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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經歸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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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經歸寧寺

江南小鎮的除夕與年節,如同一個被風雪包裹的暖夢。

雪停了,陽光艱難地刺破雲層,將屋檐和青石板路上厚厚的積雪融化,匯成涓涓細流,沿著古老的溝渠淙淙流淌。

在小鎮耽擱了三日,待官道上的積雪消融得足以行車,一行人便再次啟程。

馬車碾過濕漉漉的路面,濺起細小的泥點。

小鎮的喧囂與年味被遠遠拋在身後,重新踏上通往神醫谷的路途,車廂內的氣氛似乎也隨著積雪的消融而變得微妙起來。

依舊是沈淺玥與謝尚嘉一輛馬車,裴妙音與謝尚嶼一輛。

謝尚嘉靠在車壁上,手裏把玩著在小鎮集市上買的一個粗糙卻有趣的竹編小玩意兒,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身邊閉目養神的沈淺玥。

另一輛馬車內,氣氛則沈悶得多。

裴妙音似乎也失了交談的興趣,靠著車壁假寐,謝尚嶼則一直沈默地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

日夜兼程的車行兩日,還有半日便可到達神醫谷。

官道轉入一片相對平緩的山麓,路旁林木蕭疏,遠處山巒起伏,在薄薄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前方官道旁,有著一處並不算宏偉卻古樸滄桑的寺廟。

青灰色的磚墻,深色的瓦片,寺門上方懸掛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書“歸寧寺”三個大字。

寺門半開,隱約可見院內打掃得幹幹凈凈的青石地面和裊裊升起的香火煙氣。

謝尚嶼探出車窗,對著前方駕車的車夫喊了一聲。

“停車。”

車夫下意識地勒住了韁繩。

裴妙音睜開眼,有些詫異地看向謝尚嶼。

前面馬車的車簾也被掀開一角,露出謝尚嘉帶著疑惑的臉:“怎麽了,二哥?”

謝尚嶼推開車門,下了馬車,走到沈淺玥和謝尚嘉的馬車旁,仰起頭,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

“前方這寺院是我友人所建,既路過,不如在此處稍作歇息,也拜一拜求個平安。”

趕路遇到寺廟歇腳祈福倒是常事,謝尚嘉下意識地看向沈淺玥,尋求她的意見。

沈淺玥鳳眸投向那半開的寺門,門內隱約可見繚繞的香火。

她一向最不喜與江湖中人打交道,太亂不說,品行大多難以把控,謝尚嶼在江湖闖蕩多年,有幾位江湖中的至交好友再正常不過。

裴妙音也下了馬車,站在一旁,目光在沈淺玥和謝尚嶼之間流轉。

沈淺玥紅唇微啟,聲音清冷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

“二哥想要會見友人,不如我們在此處等候如何。”

謝尚嶼眼神微閃,他在小鎮時便給這位友人打過招呼,如今寺廟門微開也是為了候著自己,這位友人神通廣大破過許多奇案,而且精通奇門異術。

私心裏,他是想讓友人看看自己弟弟身上有沒有怪異之處,或是失憶後被下了蠱也不一定,從前的謝尚嘉似乎對沈淺玥沒有那麽的言聽計從。

“尚嘉陪我進去即可,畢竟一人不進廟。”

沈淺玥與他對視良久,兩人各持己見,裴妙音吃著瓜果看戲。

謝尚嘉撓頭,試圖解圍:“要不我陪二哥進去吧,估計很快就出來了。”

沈淺玥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側頭:“一起。”

謝尚嘉率先跳下馬車,又轉身伸出手,沈淺玥扶住他的手下了車。

她目光投向那半開的寺門,寺內傳來的檀香氣息,混合著山林特有的清冷空氣,縈繞在鼻尖。

謝尚嶼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對著沈淺玥微微躬身:“弟妹尚可放心,此人與我交好多年。”

沈淺玥頷首,擡步朝著那半開的寺門走去,謝尚嘉立刻跟上,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裴妙音端著吃的上了馬車:“我就不進去了,我這人比較忌諱寺廟。”

謝尚嶼落在最後,擡頭看了一眼那斑駁的匾額。

寺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官道上偶爾傳來的車馬聲,一股混合著濃厚檀香與陳年木料氣味的暖意撲面而來。

歸寧寺庭院不大,幾株蒼勁的古柏虬枝盤結,在冬日薄陽下投下稀疏而冷硬的影子,正殿並不宏偉,門敞開著,能看見內裏供奉的石身佛像,香爐裏幾炷線香正裊裊升騰著青煙。

主殿走出了一位身材魁梧,穿著灰布僧袍的身影,約莫四十許年紀,光著的頭頂和左臉橫著兩道猙獰刀疤,如同蜈蚣爬伏,眼睛掃過院中人,最後落在謝尚嶼身上。

“萊金大師。”謝尚嶼臉上掛著江湖氣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張開雙臂。

那被稱為萊金的刀疤和尚咧嘴一笑,臉上的刀疤隨之扭動,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著謝尚嶼的後背,發出沈悶的響聲。

“江兄弟,許久不見。”

“才三個月而已!”謝尚嶼笑著回敬一拳,砸在對方堅實的胸膛上,發出“咚”的一聲。

萊金的笑得開懷,震得庭院裏的麻雀都撲棱棱飛起。

沈淺玥則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目光在殿內佛像陰影處,側廊幽深的拐角短暫停留,又迅速收回。

這院子通風設計極好,穿堂風一陣陣的。

謝尚嘉幫沈淺玥攏了攏身上的錦裘:“冷不冷?要不我回去拿暖手寶。”

沈淺玥拉住他,搖了搖頭:“不冷。”

謝尚嶼壓低聲音問萊金:“可看出什麽了?”

