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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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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風波

沈淺玥眸光沈靜,如寒潭深水,不見半分漣漪。

“父親不問我夫君為何三月不朝,不登相府,只關切一紙婚約的存續,無非是怕損了您在朝中的依仗罷了。”

沈丞相指間發顫,聲音壓低:“謝尚書省性子是冷厲,手段也狠辣,可他待你如何?滿朝文武誰不知他為你折腰數次,如今你這般做豈不是自毀長城!”

沈清遠亦上前一步,眉頭緊鎖,語氣充滿了擔憂和不讚同。

“妹妹,若有難處不妨直言,你大可說出來,父親與兄長定然為你做主。”

沈淺玥並未立刻回答,只緩步走向一側的梨木椅,執起新沏的茶盞,瓷蓋輕擦杯沿,一聲輕響,在寂靜廳堂中格外清晰。

“父親若是不滿,可將女兒族譜除籍。”

沈丞相幾乎要將茶盞摔碎,但又顧忌著門外可能還未遠去的定武王親隨,強行抑制怒火。

“你可知一但除籍,日後在朝在野,你再非沈家女,如今又沒有謝府護著,多少人會頃刻將你吞之入腹,恨不能扒其骨,抽其筋而後快。”

沈淺玥吹了吹茶湯,淺呷了一口,這才擡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氣得胸膛不斷起伏的父親。

“父親啊,此事牽涉之廣,請恕女兒不能直言,時機未到,知道多了並無益處,反而可能招致禍端。”

沈丞相冷笑:“禍端?還有什麽禍端能比陛下親自下旨讓你和離更大?”

一旁沈默已久的沈清遠垂眸,攬住了父親的肩膀,忽然開口。

“既如此,父親,您就把妹妹逐出家譜去吧。”

沈丞相甩袖怒斥:“荒唐!你妹妹是尚書省夫人,朝廷浩命,你身為侍郎半點不為家族榮光做考慮,反倒縱她胡鬧,老夫花了多少人脈和銀子才讓你當上侍郎,你就如此氣老夫嗎!”

沈淺玥話鋒驟轉,輕笑道。

“既然父親不願,女兒也不強求,只是聽聞西街那幾間當鋪近日賬目混亂,可否交予我暫理一月,一個月後,無論盈虧,鋪子定如數奉還,賬目分明。”

沈丞相頓時警覺:“絕無可能!我看你就是被那定武王迷了心竅,失了魂了!方才還敢對他下逐客令,如今又圖謀家產,你想都別想!”

沈清遠若有所思,卻沒有開口。

沈淺玥看著父親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的態度,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臉上再無多餘表情。

“既然如此,那女兒就不打擾父親休憩了,我去看看母親。”

言畢徑直轉身,任憑沈丞相在身後怒斥“站住!”,也未曾回頭。

她穿過回廊,步入母親所居的敬軒堂,院中布置靜謐雅致,海棠初萌,春意悄生,帶著一絲被時光溫柔包裹的沈靜氣息。

沈母正坐在窗邊的榻上做著針線,日光溫軟,落她一身寧靜。

見女兒進來,她臉上立刻綻開真心實意的歡喜,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來。

“淺玥回來了?方才聽下人說你去了前頭,怎不多陪陪你父親說說話?”

沈淺玥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上前挽住母親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她肩上。

“父親那兒有客,女兒不便久留,就想來瞧瞧母親,和您說說話。”

沈母只有這一個女兒,自然是百般疼寵,見她這般模樣,心都軟了,連忙拉著她坐下,細細端詳她的氣色,又忍不住絮叨地問起家常瑣事。

沈淺玥耐心應答,只挑安順的說,依偎在母親身邊,聽著她溫柔的嘮叨,仿佛從那些沈重的謀劃與算計中偷得片刻喘息。

然而,這份溫馨並未持續太久。

沈母的話頭便不由自主地轉到了自己的家宅瑣事上,眉眼間染上些許愁緒和不易察覺的委屈。

“你哥哥他那個生母,近日是越發張揚,仗著給你父親生了個長子,如今清遠又做了官,她便總覺得比別人不同些。”

沈母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眼眶微微泛紅,顯然是積郁已久。

“前幾日庫房裏得了一匹難得的雲錦,原是說好了給我做件新春衫,她倒好,直接讓人截了去。”

這些妻妾間的暗潮湧動,在後宅之中從未停歇。

沈淺玥深知母親的性子溫和甚至有些軟弱,父親又並非專情之人,母親這些年沒少受氣,心中微澀,面上卻絲毫不顯。

“母親莫氣壞了身子,您若是喜歡,明日我便讓鋪子裏送幾匹更好的來,蘇杭最新的花樣,緊著您先挑。”

