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3.1(中)

關燈
第16章 3.1(中)

張小華道:“我也是後來才發現她是這樣一個空心人的。”他望了廚房一眼。尾奴跟著看了看,梅麗華挺著孕肚,正在廚房裏忙碌,他道:“聽說,這個族群在戰爭年代被日本人屠殺,他們的秘方也被日本人搶走,不過後來又被抗日部隊奪了回來,秘密研究,看來確有此事,”他忍不住問道:“那她肚子裏的是……”

張小華道:“她肚子裏正在孕育一個軀殼,張明用八色藥和自己的鮮血作為藥引每夜服侍她吃下,他希望讓張小華的靈魂住進這個軀殼裏。”

尾奴又問:“那他打算如何分離出張小華的靈魂?”

張小華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世間分割靈魂和身體的方法多的是。”

尾奴點頭,不免想起了先前在大尾山的遭遇,心有戚戚:“可都不是些正經的法子,人的身體和靈魂本就是一體的,一個靈魂住在一個身體裏,這是萬物的常態。”

張小華笑了:“可人總想要靈魂永駐,長生不死,這是人的常態。”

他說這話時的精明極了,絲毫沒有在學校裏常見的那種茫然,渾渾噩噩的狀態了。他的存在也是不符合常態的,一個身體裏住了不止一個靈魂,明明來到這個世上已有九載,可卻好像對這個世界仍舊一無所知,平時常接觸的母親是個空心人,父親又不常在家,父子倆一起時也沒什麽實質的交流。實在可憐。想到這裏,尾奴將頭垂得更低,抓了一顆水果糖在手裏把玩。糖果味甜絲絲的,他剝開糖紙,遞給張小華。

張小華接了,塞進嘴裏,道: “張明對這個撿來的孩子還是挺不錯的,沒有因為他表現出來的缺陷就隨便拋棄了他。”

“你是誤打誤撞闖進了張小華的身體裏的嗎?就像盤古死後,誤打誤撞進入一只狗的身體裏……”

張小華道:“我的靈魂最容易被嬰兒的軀殼所吸引,因為嬰兒對時間是毫無概念的吧,所以對我毫不抗拒。”他看著尾奴,“盤古可不是誤打誤撞進入狗的身體的啊,盤古對人有大愛,狗生來愛與人親近,因此他死後,靈魂進入一只狗的身體可不是意外啊,或許該說是必然,是命中註定吧,盤古的靈魂註定不會再找一個人的身體依附著,人對人是沒有大愛的。”

如此頻繁地提起盤古,尾奴又是悲從中來,精神也有些恍惚了,聽張小華說話都有些不真切了。張小華往他手裏塞了一顆糖,他默默吃了,嘴裏有了些甜味,才好過了些。

“孩童不想長大,成人要麽想回到過去,重返青春,要麽想去到未來,一窺結局,當下讓他們痛苦不堪。

“但是每一個嬰兒也都有自己的靈魂,只有我一個和嬰兒的靈魂共享一具身體還好一些,只是我的背後還住著一個混沌。”

尾奴嚇了一跳,混沌他也知道,也是古神之一,可關於他,三界裏流傳的也就只有一句話:初時,天地混沌。

尾奴瞅著張小華的肚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先前說的‘他’,原來指的是混沌?”

“對啊,他怕光,怕得要命,只好躲在時間的背後,只有那裏是一片純粹的黑暗。”張小華繼續說道:“沒有一個嬰兒的靈魂能在這樣擁擠的環境下健康地成長起來,靈魂的畸形很容易表現出來,被人類所洞察,我待過的軀殼要麽癡呆,早早地被親人遺棄,死於饑餓,要麽多病,個體靈魂想為自己爭得軀體裏的一席之地而拼命抗爭……可一個人的靈魂又怎麽鬥得過時間和混沌呢?靈魂掙紮,身體就會發病,我也經常死於高燒引起的疾病。

“不像盤古,死後進入犬身,後又修煉化作了人形,從此長命百歲,也不像女媧,自打誕生就未經歷過靈魂的轉投,我總是活不到人類年齡的十歲就會死了,我死後總是會繼續奔向下一個嬰兒的身體。”張小華看著尾奴:“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不過,你放心吧,就算張小華的身體被人吃了,我的靈魂也不會有事的,那人也不會獲得我的能力,倏忽依舊會存在,時間平安無事。”

尾奴並不放心,問了許多:“那混沌呢?你被吃了,倏忽還存在,那他呢?那如果你是被人吸幹了血呢?”

張小華聽到這裏,神情陡然嚴肅了起來:“你說張小華的身體被人吸幹了血?”

尾奴暗道不妙,這被吃了死了和被吸幹了血死了還有什麽不同的講究?他追問道:“這和吃了你有什麽不同嗎?”

張小華皺起了眉頭解釋道: “時間是流動的,我寄居在張小華的身體裏可以說我是寄居在這孩子肉身的血脈裏,他的血被吸幹了,時間再無法流動,那我就真正地死去了。”他盯著尾奴:“你知道我是怎麽死的,那你知道是誰吸幹了我的血嗎?”

