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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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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番外

謝尚嘉這一生,只覺得此生不負人間一趟,值。

景昌207年,秋。

京城公主府,丹桂馥郁,金菊鋪地,謝尚嘉降生於錦繡堆中。當今聖上是他親舅舅,母親是聖眷正隆的公主,父親是駙馬都尉,上有兩位年歲相近的兄長疼愛,尚為稚子時便享盡了世人難以企及的富貴與溫情。

公主府門前車馬如流水,席上賓客似雲來,謝尚嘉在金玉綾羅、蜜語歡聲裏成長,一度以為人間永遠會是這般灼灼繁華。

變故始於他十一歲那年。

聖上與母親在宮中激烈爭執,緣由成謎。

自此,聖恩如潮水般退去,昔日絡繹不絕的訪客也頃刻間散去,偌大的府邸驟然冷清,只餘下秋風掃過落葉的寂寥。

父親仿佛撕下了多年的偽裝,開始納妾蓄婢,寵妾滅妻,甚至敢對金枝玉葉的母親動手,而母親,竟選擇了隱忍,這一忍,便是寒來暑往的兩個春秋。

十三歲的謝尚嘉,在無數個深夜裏聽過母親壓抑的哭泣。

他一次次沖出去欲為母親討回公道,換來的卻是父親的斥罵,以及母親護住父親時那哀怨的眼神,少年心中的火,漸漸燒成了灰。

家的溫暖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壓抑與扭曲。

十四歲,謝尚嘉成了京城最聲名狼藉的紈絝之首。

鬥雞走狗,流連賭坊,一擲千金,渾噩度日,不問前路,亦據想將來。

十六歲,花燈節,燈火如晝,星河璀璨。

人潮湧動間,謝尚嘉驚鴻一瞥,只見一清冷少女立於萬千華光之下,眸光流轉間,似有星辰落入其中,瓊花玉貌,如花美眷,亦不足以形容其風采,一眼萬年,周遭喧囂盡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稍作打聽,便知她的名諱,原來是丞相府名動京城沈淺玥沈大小姐。

幾次有意的“偶遇”,二人止於點頭之交。

直至春日賞花宴上,他不經意聽見了她與手帕交的私語。

好友提醒她遠離自己這個廢物紈絝。

沈淺玥只是輕笑:“我與他自是無可能。我心儀之人,當是風雅之士,若能懂些兵法,方為知己。”