“至於趙姨娘……她目光短淺,只看得見眼前這點東西,您越是與她計較,她越是得意,不理她,她便沒了趣味。”

沈母眼眶微紅,喃喃道:“不一樣的,只道時光飛逝,若娘當初有你半分魄力……”

沈淺玥輕輕拍著母親的手背,語氣沈穩,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信服的力量。

“您是沈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哥哥再出息,也是記在您名下的嫡子,她的體面,不過是您和父親給的,您放寬心,無需自降身份與她置氣。”

沈母聽著女兒的勸解,心中郁結稍散,反手握住女兒的手,感慨道。

“還是我的玥兒最懂事,最知道心疼娘,倘若重來一次,娘也想放縱的活一次。”

沈淺玥柔聲安撫:“不晚的,母親。”

母女倆又依偎著說了一會兒體己話,大多是沈母在訴說,沈淺玥靜靜聽著,適時寬慰。

時光仿佛都慢了下來。

良久,沈淺玥看了看天色,準備起身告辭。

沈母卻拉住了她,轉身從榻旁的一個紫檀木匣子裏取出一疊厚厚的契書和賬本,塞到沈淺玥手中。

沈淺玥一怔:“母親,這……”

沈母笑的和藹,目光溫柔而堅定,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淚光。

“這是娘所有的嫁妝鋪子,田莊的契書和這些年積攢的體己,娘都交給你。”

沈淺玥連忙推拒:“母親!這如何使得!”

沈母卻異常堅持,用力將匣子推回她懷裏,聲音微微哽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拿著!娘不懂亂七八糟的籌謀,但娘看得出,我的玥兒心懷大志,有些事你不說,娘就不問,但這些或許能為你添一分底氣也是好的。”

“凡事慎之再慎,娘只願你能全身而退。”

她擡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臉頰,眼中滿是慈愛和毫無保留的支持。

沈淺玥握著那沈甸甸的匣子,看著母親眼中純粹而擔憂的愛意,喉頭猛地一哽,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份毫無條件的信任與支持,比任何精妙的算計、任何龐大的力量,都讓她更覺肩頭責任重大。

她深吸一口氣,將洶湧的情緒壓下,重重點頭,將匣子緊緊抱在懷裏。

“女兒……知道了,謝謝母親。”

她沒有再多說,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個用力的擁抱。

母親的嫁妝,或許不如沈家公中的產業龐大,但它們是獨立的,完全屬於她可以自由支配的力量,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沈淺玥抱著母親給的匣子,走出院落不遠,穿過一道月門,便見沈清遠負手立於竹影下。

他語帶譏諷,似笑非笑。

“妹妹啊妹妹,我真是猜不透你想幹什麽,那定武王是心思比海還深的梟雄,從前你與他牽扯不清便算了,如今竟還敢接下那荒唐的和離聖旨。”

“如今更是……愚蠢到向父親提出要主動除籍,你可知一旦脫離了沈家,失去了丞相府嫡小姐的身份,你在這京城中,在這世道之上,將寸步難行。”

“你究竟圖什麽?定武王能給你的,難道謝尚嘉給不了?你若是二嫁定武王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個平妻,你何至於要走到這一步險棋?”

沈淺玥只是冷冷地擡眸,看了沈清遠一眼,那眼神淡漠疏離,唇邊勾起一絲譏誚。

“兄長五年未曾考過鄉試,還要靠買官,不如多操心自己的仕途吧,朝堂棋局,你看不懂,也不配看。”她的聲音比眼神更冷,沒有絲毫溫度。

沈淺玥抱著匣子,側身直接從他身邊繞過,衣袂拂風,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徑直朝著府門的方向走去,一次都未曾回頭。

沈清遠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廊廡轉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充滿輕蔑的嗤笑。

再聰慧也不過是個女子,真以為自己會點兵法,世上的人都要討好她不成。

見識短淺,感情用事,到底難登大雅之堂,被人幾句好話一哄,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離了丞相府,失了家族庇佑,她沈淺玥……又算個什麽東西。

真以為攀上了定武王就能一步登天?那位可是有正妻的,簡直是天真可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要拂去剛才那場不愉快的對話帶來的晦氣,轉身朝著與沈淺玥相反的方向走去。

失去了家族依靠的女子,便如同無根浮萍,只能任人擺布,最終結局無非是黯然收場。

而府門外,定武王那輛低調卻難掩威儀的馬車,果然靜靜地停在巷口陰影處,如同蟄伏的猛獸,等待著他的同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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