萊金臉上的嬉笑也瞬間褪去,他瞇起那雙銳利的鷹眼,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二位可去殿內稍候片刻,我與江兄弟敘敘舊。”

話落他便拉著謝尚嶼進了旁邊一間緊閉的禪房,房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

庭院裏只剩下沈淺玥與謝尚嘉二人,以及幾個在遠處廊下探頭探腦的小沙彌。

沈淺玥的目光掠過那裊裊香煙,最後落在殿內佛像慈悲的面容上,她挽著謝尚嘉的手臂,朝正殿走去。

“來都來了,便祈禱你早日恢覆記憶吧。”

謝尚嘉攥緊她的手:“好。”

步入正殿,光線有些昏暗,只有長明燈和香爐的光暈在佛像的金身上跳躍,檀香的氣息更加濃郁,幾乎要將人淹沒。

沈淺玥在殿中央的蒲團前停下,姿態嫻雅地跪拜下去,手掌合十,閉目祈禱。

謝尚嘉在她身旁的蒲團上也跟著跪下,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檀香幾乎讓他窒息,他沒有祈禱恢覆記憶,而是祈求佛祖讓他與沈淺玥能夠長相私守。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只有香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沈淺玥睜開眼,緩緩起身,目光還停留在佛像上。

謝尚嘉往功德箱放了幾張銀票,看向沈淺玥的眼神仿佛祈求主人誇獎的小狗。

沈淺玥擡手摸了摸他的頭:“做得很好。”

謝尚嘉美滋滋,殷勤的用衣袖擦幹凈一張椅子。

“來坐下休息會吧。”

小沙彌將茶水端到客桌上。

“香客請用茶。”

這茶也是差到從未見過的地步,杯底滿是碎渣,一片完整的葉片都沒有。

時間一點點流逝,只有香爐裏的青煙依舊裊裊上升。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禪房的門“吱呀”一聲再次被拉開。

萊金率先走了過來,他手裏端著銅盆,水裏泡著幾根樹枝,脖子上掛著一面鏡子。

“貴客久等,恰巧今日寺中辦法事,備下了凈水柳枝,給江兄弟祛了祛晦氣。”

謝尚嶼緊隨其後出來,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他擡手摸了摸守在門外一直低著頭的小沙彌腦袋。

“圓通,可想我了。”

圓通一把拍開他的手,癟著嘴一言不發。

萊金將水潑到門洞處。

謝尚嘉皺眉,這和尚什麽意思,把水潑到他們回去的必經之路上。

萊金擺手:“申通,去,把為師前幾日開光加持的那幾個平安符拿來,給幾位貴人帶上,保個平安。”

小沙彌申通小跑著去了偏殿,很快捧著一個托盤回來,上面整整齊齊放著三個用明黃色符紙疊成的平安符,用細細的紅繩穿著。

萊金拿起一個平安符,率先遞給沈淺玥。

“夫人,請收好。”

沈淺玥指尖在那符紙上輕輕撚過,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符紙的折痕和朱砂的紋路,隨即收入袖中:“多謝大師。”

接著是謝尚嶼,萊金遞過平安符時,兩人的目光再次有了極其短暫的交匯,謝尚嶼低聲。

“有勞。”

輪到謝尚嘉,萊金拿起平安符,走到謝尚嘉面前,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看向謝尚嘉腳下水漬反光處的倒影。

“公子,切記隨身戴著,莫要離身。”

謝尚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心頭莫名地有些發毛,他指尖剛碰到那符紙,就想縮回來。

然而,一只素白的手卻先他一步伸了過來。

沈淺玥自然地從刀疤和尚手中接過了平安符,動作從容,指尖甚至沒有觸碰到和尚的手。

萊金雙手合十,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逐客之意。

“阿彌陀佛,貴人慢走,恕不遠送。”

沈淺玥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寺門走去,提起素色的裙裾,門洞下的水漬倒影清晰。

謝尚嘉立刻跟上,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謝尚嶼看了一眼萊金,眼神裏充滿了無聲的詢問。

萊金雙手合十:“萬般皆是命,你不必憂心。”

謝尚嶼頷首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兩人。

走出了歸寧寺那半開的寺門,重新踏上馬車。

謝尚嶼回頭望了一眼寺門的位置,空無一人。

裴妙音目光落在謝尚嶼腰間的平安符上,她從謝尚嶼身上,隱隱捕捉到了一絲藥味,若非她嗅覺異於常人,幾乎難以察覺。

“謝二公子,沒想到你這樣的江湖豪傑,也信平安符,是在剛才那寺裏求的?”

謝尚嶼擡眼看向裴妙音,溫和一笑:“是啊,寧可信其有,討個彩頭罷了。”

裴妙音笑意更深:“可否借我瞧瞧這平安福,這紋路畫的實在好看。”

謝尚嶼將平安福解了下來,遞過去:“自然。”

裴妙音拿著平安福的手卻卻一顫,背後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平安福也落在了地上。

裴妙音強忍痛楚,對著謝尚嶼露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的笑。

“抱歉,我有些偏頭痛,許是吹風久了,剛剛發作了,勞煩你自己撿起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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