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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5.3(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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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5.3(下)

再往前走了幾步就看到地上躺著一只狗頭人身的天狗,接著又看到了第二只,第三只……前頭還橫陳著幾只流了許多血,一動不動的天狗。想必都死了。有的被一口咬開了脖子,有的耳朵被撕裂了,身上好多處傷,也有反抗的傷,顯然它們也沒讓襲擊它們的東西好過。

天狗們的屍體一路鋪開,喊打喊殺的纏鬥聲越來越響,在這風和日麗的世界裏回蕩著。遠遠地,川澤望見一個上竄下跳的深褐色身影在一片草叢後頭一會兒淩空飛撲,一會兒張牙舞爪地跳得老高,正是那纏著他諂媚的半人半狗的天狗。

川澤緊趕過去,就見綠樹紅花中,一只渾身是血的,半人模樣半狗模樣的天狗亮出銀閃閃的尖牙將一只已成人形的天狗撲倒在地。那被撲倒的天狗川澤也認得出,是在尾奴肚子裏最心平靜氣地和他說過話的。它總是護著那些愛玩愛鬧的天狗們,總是致力平息紛爭。

現如今,它和那半人半狗的纏鬥在了一起,仍不忘去護身後的兩只四腳著地的小天狗。可它根本不是那半人半狗的天狗的對手,那兩只四腳著地的小天狗又還總想找機會出擊,那人形天狗一個不留神,一只小天狗就從它身後竄了出去,伸出前爪就要去撓那半人半狗的臉,半人半狗的反應很快,飛彈到半空中,一腳將這小天狗踹到了地上,它的力氣好大,這一腳下去,血沫子飛濺,那小天狗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半人半狗的不浪費一點時間,落了地就卯足了勁沖向了剩下的兩只天狗。

空氣中的血腥味更重了。殺氣橫行,殺欲叢生。川澤渾身一抖,沖了過去,將那半人半狗的和人形天狗分了開來,殺欲刺激著他的神經,他感到一股久違的活力在身體裏躥跳,身子竟輕了不少,可血腥味卻叫他作嘔,又讓他的四肢發沈,兩股力量這般拉扯著他,將他穩穩地摁在了地上,他的心思很清楚,人也很冷靜,他不想和任何一只天狗動手,只想讓它們停手。

那半人半狗的沖著他齜了牙,它的雙眼已經殺得血紅,喉嚨裏不斷發出野獸發動攻擊時的咕噥聲。

“殺……”

“殺……”

“殺光你們!”

“殺死你們!”

半人半狗的又要亂沖,嘴巴大張,滿嘴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川澤一掌拍過去,這半人半狗的立時飛出了老遠,落在了那小木屋門前。那本站在川澤身後的人形天狗再支撐不住,摔倒在地,川澤忙查看它的狀況,它被咬得遍體鱗傷,滿身都是血,它又咳出了一口鮮血,道:“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突然就瘋了一樣襲擊了我們……”

它懷裏抱著一只小天狗,它正一邊發抖一邊亂吠。人形天狗便將小天狗交給了川澤:“我恐怕不行了,你保護好他……你……你找個借口和他說……”

人形天狗指了指那小木屋,川澤道:“你是說……尾奴?”

“你和他說……就說我們自己跑了,你收拾一下,趁他還沒來……不然,他會自責的……”

川澤捂著他脖子上的一處口子,正要說話,那人形的天狗的眼神卻變了,輕道一句:“不好……”

順著它的目光望出去,川澤望見了尾奴。

他正一動不動地站在一卷門簾前。他身上還有傷——又是一身被燒壞的皮肉。但那燒傷很明顯地正在慢慢愈合。

那半人半狗的此時從地上爬了起來,雙眼仍舊血紅,歇斯底裏地嚎叫:“他們都快死啦!他們都瘋啦!這麽多天狗就不該關一起!都是你!你要想救他們,就用自己的靈珠給他們續命吧!”

人形天狗掙紮著要說話,噴出口的卻是一口鮮血,它的身子一歪,沒氣了。川澤懷裏的那只小天狗高喊了一聲,跳到了這人形天狗的身邊,繞著它不停地轉圈,不停地發出嗚咽的聲音。

尾奴朝川澤這裏走了過來,那半人半狗的繼續喊著:“是他先動的手!就是他!”