謝尚嘉第一次認真審視自己,的確,他除了公主府世子的名頭,一事無成,與“風雅”、“兵法”毫不沾邊。

一種強烈的自卑與逆反心理湧上,再見沈淺玥時,他刻意擺出滿面厭惡,言辭尖刻,試圖用這種方式維護可憐的自尊。

可沈淺玥對他惡劣的態度竟似渾然不覺,或者說,全然不在意。

她的無動於衷反而激起了謝尚嘉更強烈的情緒,越發是口不擇言,像個竭力引起註意的幼稚孩童,卻始終無法在她平靜的眼眸中激起半分漣漪。

十九歲,沈淺玥離京前往邊疆定武王封地。

坊間盛傳,她將與年輕有為的小舅舅定武王謝知韻不日便會完婚。

這消息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

謝尚嘉才恍然驚覺,那刻意的針鋒相對之下,藏著的不過是別扭的情愫,悔意如野草瘋長,明明有五年時間可以好好相處,若他早些改變,是否能改變些什麽……

強烈的不甘和掠奪欲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不久,婚訊未至。

謝尚嘉狂喜難抑,邀好友李入微痛飲,立誓蛻變。

此後三年,謝尚嘉如同換了一個人。摒棄了所有玩樂,焚膏繼晷,閉門苦讀到廢寢忘食。

昔日紈絝的影子在他身上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漸沈穩的氣度

二十二歲,春闈放榜。

謝尚嘉高中探花,金殿面聖,天家龍顏大悅,嘉獎甚厚。

同年,沈丞相卷入的黨爭,滿門獲罪,六族鋃鐺入獄,判秋後問斬。

謝尚嘉不顧自己新科探花的體面,在凜冽寒冬裏褪去官袍,身著單衣,跪於皇帝殿外的漢白玉階上。

風雪肆虐,寒意刺骨。

他一跪便是十幾個時辰,以近乎自戕的方式換來聖心轉圜,為沈家搏得一線生機,天家下旨將斬刑改幽禁,待真相大白後再做處置。

謝尚嘉幾乎凍僵,被人擡回府中時,落下了每逢冬日或陰雨天便骨頭縫生疼的病根。

聽聞沈淺玥回京,他精心打扮,期待重逢。

慶功宴上,沈淺玥坐在定武王身側,未曾向他投來一瞥,他想,定是自己官職低微,離她太遠。

定武王再次返封,沈淺玥留在了京城。

謝尚嘉立刻將府中布置得更加清雅別致,又添置了許多她可能喜歡的書籍,尤以兵法典籍為重。他自己更是挑燈夜讀,惡補兵法典籍。

果不其然,不到半月,沈淺玥登門道謝。

謝尚嘉擺出翩翩君子之風,言談溫雅,不經意間展露學識,尤其是對兵法的見解,果然引來了她探究和欣賞的目光。

二十四歲,謝尚嘉官拜太守,羽翼漸豐。

府中陰霾,被他以鐵腕掃清,父親與寵妾們出行時“意外”身亡,屍骨無存,庶出子女遠遣荒涼之地,暗中處理幹凈,再無後患。

母親傷心過後,似也得了某種解脫。

家宅徹底安寧,內部肅清。

謝尚嘉認為時機成熟,向沈淺玥表明了心跡。

然而,他得知了一個意料之中卻又讓他無比難受的答案,沈淺玥坦言與定武王早有婚約,只是未曾公開。

謝尚嘉已為官四載,也並非良善之輩,第一反應更不是退縮,而是如何破局。

面上故作遺憾與尊重,背地裏卻開始了更精心的布局,他苦心鉆研她的喜好多年,投其所好不在話下,暗中步步為營,履行下作勾誘惑引之事,用盡手段將人帶至自己身邊。

情場如戰場,不論對錯,只論手段。

就如府中的幾位姨娘與庶子女們,不正是技不如人才落得如此下場。

二十七歲,謝尚嘉再破懸案,在朝中聲望日隆,有了自己的勢力圈子。

他覺得不能再等,使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棋,跪求母親,密談良久,請她前往邊疆探望小舅舅時,配合一場“意外”。

