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年夜飯

關燈
年夜飯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

沈淺玥微涼的手,主動地重新握住了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指。

十指相扣。

“回去吧。”沈淺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嗯。”謝尚嘉用力點頭,巨大的幸福和滿足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緊緊回握住她的手,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的溫暖。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牽著手,轉身離開喧囂的河畔,踏上覆蓋著薄雪的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謝尚嘉的腳步輕快,帶著少年般的雀躍,時不時側頭看向身邊人,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滿足。

沈淺玥微微垂著眼睫,唇角那抹笑始終未曾消散,任由他牽著,步履從容而安穩。

燈火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仿佛本就該如此,密不可分。

風雪似乎更大了,這條通往客來居的歸路,他們走的慢悠悠,頭發被雪花染白,成了只屬於他們的白頭攜手。

謝尚嘉一手緊緊牽著沈淺玥微涼的手,另一只手推開了客棧的門。

小二立刻迎接上來:“二位貴客,您友人定了二樓雅間,我這就帶您過去。”

雅間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

圓桌上已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雖不及京城府邸的精美奢華,卻充滿了江南水鄉的特色。

裴妙音正擺弄著桌上的碗筷,見他們進來,目光在沈淺玥鬢邊那支醒目的桂花絨花上轉了一圈。

“玥姐姐,玩的可好,人家等你等的花都謝了,再晚些這蹄髈的皮可就不脆了,快坐下,暖暖身子。”

謝尚嶼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捏著一只空酒杯,正望著窗外的風雪出神。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臉上已掛起慣常的溫和笑容,對著他們微微頷首:“回來了。”

“嗯。”沈淺玥淡淡應了一聲,算是回應了兩人。

她松開謝尚嘉的手,從容地解下帶著風雪濕氣的貂毛大氅,遞給候在一旁的小二。

謝尚嘉也將自己的披風脫了,又殷勤地替沈淺玥拉開主位的椅子。

沈淺玥坐下,姿態優雅,那支桂花絨花和身上沾染的些許集市煙火氣,讓她看起來比平日少了幾分疏離。

謝尚嘉緊挨著她坐下。

裴妙音笑著拿起酒壺,先給沈淺玥斟了一杯溫酒:“來來來,除夕夜,先飲一杯去去寒氣,也祝我們此行順利!”

她目光掃過桌上四人,笑意盈盈。

沈淺玥端起酒杯,並未立刻飲下,目光平靜地掠過謝尚嶼。

謝尚嶼拿起酒壺擡手:“弟妹,新年愉快。”

“二哥同樂。”沈淺玥的抿了一口杯中酒水。

謝尚嘉也舉起酒杯跟謝尚嶼碰了一下,出口打探,又狀作毫不在意只是隨便問問的樣子:“二哥,你可成家了?”

謝尚嶼點頭,但不想多提。

謝尚嘉也沒追問,心底松了一口氣,成家就好,沈淺玥才不會喜歡這種二手老黃瓜。

裴妙音講述著她從客棧老板這裏打聽來的趣事。

沈淺玥跟著附和一兩句,臉上掛著笑。

謝尚嘉忙著給沈淺玥布菜,專挑他認為她會喜歡的江南清淡口味。

沈淺玥由著他侍奉,她吃東西很慢,也很少,對於謝尚嘉的殷勤,她既不推拒,也不表現出特別的受用,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謝尚嶼則顯得沈默許多,仿佛游離在這份熱鬧之外,他面前的菜幾乎沒怎麽動,只是偶爾端起酒壺,默默地抿一口。

席間氣氛,因裴妙音的巧舌和謝尚嘉毫不掩飾的殷勤,維持著一種表面的和諧與熱鬧。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窗外傳來更密集的鞭炮聲,夾雜著孩童的歡呼,年味正濃。

沈淺玥放下手中的銀箸,拿起一方雪白的絲帕,輕輕拭了拭唇角,她的動作很輕,卻瞬間讓席間輕松的氣氛為之一凝。

裴妙音停下了話頭,謝尚嶼也放下了酒杯,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只有謝尚嘉還在吃著。

沈淺玥的目光轉向侍立在門邊的客棧小二。

“勞煩,給我們同行的家仆也送一桌像樣的席面過去,菜式不必過於精致,但需熱乎管飽,酒溫一壺驅寒即可,不可過量。”

她的吩咐條理清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還遞給小二一些碎銀。

小二楞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受寵若驚的笑容,連連躬身:“是是是!夫人仁厚!小的這就去辦!”說完,忙不疊地退了出去。

謝尚嶼垂眸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嘴角那抹溫和的笑容似乎淡了些許,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

他這位弟妹真是熟知禦下之道,恩威並施,滴水不漏。

還有……裴妙音,她究竟是誰的人。

一個被家裏舍棄的棄子,能在京城開起數一數二的藥材當鋪,找事之人定然少不了,神醫谷又已經避世,這背後指定有大官做庇護。

她對謝尚嘉如此不加掩飾的不喜,更加堅定了謝尚嶼看好她的念頭。

謝尚嘉滿臉的得意,恨不得讓全天下都來看看,這就是他的夫人!不僅對他好,對下人也如此體恤周全!

