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上接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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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上接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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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交了一個在冒市稅務局上班的男朋友,去了冒市生活,現在在冒市的一所機關幼兒園任教。除了過年,就只有每年同學聚會的時候她才會回坊子市住幾天。這十幾年過去,她覺得坊子市變了很多,最明顯的就是夏天比以前熱了不少。他們同學間會開玩笑,說自從92年修地鐵挖到宇宙飛船,飛船開走了之後,坊子市的夏天就熱了起來,一直以來都是宇宙飛船在幫他們降溫呢。他們套用了坊間最流行的一個理論:宇宙飛船的運作不像人類的家用電器,運作的時候散發熱量,越用越燙,宇宙飛船運作的時候釋放的是一種“冷量”,越用越“冷”,它一天24小時都在運作,源源不斷地散發出冷氣。小田深知這種說法只是笑談,坊子市自古就是個涼快避暑的好地方,很久很久之前,皇帝也愛來這裏避暑。難不成宇宙飛船在那時候就在坊子市地下了嗎?那麽好幾千年都在嗎?那操作飛船的外星人總得從地下出來透透氣吧?坊子市可沒人見過外星人。小田認為,外星人應該長得像好萊塢電影裏那樣,兩顆黑黑的,大得離譜的眼睛,一身銀皮膚。如果美國人沒有見過外星人,又為什麽要把外星人描繪成這樣呢?所有異想天開其實都是有憑有據的。

而根據氣象專家分析,坊子市的氣候驟變很大程度是受全球氣候變暖影響。但這依舊無法說服所有人,很多人都不理解,從小到大涼快了一輩子的夏天怎麽說變臉就變臉呢?那些避暑山莊的老板們也都想不明白,在坊子市做了大半輩子生意了,怎麽一下子,生意就全沒了?土地幹旱得厲害,空氣裏仿佛有火星子,從立夏開始,平均氣溫就沒下過三十度,各地各所名校的氣象學教授們隔三岔五就來坊子市做田野調查,收集泥土,收集空氣,連坊子市市民的血液樣本也要收集,可他們也說不清全球氣候變暖怎麽就能讓這座四季如春的小城在1992年的夏天之後變成了全國最有名的火爐。

劇烈的高溫使得坊子市賴以生存的旅游業難以支撐,夏天,連待在以前被坊子市市民們稱作火爐的鄰市冒市竟也變得愜意了起來。小田的爸媽也搬了家,跟著她住到了冒市,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還保留著在坊子市的老屋,那是一間帶小院的別墅,每年八月,他們都會回老屋吃一吃院子裏的葡萄。

那是小田吃過最甜的葡萄。前幾年她去吐魯番旅游,都說那裏的葡萄好吃,她買了不少,嘗了嘗,覺得自己坊子市老屋院子裏的葡萄更勝一籌。這或許是氣候的變化帶給坊子市唯一的好處,那裏的瓜果都種得特別好,西瓜,哈密瓜,凡是能耐高溫的水果都甜美多汁。小田的一個大學同學一度想在坊子市發展葡萄種植業,然後帶動釀酒文化,打造一條新的旅游產業鏈,可惜的是,這葡萄一旦采下藤放置在一旁,半天不到要麽直接爛調了,要麽就變了味,吃起來特別澀,好像沒熟一樣。聽說,她的這個大學同學現在轉去研究冷鏈保鮮工藝了。他還不想放棄重振坊子市,他覺得這裏還有希望,那些離開的人都會回來的。

今年八月,小田和爸媽最後一次回到了坊子市的老屋,她也不打算在冒市的機關幼兒園幹了,她和現在的老公(小田在冒市的第三任男友,一個外企經理)已經在辦理新加坡的移民簽證了。田家父母便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好讓他們去新加坡買房置業,開始新生活。別墅的售出價和當年入手時差不多持平。小田爸爸還開玩笑說,好啊,這幾十年都白住了。這別墅能賣出去,小田就已經很意外了。聽中介說,買房子的是個香港的酒店業者,在他們別墅區那一片收購了不少閑置的別墅和空關著的避暑山莊,這個香港人也想來發展新的旅游經濟,他想發展的是沙漠旅游經濟。他很看好坊子市變身沙漠都市的前景。沙漠能玩的項目多的是,開沙地越野車,晚上在野外搭帳篷看星星,承辦越野車拉力賽。小田聽了之後不由對這個生意人肅然起敬,她從沒想過城市沙漠化也能帶來這麽多商機,別人眼裏潦倒落魄的荒漠讓這個做生意的一規劃,滿地的沙似乎都變成了黃金。或許有一天,坊子市真的又會變成一個熱門的旅游目的地,離開這裏的人們真的都會一個個回來。