母親初聞計劃,驚怒交加,將他痛打一頓,但謝尚嘉以性命相脅,她最終還是應下,唯一條件是不可傷及謝知韻性命。

計劃執行得天衣無縫。

母親在邊疆“不慎”被賊人俘虜,定武王謝知韻率兵追擊,途中不慎“走失”。

消息傳回京城時,謝尚嘉正在金殿受賞。

天家問他還想要何恩賞,他順勢跪下,懇請陛下賜婚。

邊疆暫時安寧,但沈淺玥通兵法,謝知韻善用兵,天家即便知他們情誼生變,也絕不願將沈淺玥這枚棋子輕易予人。

她註定是要嫁與皇家的。

如今謝知韻下落不明,而他謝尚嘉剛立大功,此消彼長,皇帝權衡利弊,為大局計,成全了這個立下大功、且明顯更能掌控的外甥。

謝尚嘉以雷霆之勢,半年內完成了定親、納彩、成婚所有流程。

大婚當日,謝知韻便被“適時”放出。

洞房花燭夜,他志得意滿,這是他步步為營,算盡人心,才娶來的夫人。

謝知韻班師回朝那日,看向謝尚嘉的眼神,如同淬了火的利刃。

謝尚嘉卻只是舉杯,回以一抹溫文爾雅的笑。

他心知,母親定然已將計劃和盤托出,但那又如何?大局已定,木已成舟。

二十八歲,沈淺玥有孕。

謝尚嘉初為人父的喜悅溢於言表,憧憬著兒孫滿堂的未來。

然而生產之日,產房內端出的血水一盆接著一盆,太醫一次次面露難色,消息一次比一次兇險。

謝尚嘉在門外,從最初的興奮期待,逐漸被無邊的恐懼攫取。

他雙腿發軟,內心只剩惶恐,心似懸在崖邊,什麽功名利祿、錦繡前程,在可能失去她的恐懼面前,都不值一提。

半個時辰的煎熬如同漫長世紀,他再也無法忍耐,抽出佩刀,喝退所有阻攔的仆婦太醫,闖入了被視為禁忌的產房。

看到榻上妻子面色慘白、氣若游絲的模樣,巨大的恐慌將他淹沒。

謝尚嘉甚至未察覺自己已淚流滿面。

直到沈淺玥虛弱地擡起手,撫上他的臉,氣若游絲地說出:“別擔心”,他才仿佛找回了一絲魂魄。

整整四個時辰的煎熬,謝尚嘉緊握著沈淺玥的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若她因此而死,他絕不獨活。

所幸,最終母女平安。

看著繈褓中皺巴巴的女兒,他為她取名疏華,小字梨兒。

此次沈淺玥的兇險,謝尚嘉記在心中,打定心思不會再要第二個孩子。

三十一歲時,謝尚嘉官運亨通,家中和睦。

女兒疏華雖在學業上略顯笨拙,卻天真可愛,承歡膝下,他只覺人生圓滿,莫過於此。

豈料天意弄人。

妻女前往別院賞雪,謝尚嘉因與同僚議事晚歸,途中不慎墜入冰湖,高燒後,記憶竟回到了十八歲那個最混賬、最別扭的年紀。

他忘記了與沈淺玥的夫妻之情,只記得她是那個自己“厭惡”卻又忍不住關註的丞相千金沈大小姐。

於是,府中雞飛狗跳。他對沈淺玥態度惡劣,言行舉止充滿了少年人的桀驁與幼稚。

沈淺玥從最初的錯愕,到縱容逗弄。

自己在失憶的狀態下,再次被她吸引,依賴她,甚至呷醋那個擁有全部記憶的自己。

謝尚嘉確信,無論人生重來多少次,他註定都會愛上沈淺玥,她聰慧過人,有手段,有能力,會籌謀,又容貌過人,誰會不愛她呢。

神醫谷之行,他身中寒毒得解,記憶卻仍未恢覆,沈淺玥有了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回京後,恰逢大女兒生辰臨近,卻驚聞沈淺玥母親去世的噩耗。

謝尚嘉嚴令上下隱瞞,生怕她悲痛傷身,但她還是知道了,一身素縞而來,並在喪事當著眾多權貴之面提出已和離之事。

巨大的刺激之下,謝尚嘉當場昏厥。

再次醒來,所有記憶盡數回歸。

謝尚嘉知曉沈淺玥是為了保全他性命,又不讓他為難,畢竟她要反的是對自己恩寵有加的天家。

但謝尚嘉又何嘗不想保全她,他立刻入宮面聖。

為官八載,皇帝對他信任有加,他提及護送祭祖,天家便將部分兵權交付於他。

宮變驟起,來得迅猛而激烈,謝尚嘉來不及籌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護住沈淺玥。

地宮塌陷的消息傳來,他不可抑制的渾身發抖。幸得蒼天垂憐,她安然無恙。

護衛淩一的背叛他並不在意,但看清淩一眼中對她的情意時,他心中唯有一念。

此獠當誅。

新朝建立,萬象更新。

登基大典上,沈淺玥居功至偉,被封為兵樞閣女史,而謝尚嘉提前一日請了新皇旨意,告病缺席典禮,想要見一見廢帝。

昔日帝王,被重兵困於一方小殿,酩酊大醉,身邊無一侍從。

謝尚嘉推門而入,依禮參拜,默默為其斟酒,仿佛一切未曾改變,他還是曾經那個帝王寵臣。

廢帝醉眼朦朧地認出了他,狠狠給了他一巴掌,質問:“謝尚嘉,朕已做好了輸的準備,可為何,偏偏是朕給你的那支禦林軍,攻破了宮門?”