新的一年,在風雪與溫暖的交織中,悄然降臨。

雅間內的四人,心思各異,圍坐在這桌象征團圓的年夜飯旁,卻仿佛被無形的壁壘分隔在各自的世界裏。

沈淺玥早就飽了,她在等謝尚嘉吃完一同離席。

兩人回到臥房,沈淺玥將兩人的披風掛在一起。

謝尚嘉經過了一整日的興奮與溫存後的饜足,洗漱過後幾乎是沾枕即眠。

他側身擁著沈淺玥,呼吸很快變得均勻而綿長,俊朗的眉宇間還殘留著純粹的笑意。

沈淺玥靜靜地躺在他溫暖的懷抱裏,感受著他沈穩的心跳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

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些,但依舊能聽到雪花撲簌簌落在瓦片上的細微聲響,以及更遠處零星的鞭炮聲。

她閉著眼。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直到確認謝尚嘉已陷入深度睡眠,連呼吸都變得悠長平穩,沈淺玥才極其輕微地動了動。

她的動作如同靈巧的貓,沒有帶起一絲多餘的空氣流動,便已無聲無息地脫離了謝尚嘉的懷抱,悄無聲息地滑下了床榻。

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瞬間侵襲。

沈淺玥卻沒有絲毫停頓,簡單穿上衣裳披著外袍,如同一個沒有溫度的幽靈,無聲地穿過黑暗的長廊。

長廊裏空無一人,只有盡頭風燈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模糊,寒風從樓梯口灌入,吹動著她散落的發絲。

她步履無聲,徑直走向樓梯口下方,那裏是客棧堆放雜物的角落,也是今夜負責值守的護衛首領臨時歇腳的位置。

陰影裏,一個如同鐵鑄般的身影瞬間繃緊,銳利的目光在黑暗中炯炯有神,鎖定了那個在昏黃光影邊緣出現的單薄身影。

“夫人?”護衛首領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絕對的恭敬。

他迅速從陰影中走出半步,單膝觸地行禮,高大的身形在沈淺玥面前顯得異常恭謹。

這些護衛看似是裴妙音尋來的,實則都是尚書府的精銳,只是托裴妙音的手送出城罷了。

沈淺玥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樓梯轉角處被風吹得搖晃的燈影上,聲音如同浸透了窗外風雪的寒氣,低緩清晰。

“今日集市,我與尚書出去遇到了四名劫匪。”

護衛首領心頭一凜,沈聲道:“屬下失職,當時應該跟著的,也許就……”

沈淺玥擡手,一個極其輕微的動作,便打斷了他的攬罪,她的指尖在昏暗中顯得異常蒼白。

“他們拿了我的銀票。”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冰錐刺入空氣。

“銀票左上角,有尚書府內庫的朱砂暗記,極小,需對著燭火細看,順著他們花銷的痕跡找,客棧、賭坊、酒肆……”

護衛首領頷首:“找到後,夫人要如何處理?”

沈淺玥終於轉回了目光,那雙在昏暗中深不見底的鳳眸,如同兩口吞噬一切光亮的寒潭。

“人殺了,剩餘的銀票,一張不少拿回來,花出去的不必追回,為首的一人手上有月牙型疤痕,我要那只手。”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和漠視生命的冷酷。

護衛首領領命:“是,我這就去找弟兄們商議,若是出發前未曾找到,屬下就留下一名護衛與我一同收尾,解決好了便跟上尚書與夫人的馬車。”

沈淺玥拍了拍他的肩,護衛首領瞬間神經繃緊。

“做幹凈點,別擾了……年節清凈。”

“是!”護衛首領沒有任何遲疑,頭顱深深低下,聲音壓抑而堅定,如同最忠誠的兇器被喚醒:“屬下明白!絕不留痕!”

沈淺玥不再多言,甚至沒有再看護衛首領一眼,她無聲地沿著來時的路,重新沒入黑暗的長廊之中。

護衛首領依舊單膝跪在冰冷的陰影裏,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他才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燈影下顯得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

他眼中無半分驚訝,只有如同傀儡般的執行,他迅速打了個幾個隱秘的手勢,角落裏,另外兩道如同影子般沈默的身影無聲地出現,聽候指令。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淒厲,嗚咽著拍打著客棧的門窗。

而樓上溫暖的房間裏,謝尚嘉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手臂摸索著,將身邊重新躺下的冰冷身體再次擁入懷中,滿足地咕噥了一聲,睡得更沈。

沈淺玥安靜地躺在他溫暖的懷抱裏,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場殺戮指令從未發生。

窗外的雪,無聲地覆蓋著小鎮,也覆蓋著即將發生且無人知曉的血腥。

除夕的溫情與守歲的喧囂,如同一層脆弱而虛偽的糖衣,包裹著內裏冰冷堅硬的殺機。

新年的第一縷曙光尚未到來,黑暗中的利刃,已然出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