“神將大人可以為我作證!是他!是他先動的手!我為了保護大家我拼了命!!”

它拖著一條瘸腿跟在尾奴身後過來了,一雙賊眼緊緊盯著川澤,一個勁沖他使眼色,川澤這會兒卻不知該說些什麽了,手忙腳亂地抱起那人形天狗的屍體不想讓尾奴看到。

尾奴望向他們的眼神哀傷極了,自責極了。

可天狗們的屍體到處都是,他不可能看不到,不可能不自責。

尾奴默默地走到了他跟前,那小天狗又開始圍著他轉圈。尾奴抱起了它,緊緊摟著。川澤不由說:“是我不好,是我教他們的修行法門不對,以至於他們動了太多殺欲。”

半人半狗的也到了他跟前了,眼珠一轉,緊挨著川澤,對尾奴道:“這絕對不能怪神降大人啊,事已至此,真的沒別的辦法了,你要是舍不得你那顆靈珠,那這些天狗都會死!你要是救活了他們,世上還是有天狗可以食日,你一顆靈珠能救活這麽多只天狗,你還在猶豫什麽呢?你不是平時最愛救人的嘛!你平時不是最心疼它們的嘛!”

尾奴還是一言不發,俯身查看了下那半人半狗的天狗的傷勢,又去看那人形天狗的傷。

他安靜得出奇。

川澤又說:“先看看這只小天狗有沒有事。”

尾奴點了點頭,兩個人便一起扒拉著那只小天狗,檢查它身上有沒有受傷。它身上都是血,尾奴不停用手去擦那些血。他仍然不說話。

那半人半狗的卻是喊個沒完:“哼,要我看,你也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整天說什麽要保護我們,還不是只想世界上就你一個獨一無二的,你就是享受這種感覺!你就是想一個人在天庭過你的好日子!”

川澤一巴掌扇了過去:“住嘴!你知道他在天庭過的是什麽日子嗎?”

那半人半狗的瞅了川澤一眼,似是費解,但很快又像是回過什麽味來了,撇過了頭,嘴裏念叨著:“神將大人教訓的是……只是要拿靈珠救人就得盡快了,不然可都救不回來了。”

尾奴把小天狗交給了川澤,對他笑了笑:“他沒事,你幫我抱一下。”

他便將手伸進了胸膛,摸出了一團赤紅的火球。那半人半狗的眼睛一下亮了,一個勁拱川澤。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尾奴的靈珠了,有了它,他就能吞掉太陽,召喚出混沌,有了它,他就能創造出一個新的,理想的,最好的世界。

端真元君還沒來,尾奴也是心甘情願地遞上這顆靈珠的,只要拿了它,吞下它,他毀滅世界的大計事半功倍!

火球發出的紅光將尾奴的臉照得很亮。將他那張布滿燙傷的臉照得近乎亮到透明。

川澤的眼皮一沈,心神一失,一把握住了尾奴的手,脫口而出:“你想幹什麽?你瘋了?沒有了靈珠你就魂飛魄散了!你不是還要為三界蒼生,為……”

尾奴看了他一眼,將火球交到了他手上,讓他抓著,道:“你有辦法救他們的吧?“

就在這時,一條雪白的胳膊從川澤腰間伸了出來,這白晃晃的胳膊憑空撕開了一道縫隙,端真元君從那縫隙裏鉆了出來。

這端真元君左右一看,又疑又奇:“這裏又是個什麽地方?”她沖川澤笑了一下,望著他手裏的那團火球,道:“這就是天狗的靈珠?怎麽和他的心長得一模一樣?川澤,你言而有信,不出三日,你還真拿到了他的靈珠。”

她再環顧了番,皺起了眉頭:“不是說有好多只其他天狗的嗎?怎麽就死剩下這幾只啦?”但很快她就又舒展了臉色,“不要緊,這兩只就夠用了,確實都看上去不怎麽中用,你答應我的事情你做到了,我答應你的事情我也會做到,你就先回天庭吧,我把這幾只天狗綁一綁就回去。”

那半人半狗的撲向了川澤:“神將大人!不是說好了我幫你殺了其他天狗,你就帶我一只回去的嘛!我不要和別人分享太陽!!我不要和別人分享石牢!!”

