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3.1(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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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3.1(上)

尾奴把那份1992年7月1號發行的報紙塞回了報刊亭外的書報架上。

今天是1992年的7月1日,以防萬一,他在好幾家報刊亭都確認過了。

此刻是晚上9點半,他頭頂的月亮可以說明一切,他也透過這間報刊亭裏賣報紙的人在看的那臺正播放晚間新聞的黑白電視機上的畫面確認了這個時間點。

他確實回到了1992年8月14日張小華被害之前。

報刊亭斜對面就是坊子市美能特殊教育學校。在坊子市要找到這所學校不難,稍一打聽就知道怎麽走了。學校早就放學了,鐵制大門緊閉,門衛室也沒燈。沒有人。

尾奴便繞到了學校的後門,看四下無人,翻了墻進去。墻後是一片操場。學校裏也沒有人,教學樓裏一片漆黑,不過不遠處那兩幢宿舍樓般的建築有幾扇亮著的窗戶。

他和張小華非親非故,無論編造什麽借口來學校打聽這孩子恐怕都會引起不必要的關註,因此尾奴才決定夜闖教學樓,直接找到張小華的檔案資料。

今天發行的晨報和晚報上也都沒看到任何關於張小華的新聞,也沒發現什麽可疑的謀殺案,或是市民目擊到一些神秘現象的報導,看來他確實比川澤早一步來到了張小華所處的時代。可人還沒找到,還沒確定他平安無事,就不能掉以輕心。尾奴這麽盤算著,便加緊了步伐在教學樓裏穿梭,他一層一層地檢查了好些間辦公室,終於在三樓的一間辦公室裏發現了張小華的檔案。那裏面不光有他的學籍檔案,還有他的戶口本覆印件,父母的身份證信息,他父親的工作單位開的在職證明和他歷年來的成績單。張小華的成績不錯,他目前就讀於美能的四年級,這學校的四年級就只有一個班,班主任在他的檔案上添了一條備註:可升入普通小學就讀 。

張小華是走讀生,尾奴記下了他家的地址後就原路返回,翻了墻,出了學校。

張小華住在新承德避暑山莊的員工宿舍樓2區1棟202,這地方也不難打聽,新承德避暑山莊是市內一處知名度假村,員工宿舍和度假屋別墅群隔著一條人工開鑿出來的小河。從美能往那裏去的時候,尾奴還路過了正在進行挖掘作業的寬家巷子地鐵站,他不由多看了那施工點幾眼,工地外圍簡陋地圍了一圈高低不平的白色板子,有的圍擋下方能看到一些破洞,不時能看到工人進進出出,也有小貓從那破洞裏叼著老鼠鉆出來。

一身黑毛的貓咪瞅了尾奴一眼,朝他舞了下爪子,護住還在它嘴裏抽搐的老鼠,扭頭就跑。

尾奴撇了撇嘴:“我趕時間呢,再說了,我也不吃老鼠啊!”

這到了張小華家樓下,樓裏不少住戶都還沒睡,窗戶都還亮著,聽聲音,不是在看電視就是在說閑話,在吵架,還有在輔導小孩兒作業的。尾奴見小區裏沒什麽人走動,這幢居民樓也半天沒有人進出,便跳到了附近的一棵大樹上,這才確定202的方位。有人來了。

一個中年男人提著一袋香噴噴的餃子進了2區1棟。尾奴確定,那餃子肯定西葫蘆雞蛋餡兒的。

中年男人上了二樓,停在了202門口,這時,他竟往窗外看了一眼,尾奴忙躲進樹枝陰影裏,中年男人並未再有什麽動作,他開了門,門沒鎖,進了屋,關上了門。這中年男人也沒鎖門。這中年男人的樣子,尾奴記得,他才在張小華的檔案裏見過,他就是張小華的父親張明。也就是後來被培志酬逮捕的,殺害張小華的兇手。