謝尚嘉沈默以對,也是無言。

廢帝揮袖讓他滾。

他此行便是想全了那份君臣情意,既然對方不願,他便行禮退出,走向等候在宮門不遠處停放官員馬車的宮道,在馬車中靜待妻子歸來。

謝尚嘉聽見了沈淺玥與裴妙音的對話,卻不打算參與這場早已分崩離析的友情抑或愛情,都不重要了。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沒人能把她從自己身邊搶走。

沈淺玥看見了他臉上刻意用脂粉遮掩過的指痕,未曾多問,只是回府後默默吩咐廚房,連做了幾日軟糯易食的羹湯與便於吞咽的菜肴。

此後,夫妻二人皆身居要職,公務繁忙到案牘勞形。

偶得閑暇,謝尚嘉總會想起失憶時沈淺玥對那個幼稚自己的百般縱容,心中便忍不住泛酸,自己真正十八歲時,都未曾享過這般縱容的待遇。

床笫之間,他時常執拗的追問到底是現在的他好,還是那個失憶的他更好。

沈淺玥總是耐心哄他:“自然是你,始終是你。”

聽到這話,謝尚嘉方覺滿意。

次年,臨近年關。

幺女夢離出生,這一次沈淺玥生產極為順利。

謝尚嘉主動承擔了更多的教養責任,讓沈淺玥能更專註於她的事業。

長女疏華資質平庸,文武皆不出彩,難當大任。幺女夢離卻聰穎絕倫,自幼展現出過人的聰慧,仿佛集父母優點於一身,被寄予厚望。

然而,命運再次展現了它的不可測。

看似愚鈍的長女疏華,長大後竟對行軍打仗產生了濃厚興趣,謝尚嘉雖覺意外,但仍傾盡資源為她鋪路。

而被寄予厚望的幺女夢離,卻在十四歲那年,只留下一封簡短書信,便悄然離家遠去,杳無音信。

謝尚嘉與沈淺玥多次放下政務尋訪,不是錯過便是被刻意回避,次數多了,二人也漸漸明白強求無益,只好將牽掛埋藏心底,等待她自己歸來。

幸有長女疏華承歡膝下,稍慰寂寥。

景昌257年,冬。

或許人之將死,真的有所感知。

謝尚嘉辭去官職,與昔日要好的幕僚歡聚一場,便留在家中為沈淺玥打下手,處理些瑣事,享受最後相伴的時光。

生命將盡。

看著沈淺玥年近知命,仰慕者仍如過江之鯉源源不斷時,陰暗的念頭曾悄然滋生。

謝尚嘉很怕,怕自己走後,她會再嫁,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結局,他備下毒酒,想在臨終前與她共赴黃泉,卻在她即將舉杯的瞬間,幡然醒悟。

自己真是糊塗了,他的沈大小姐不該早逝的,合該長命百歲,恣意人間,繼續綻放她的溢彩,而不是陪著他這個將死之人枯萎。

一個月後。

謝尚嘉油盡燈枯,彌留之際,他口不能言。

禦醫如流水般來來往往,連沈燕回都來過了,終究藥石無醫。

謝尚嘉只得躺在榻上靜候死亡,目光緩緩掃過榻前,被他嬌寵大的女兒疏華哭成了淚人,最終,定格在與他攜手半生的沈淺玥身上,眼中滿是不舍與眷戀。

沈淺玥的淚水滴落在他漸冷的手背,灼得他心口發痛。

若能再多陪她幾年,該多好。

謝尚嘉這一生,曾荒唐度日,也曾奮起直追至權傾朝野,用盡手段也傾盡真心得來摯愛,將命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回首望去,皆成過往,最為遺憾的還是未能與他的沈大小姐長相守。

此生終了,年僅四十九歲。

雖短,但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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