尾奴想回答,卻感到詫異:“你知道盤古女媧已死,但不知道是誰吃了他們,殺了他們?”

“同為古神,我能感應到他們的消失,”張小華也很無奈:“你認為我肯定有穿越於不同時間,同時掌握過去,現在,未來奧秘的能力,對吧?“

尾奴眨了眨眼睛:“難道你沒有?那你的能力是什麽?”

“盤古能開天辟地,女媧能補天造人,我則掌握過去和未來,能撕裂時間,可我撕開時間要麽回到時間的最初,那裏一片虛無,要麽去到時間的盡頭,那裏也是一片虛無。”

話到此處,張小華領著尾奴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你玩過游戲嗎?電子游戲,紙牌游戲,什麽游戲都行。”

“我知道游戲。”

“想象一下,如果我們此時身處一個不知誰設計的游戲之中,那麽我就像一個重置游戲,或者直接結束游戲的開關。”他打開了書桌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英文字典,裏面挖空了,塞了好些信紙。它們都是寫在印著“天創科技公司”的擡頭的信紙上的。信件總是以“願好“開頭,不留署名,字跡狂放。尾奴匆匆看了幾封,無不是寫信人的自問:

“我”來自哪裏,“我們”來自哪裏,是誰創造了“我們”,為什麽“我們”有這樣的能力……

“這些都是女媧寫給我的信,她能創造生命,因此對生命也就有了許多的問題。”張小華道:“我因知道世間萬物的結局就是一片虛無而早就放棄了提問,我對生和死並沒有明確的概念。或許就像她在某一封信裏說的那樣,我們對生的渴望不知為何不像人那麽強烈,我們對死亡也並不抵觸,就像你告訴我,我可能會徹底地死去,可我也不覺得那有什麽大不了的,就好像我內心裏知道,我的生死本來就不由我掌控,游戲棋盤上的棋子又怎麽會有關於生和死的想法呢?它們只是存在著,它們可以隨時不存在。我們是這樣,那那些神仙,妖魔,靈物在這個游戲裏又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呢?這個游戲的目的難道真的是為了打發時間嗎?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尾奴放下了那些信,這些信件裏提出的問題,這些關於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的討論對他來說太覆雜了。眼下,他既沒這個心思,也沒這個時間去關心這些,他活著,自有他的命數,他早已認命,天下唯他一匹天狗,只有他能讓天下人受多個太陽灼燒之苦,那他就該為了天下人去忍耐一口接一口,一個又一個把太陽吃個幹凈的誘惑,去忍耐五千年的幽禁。想到活在這世上的那麽許多人,他道:“你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那個打算將古神吃個幹凈的人是奔著毀滅世界去的,這世界上那麽多好好生活著的人,他們在乎自己的生死啊。”

“是,你說的有道理,所以我沒有拒絕你的保護行為啊。”張小華坐在了床上,“我有些累了。”他躺下了,望著天花板,“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到底是誰吸幹了我的血,或者說,打算吸幹我的血。”

“是一名龍族的神將,叫做川澤。”

“龍族為靈物,靈物不得擔任天庭職務,他是神將?然後他吃了盤古和女媧?”

“他天賦異稟,神力無邊,破格錄取,”尾奴坐在了書桌邊:“他想要他們的能力。”

“可是我們幾個的能力可都不是用來毀滅世界的,他吃錯東西了吧?”

“他是為了毀滅世界之後再用你們的能力開創一個完全由他說了算的世界。”

張小華哈哈大笑:“那他也得先毀滅世界啊,毀滅世界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哈哈哈……”可笑到一半,他突然坐了起來,盤起了腿,道:“世上知道吸幹我的血能徹底殺死我,保證得到我的力量這件事的,除了我自己,就只有混沌。”

尾奴又看向了張小華的肚子:“他……不是還在你的身體裏嗎?”他不禁壓低了聲音,”他聽得到我們說話嗎?他會自己從張小華的身體裏跑出去嗎?他和毀滅世界有什麽關系嗎?”

“你放心吧,現在太陽還沒落山,屋裏燈開得這麽亮,他一定在睡覺呢。我說過,他很怕光,一點光都不行,唉,他的膽子特別小。”張小華說,“他和毀滅世界還真有不小的關系,世界重歸混沌,某種意義上,世界就毀滅了。”

尾奴脊背發涼,道:“難道川澤來到1992年,不知道用什麽辦法先吃了混沌,得到了毀滅世界的能力……而且從混沌那裏知道了要吸幹你的血……”

張小華搖頭,又笑開了:“這你也放心吧,世界重歸混沌確實等同於世界毀滅,不過要讓世界重新陷入混沌,只要放他出來就好了,可混沌膽子小,怕光,只要世界上還有太陽,他就不可能出來,除非世界上再沒有太陽,日月無光,天地黑暗……而且,他的膽子實在太小了,我從沒見他和誰說過話,這個世界上就好像沒有他的存在一樣,他離不開我,他和我如此形影不離,不可能他和那個川澤說了什麽而我不知道,不可能他先和他說上了話,他被吃了,我還一無所知,”張小華頓了頓,“就算川澤吃了混沌,據我所知大概只會繼承他懼光的能力吧。”

尾奴一陣安心:“那就沒事,我一定保證世界上有一個太陽的。”

張小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先前說起盤古來你如此哽咽,你是由他尾巴上的毛幻化出的天狗吧?”