尾奴換了個角度往202裏看去,他能看到張明坐在客廳的飯桌邊吃餃子,一個女人——尾奴也認出她來了,那是張小華的母親梅麗華。她正給張明倒冰鎮過的啤酒。酒瓶子身上起了一層霧。他沒看到張小華。尾奴就又跳到了別的樹上繼續窺看202,在這棵樹上他也看不到張小華,只能看到張家一間帶陽臺的房間,那是張明和梅麗華的臥室,月光更亮了一些後,梅麗華先回到了臥室,換上了睡衣,坐在了床上,她沒睡覺,只是瞪著床尾的梳妝臺。接著,張明也進了屋,他端著一碗赤湯,餵梅麗華飲下,幫她擦了擦嘴,把了把脈,摸了摸她隆起的孕肚,然後兩人就都躺下了,閉上了眼睛。

他們沒關燈,也沒關臥室的門,從那打開的門可以看到臥室外面走道上的燈也還開著。

到了這個時間了,小區裏的住戶們幾乎都熄燈休息了。

尾奴也能確定,張明餵梅麗華喝下的是一碗血水。

不一會兒,梅麗華和張明就都發出了人進入熟睡狀態的平穩呼吸聲。尾奴躡手躡腳地摸進了沒鎖門的202。

不光張家父母的臥室和走道的燈沒關。這小公寓裏的廚房,客廳,廁所,還有一間小屋子的的燈也都開著,這屋子沒有窗戶,也是個臥室,屋裏的單人床上正躺著一個人,身形不大,像孩子。應該就是張小華了。

尾奴靠近過去,才走到床邊,那躺在床上的孩子兀地睜開了眼睛,緊緊盯住了他。尾奴忙捂住了他的嘴,小聲和他道:“我知道你是古神之一,我是來保護你的,下個月,8月14號有人要來殺你。”

男孩兒輕聲說話:“幫我把燈關了。”

他的話音才落下,尾奴就聽到了張明拖沓的腳步聲,他忙滾進了床底,張小華敲了下床尾,尾奴低頭一看,忙把伸在單人床外頭的腿抱了起來,縮成一團。

張明進來了,輕聲詢問張小華:“小華,又睡不著?”

沒得到回應,他又問:“小華,你在嗎?”聲音些微顫抖。

還是沒得到任何回應。張明坐下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說話,張小華也是沈默。尾奴聽到張明在輕輕撫摸張小華的頭發,聽到他又問話:“小華……你還在嗎?“

他說:“小華,你再忍一忍,很快,很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尾奴聞到他手上的血腥味,他明白了,張明剛才給梅麗華喝下的是他自己的血熬煮出來的湯水。

張明一直在張小華的屋裏待到了天亮。早上,他送張小華去上學,梅麗華在廚房洗刷碗筷的時候,尾奴才找到了個機會溜出了張家。他回到了美能,翻墻爬樹,找了個能看到張小華的位置守著他。顯然,張小華還活著,川澤也還沒來到1992年的坊子市,不過尾奴還是沒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一刻都不敢離開張小華。這孩子在學校的生活非常規律,也很簡單,早上四堂課,中午吃午飯,飯後午睡半個小時。下午一點時,四年級這班的孩子們會由兩個老師帶著去操場上活動。

班級裏的孩子各有各的性格,有的前一秒還安安靜靜,下一秒就會和別的孩子打起來,打得好兇,眼都紅了,有的孩子會不停把紙,橡皮,沙子,野草往自己嘴裏塞,有的在教室裏坐一會兒就要起來繞著教室轉圈,到了戶外,就是悶頭繞著操場一圈又一圈走,汗流浹背了也不肯喝水,不肯休息。

張小華和他們也不同,他在教室裏安靜地做作業,不和其他任何孩子發生沖突,吃飯時細嚼慢咽,不怎麽需要老師的照顧,也不會把桌子椅子和墻壁塗得亂七八糟。他看上去像是一個僅僅有些孤僻的小孩兒。他能照顧好自己。

他來到操場上時也是很乖地坐在一邊,既不像會弄傷自己,也不像會弄傷別的孩子的樣子。一男一女兩個老師圍著其他孩子轉。

尾奴一開始在自行車庫邊蹲守,後來摸進了離張小華坐著的地方更近的一間器材室裏盯著他。

張小華在沙坑邊上坐了會兒,一個比他壯不少,年紀看上去也比他大很多的男孩兒跑進沙坑裏開始拿沙子丟他,他就低著頭,默默走開了。他看來看去,往器材室這裏走了過來。

尾奴趴在玻璃窗後面,目不轉睛,張小華走到他面前,敲了敲窗戶,對他做了個嘴型:“保鏢?”