川澤推開了它,對端真元君道:“這剩下的兩只都受了重傷,還不知道能活多久……他的靈珠是拿出來要救其他天狗的,不然我們先救……”

端真元君瞪著他:“不是你說這天狗詭計多端,留著也是夜長夢多,必須取得他的靈珠以絕後患的嗎?放心,證據我這幾日已經搜集齊了,他確實你說的一樣,和那些古神的死脫不了關系。”

她伸手便要來拿那火球。川澤護住了,塞回給尾奴,不敢直視他,只道:“靈珠這麽重要的東西,你先收好!“

那半人半狗的還在吵嚷:“神將大人!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啊,神將大人!“

端真元君譏笑道:“他算什麽神將啊,他又答應了你什麽?承諾了你什麽?”

尾奴又緘口無言了。

川澤頭痛欲裂:“都別吵了!都安靜一下!!”

他一擡頭,看到尾奴,他也正看著他,還是那副很安靜的樣子,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麽,他的眼珠是濕潤的,但那淚水先前就在他的眼眶裏了,在他見到那些死去的天狗們後就湧了出來。

他沒有將那火球收回體內。

他忽然問川澤:“你想要我的靈珠?”

川澤答不上來。他找不到答案,此時此刻,他感覺到身體裏只有重量,沒有任何問題的答案。

一塊腐肉從尾奴的臉上掉了下來。

一滴眼淚從他眼中滑落。

尾奴微微低下了頭:“原來幸福過之後,是這樣的不幸……”

他稍稍擡起了頭,望向了端真元君,用幾乎沒有起伏的音調說著話:“你能不能答應我,用我的靈珠救活這些天狗們,他們都是很乖的天狗,關在石牢中時也給他們一些吃喝,可以讓他們輪流出去吃一吃太陽,不要苛待他們,他們絕對不會惹事的,他們和我不一樣……“

端真元君手握神鞭,戒備地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你如果能答應我,承諾我,我的靈珠,你們要,就拿去吧。”

川澤大怒:“你瘋了?你想相信一個神將的承諾?”

尾奴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端真元君。

端真元君將神鞭納在腰側:“我答應你。”

尾奴便往手中的火球上吹了一口氣,一團火球迅速燒成了一抔灰,清風拂過,灰塵被吹開,一顆滾圓的珠子顯露了出來。那是一顆極透明,極純凈的珠子。這珠子裏含著最好的原野風光。

他將這顆珠子遞到端真元君面前。端真元君伸手要拿,川澤緊緊握住尾奴的手:“不行!”

尾奴還是沒看他,抽出了手,那珠子從他手上墜了下來,川澤緊張地去接,那端真元君也去接,川澤又一緊張,去看尾奴,尾奴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往垂掛著門簾的地方走去。

靈珠落在了端真元君的手裏。

川澤急急忙忙忙起身,追著尾奴去,端真元君在他身後呼喊道:“你去哪裏啊?解藥不想要了?不回天庭升官了?我可是個信守承諾的神將!”

半人半狗的捏著嗓子道:“神將大人,我是最好最乖最不中用的一只天狗,下一個五千年能先給我一個機會吃一吃太陽嗎?”

尾奴走得好快,他的步子是那麽的輕盈,川澤的步子卻越來越笨重,跑起來時甚至跌跌撞撞的。

溫暖柔和的風又吹了過來,帶來鳥語和花香,帶來青草的氣味,幸福的滋味。

尾奴已經走得很遠了。他已經掀開了門簾,消失了。

等到川澤追到門簾外,迎接他的只有地府淒厲的鬼叫,到處都是罪人,到處都是幽魂,到處都是面目可憎,陰險狡詐。哪裏都不見尾奴的蹤影。他找不到他。他滿腦子都是剛才從他臉上滑落的那滴眼淚。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看這愛哭的天狗哭過那麽多次,可這一次,他卻很想馬上擦掉他的眼淚。他想找到他,擦掉他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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