說完,他打了個呵欠,一句話也沒再說,倒在了床上。

尾奴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信紙上:或許我們不過是游戲的一環……

尾奴暗自道:“反正我不會讓川澤吸幹張小華的血,不會讓倏忽死了,也不會讓日月無光,天地黑暗。”

他滾進了張小華的床下,蜷起身子,守在床底。

之後幾天他依舊密切監視著張小華,上學由張明送去,放學就由他去接,他已經能分辨出和他待在一起的是倏忽還是張小華本體了,起初他以為張小華的本體完全不會說話,可後來發現他其實會說話,只是還像牙牙學語,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但他的眼神和動作表達的意思都很清晰,並不混沌。他還會給尾奴畫畫,在他的畫裏,尾奴的眼睛是黑色的,頭發是紅色的,臉是白色的,嘴唇也很紅,還有兩只紅色的毛茸茸的耳朵。

暑期班開始之前的一天,學校裏辦運動會,操場上熱鬧極了,好多個項目同時舉行,許多家長都來了,帶著孩子參加各種親子運動,好幾個年級混著一起辦了一個兩人三腳的比賽。張小華家裏沒有人來,他也沒有報名任何比賽,他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班級的方陣裏,偶爾看一看同學們的爸爸和媽媽。尾奴在樹上看了一會兒,於心不忍,去找那位小李老師借了個口罩,借了頂帽子,說:“老師,能不能麻煩您和大家說我是小華的爸爸,我和小華一起參加比賽。“

小李老師答應了。

張小華的身體並不笨,兩人綁到一塊兒去的時候,倏忽還出來了,和尾奴道:“這副身體也快不行了,人死前能這麽開心一回也不虛此行了。”

他還關照尾奴:“盤古老和我吹噓天狗能日行千裏,你註意一點。”

尾奴和張小華第一個沖到終點,可第二名和第三名卻在他們後頭打了起來,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老師們,家長們都跑去勸架了,一些學生趁機鬧開了,滿操場亂跑,現場突然一片混亂。尾奴抱起張小華,抓了放在領獎臺上的給兩人三腳冠軍準備的零食大禮包走了。

他們拆了零食邊走邊吃。大禮包裏有一大包的圓餅幹,尾奴看到了,胃口大開,一邊瞅著還沒落山的太陽一邊大口啃餅幹。張小華喜歡吃蝦條,他們還留了奶糖給梅麗華。張小華緊緊抱住那一包牛奶糖,一個勁往外蹦字:“媽,媽媽,甜,甜……”

這天深夜,張小華偷偷溜出了門。

尾奴跟著他出了門,出了小區後,喊了他一聲,張小華一點反應也沒有,他走在沒有路燈光的地方,步伐很快,而且尾奴還發現,張明也在跟蹤張小華。為了不暴露行蹤,他不得不去了高處繼續跟蹤,這麽走了一陣,張小華停在了寬家巷子地鐵站施工點的圍擋前,他在一個避光處找到了個狗洞,鉆了進去。這裏可是後來發現張小華屍體的地方,雖然才是7月,可萬一川澤提前到了呢?

那張明試圖跟上,可他擠不進去那狗洞,想翻墻進去工地時被幾個工人發現了,他們將他當成了要偷東西的賊,一群人揮舞著棍子就朝他沖了過去。張明落荒而逃。

尾奴趁亂摸進了工地,循著張小華的氣味進入了一片地下隧道,那隧道裏十分陰冷,早就不見了工人的蹤跡,一回頭,甚至連光都看不到了。

“餵,天狗。”張小華的聲音響了起來,回音重重。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喊他。

尾奴警覺地豎起了耳朵:“你不是張小華,也不是倏忽,你是混沌,你不是膽子很小,不喜歡外面,也不和人說話的嗎?”

“嘿嘿,那還得多虧遇到了你啊,你是全天下陰氣最重的東西,只要和你待久了,我也有膽子自己出來透透氣了,嘿嘿,尤其現在還是晚上,這裏又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

混沌又說:“天狗,你們在外面玩那麽開心,你也陪我玩玩吧!!”

“你知道我們在外面玩?”尾奴耳邊警鈴大作,看來混沌對倏忽也有所隱瞞。

混沌笑了:“嘿嘿,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尾奴便想繼續套一套他的話,便順著混沌打算先和他套套近乎,道:“好啊,那你想玩什麽?兩人三腳?這裏這麽黑,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玩不了吧?”

“咳!跑步有什麽好玩兒的!我想玩的這個游戲不需要眼睛看。”混沌說,“我最喜歡玩格鬥游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