尾奴朝他招了招手,張小華便走進了器材室。兩人關了門,坐在窗戶下面說話。

“你就當我是你的保鏢吧,昨晚我也和你說過了,我是來保護你的,有人要殺你。”

張小華想了想,說:“昨晚你見到的不是我。”他把手伸進了透過窗戶照進來的一片陽光裏曬著太陽。

尾奴一聽就急了:“你還有個雙胞胎?那他人呢,現在在哪裏?他負責在家,你負責上學?可我從你家出來的時候沒看到家裏還有別人啊?”

張小華摸了摸肚子:“他怕太陽,怕光,白天或者有光的時候他都會躲起來。”

尾奴的耳朵往後一動,略有所悟:“你爸爸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你家裏晚上睡覺的時候都不關燈?你爸爸覺得他是什麽不好的存在嗎,不想讓他出來?”

張小華摸了摸耳朵,稍顯為難:“張明知道他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他也不知道我是一種什麽樣的存在,他只是知道張小華的身體裏住了不止一個靈魂,他認為這導致了張小華癡癡傻傻,不正常,不健康。”

尾奴道:“那你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你知道嗎,盤古和女媧都讓人吃了,下一個就是你了。“

張小華鄭重地點了下頭:“我知道。”

尾奴驚訝:“這你是怎麽知道的?他們一個死在2024年,一個死在2035年,都在1992年後面好久呢。”

“我是倏忽,我就是時間本身。”張小華說完,腦袋用力往下一掛,他那小小的孩童腦袋突然之間對他來說似有千斤重,拖垮了他的整個身子。他摔倒在地,磕磕絆絆地說道,“這……人類,身體,不行了,我休,我休息……”

尾奴往外一覷,那兩個老師還在忙著應付丟沙的大個子孩子。他便抱起張小華將他放到了外面草地上的一片樹蔭下,自己又在附近躲藏了起來。不一會兒,那女老師註意到了張小華,快步過來,摸了下孩子的額頭,大驚失色:“發燒了!”她喊了那男老師過來,男老師將張小華抱起來,沖向了教學樓,女老師則留下來看護其他孩子。

張小華三點多時才醒過來,醒來之後又是渾渾噩噩,雙目失神的狀態,學校已經沒課了,家長們紛紛現身來接孩子放學,張明和梅麗華卻遲遲沒有現身。沒有人來接張小華,後來只剩下他一個學生坐在教室裏了。那女老師陪著他,她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小說。張小華一開始還有事情可做,寫寫作業,看看書,後來也無事可做了,就只是看著窗外,依舊一言不發,臉上面無表情,他似乎並不知道他在這裏幹什麽,他在等待什麽。

這個叫張小華的孩子原本也有自己的靈魂,可是古神住進了他的身體裏,他原本的靈魂被擠壓得失去了生存的空間,被擠壓得沒有辦法順利地成長,他的靈魂此刻是糊塗的,迷茫的,明明在自己的“家”裏,卻又是無家可歸的。尾奴不免為他傷心,思來想去,從監視張小華的大樹上下來,進了他所在的教室。

“您好,老師,張小華的家長讓我來接他,我是他們家的鄰居。”他禮貌地打了招呼。

女老師擡眼看他,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們家鄰居?”

“對,他們家住2區1棟202,我住206,他們對門。”

“那裏住的不是一個老奶奶嗎?”

尾奴吞了口唾沫,還好昨晚觀察202的時候也看了別人家幾眼,心知這老師是在詐他呢:“您去過他家?您記錯了吧,206住的是一個老爺爺,就是我爺爺,我在冒市讀大學,放假了來這裏避暑,聽說對門張家家爸媽都忙,沒時間接孩子,我爺爺看我平時也沒事幹,就讓我幫個忙。”

女老師道:“這可不行,我們怎麽能隨便把孩子交給不是爸媽的人手上呢,你回去吧,過了6點半,孩子還沒人來接,我們老師會負責把孩子送回家的。”

尾奴說:“你們學校真負責,也對,我無憑無據的就說來接孩子,是我冒昧了,那我能在這裏陪陪孩子嗎?”

