說不清是更愛那個全然依賴她、陽光純粹的“少年”相公,還是這個深沈睿智、能與她並肩而行、共擔風雨的夫君。

或許,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

這場叛亂,雖未過多波及百姓,卻將朝堂徹底清洗了一遍。

亂局平定,舊帝退位,新朝初立,百廢待興。

謝知韻如願以償,大權在握,沈淺玥在其中居功至偉。

沈淺玥與謝尚嘉皆身居要職,日夜忙碌。

偶得閑暇,沈淺玥便望著院中謝尚嘉耐心教導長女疏華讀書習字的身影不自覺出神,想著若那十八歲的“他”還在,會是怎樣一番熱鬧光景。

恢覆記憶的謝尚嘉,時常暗自呷醋,甚至床笫之間,也會執拗地箍著她的腰,追問她,是他好,還是那個失憶後無法無天、只會纏著她的“他”更好。

沈淺玥總是失笑,伸手環住他的頸項,望入他眼底,認真答:“自然是你,始終是你。”

謝尚嘉這才滿意,將她摟得更緊。

幺女夢離出生後,謝尚嘉愈發主動地承擔起教養之責,他笑說她於兵法政務是天才,於教養孩提卻實在“駑鈍”,只得由他多費心。

長女疏華性子憨厚,讀書習武都顯得吃力,實在愚鈍,不堪重任。

而幺女夢離則是自幼聰慧異常,過目不忘,靈秀逼人,被視若明珠。

然而,命運弄人至極。

長大後,那看似愚鈍的長女疏華,竟毅然選擇了投身行伍,在戰場上展現了驚人的堅韌與膽魄,屢建奇功,贏得了眾人的尊重。

而那個自幼被視為玲瓏剔透、承載了無數期望的幺女夢離,竟在十四歲時,留下一封簡短書信,一聲不響地離家出走,遠遁至千裏之外的隨州小城,音信寥落,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沈淺玥又驚又怒,更兼心痛如絞,幾次去信,言辭從訓誡到懇求,欲召幺女回京,皆如石沈大海。

她與謝尚嘉放下政務,數次親往隨州尋訪,不是恰巧錯過,便是被刻意回避,那孩子仿佛有了遁地之術,總能先知先覺地避開他們。

次數多了,心力交瘁之餘,她終是明了。

那孩子恐是被眾人與長姐比來比去心結已深,強求無益,唯有等待。

或許有一天,她自己想通了,會回來,或許,永遠不會。

景昌257年,冬。

謝尚嘉先她而去,到底是寒毒傷了本元,年僅四十九歲。

葬禮那日,風雪漫天,天地縞素,仿佛也為之哀慟。

沈淺玥一身素服,處理完所有政務,將身後之事有關朝廷的、家族的、女兒的,都安排得紋絲不亂,井井有條。

她穿上平生最愛的湖藍色衣裙,於謝尚嘉靈前靜坐良久,撫摸著冰冷的棺槨,仿佛在回憶他們交織半生的歲月。

最終,她平靜地飲下一杯早已備好的毒酒,唇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隨他而去。

桌案上,並排放著兩封墨跡已幹的信。

一封留給已能獨當一面的長女疏華,另一封,留給那遠在天邊、杳無音信的幺女夢離。

風雪依舊,掩去了世間所有聲息與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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