女老師眨了眨眼睛,尾奴對她笑了笑,女老師拿起小說,遮住了臉,說:“那隨便你啊。”

尾奴便坐在了張小華邊上,孩子見了他,摸起了他的手。他的動作很慢,很細致,好像在試探著什麽。

女老師和尾奴搭起了話:“還是第一次有人來接他呢,平時放學都是我們送他回去,和孩子家長說了很多次了,就是不來接。”她作勢要起身,“你叫什麽啊,我打個電話去問問他們家長是不是真的找了個人來接。”

尾奴說:“不麻煩了吧,他們家現在估計也沒人,他們家今天來親戚了,他媽媽出門買菜去了,他爸爸今天去五金市場采購零件去了,所以才派我這個外人來接孩子。”他道,“馬上就6點半了,我就在這裏陪著好了。“

“您這一般幾點放學啊?”

“現在5點放學,過幾天就暑期班了,4點就放學了。”女老師說。

尾奴點了點頭:“那暑期班的時候我四點就來。“

女老師笑了笑:“你沒別的事情可做?你們大學生暑假不打打零工,不到處玩玩兒?”她問他:“你學什麽專業的啊?”

尾奴想了想,說:“編導。”

“編導?”

“以後拍電視,拍電影的。”他低聲道,“我想看看電視,看看電影是什麽樣的。“

女老師又一笑:“那是在冒市的藝術大學嗎?“

“嗯。”

“我看你適合去他們那裏的表演班啊。”

張小華還在很仔細地撫摸著尾奴的手,摸完了手背,開始摸他的手心。尾奴忽然感覺自己仿佛是這個孩子接觸到的第一個人,他正通過他來了解人是什麽樣的一種存在。

轉眼到了6點半,女老師領著他們出了校門,攔了輛出租車,去張小華家。三人都坐在後排,張小華坐中間,他對尾奴身上的衣服也很好奇,小心地撫摸他的衣角,偶爾擡起頭對他笑一笑。尾奴摸了摸他的腦袋,也對他笑了笑。

走到了張家樓下,尾奴便找了個借口:“想起來我爺爺要我給他買幾瓶啤酒,您先送他上去吧。”

他轉身就找了個僻靜處躲了起來,聽到女老師上了樓,和梅麗華打聽他這麽個人。

“是有這麽個人嗎?“

“嗯。”梅麗華應了一聲,默認了。

“你家親戚呢?”

“小李老師,要進來坐會兒嗎?一起吃晚飯嗎?”

“你要是有空就自己來接孩子嘛!隨便拜托給一個外人,你們心也真夠大的!學校也不知道,以後提前通知學校一聲,知道了嗎?”

“知道了。”

“往後都是他來接孩子?”

“嗯。”

“今天的車費報銷一下。”

“嗯。”

這小李老師拿了車錢便走了。

尾奴從藏身處出來了,仰頭一看202的方向,梅麗華正站在陽臺上低頭看著他,四目相接,尾奴算是琢磨出點名堂來了。這女人是個空心人。

張小華也站在陽臺上,他朝尾奴揮了揮手,尾奴進了202,門還是不鎖的,梅麗華迎他進去,給他倒茶,請他到沙發上坐下,拿了些糖果瓜子擺在他面前,接著,穿上了圍裙,去了廚房張羅晚飯。

尾奴和張小華道:“聽說人間有一個族群能配制一種叫做八色藥的秘方,這八色分別為赤,青,黃,白,黑,棕,紫,綠,代表的分別是人的心肝,脾,肺,腎,腦,腸和胃,以這八色藥為基礎,輔以該族群男性的人血為藥引,給一個木頭人服下,假以時日,就可培育出一個空心人,這種制作出來的空心人均為女性。所謂空心人,不是說她們沒有心,說的是她們沒有靈魂,不過是具肉殼子,只因該族群的男性沒有生育能力,所以便鉆研出了這制作空心人的法術,有了這第一批空心人後,就不用再制作木頭人形了,只要給那些空心人服用八色藥,就能借她們的肚子孕育後代男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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