那也只有時間能給出一個答案了。

辦完老屋的過戶手續,小田回美能特殊教育學校走了一趟,她知道這幾年一直有一個大老板在給美能捐款,學校大變樣了,但是她一直都沒回去看過。她想她是有意回避那個地方——每每想起美能,她總會想起張小華孤獨地坐在教室裏等待著父母的身影。那個孩子總是很安靜。他甚至不知道父母的遲到、不現身,意味著什麽。他只是那麽坐著,等待著,以為他會等到什麽。

美能特殊教育學校和1992年時相比確實煥然一新了。教學樓做了改造,新建了圖書館,多媒體大樓,操場重新鋪了草坪和橡膠跑道,整個教師團隊也已經大換血,引進了不少經驗豐富的海內外優質師資。小田印象最深的是孩子們以前住的四張上下鋪的八人間宿舍現在變成了兩張單人床的雙人間。每一間房間還都貼上了很可愛的動物花紋或者花草花紋的墻紙。學校還聘請了專門的保潔員,廚師,甚至還有園丁。小田陪堂姐參觀過的新加坡的私立學校的配置也不過如此。知道每年給學校捐款的大老板就是當年發現張小華遺體的泥土小工時,小田十分驚訝,她沒想到真的有人會遇“屍”則發。她感慨,這樣的運氣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從學校出來後,她去了張小華以前住過的新承德避暑山莊的宿舍樓。宿舍樓要拆了,墻上都已經刷上了碩大的“拆”字,避暑山莊的那些獨棟別墅樓也都要拆了。但是仍然有不少人住在那裏,有的是看這些房子無人看管,到處亂住的流浪漢——宿舍樓和別墅群的產權一直變來變去(截止發刊,房子已經收歸國有),這些裝修精致的別墅和曾經煙火氣十足的宿舍公寓成了無家可歸者們的落腳點。有的是像張小華的母親梅麗華這樣的,除了這裏,沒別處可去的前員工或者前員工家屬。一些愛裝神弄鬼的流浪漢還到處說,張明也還住在這裏,沒離開過。

梅麗華還記得小田,知道她是“老師”,見到她,還是對她很客氣,邀請她進屋坐坐,吃晚飯。晚飯的菜色竟然也是老樣子。番茄炒蛋,涼拌皮蛋,黃瓜炒香菇,蒸出來的白糯米黑糙米黑糯米三色飯。

從梅麗華家出來,小田的心情很沈重,她知道有的封建迷信觀念很重的人——還不少——怪張小華死在了坊子市所謂的地下龍脈上,說挖到龍脈事小,死在龍脈附近事大,這會毀了坊子市的城市根基,導致整座城市一蹶不振。這些事當年好幾家本地的報紙都繪聲繪色地報道過,他們都采訪了一個信誓旦旦在1992年8月14號傍晚的時候,在寬家巷子附近看到過龍的路人,那路人說這龍沒有龍角,從地上“咻”一下飛到了天上去,肯定是因為施工隊挖地鐵的時候挖走了它的角,把它氣跑了。還有些迷信人士會跑去張小華家罵人。小田在新聞上看到對這些行為後很憤怒,但同時她也有些理解,一個城市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潦倒了(氣溫這種事怎麽可能說變就變呢?),多少人的情緒找不到出口,多少人想要一個答案。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到了新加坡,小田計劃先做一陣子全職家庭主婦,在家專心陪伴寵物狗。她養了兩條小型犬,打算都帶去新加坡。這兩條小狗都有都有分離性焦慮癥,都很依賴她,突然轉換生活環境,它們會比往常更需要她。

因為在美能特殊教育學校那兩年的工作經歷,她始終不敢要孩子。她很怕自己的孩子也有什麽問題。她也很怕自己會變成像梅麗華那樣的,一看就知道被照顧家庭和特殊的孩子耗盡了生命力,喪失了自我的媽媽。她想等醫學再發達一些,能在產檢階段就治愈胎兒可能患上的所有疾病的時候再懷孕。她樂觀地暢想著,等到那個時候,高齡孕婦也肯定早就不是什麽問題了,或許不用女人就能生孩子了,那就太好不過了。科技總是會朝著造福全人類的方向發展的。

“它不拆,她哪裏都不會去的,就繼續在這裏住,唉。”

梅麗華是坊子市本地人,結婚之後,戶口和張明遷到了一起,在那之前,她的戶口在坊子市仁愛收容所。她出生於解放前夕,在坊子市火車站的鐵軌邊被仁愛收容所的一位修女發現,被帶回了收容所。收容所於1960年就已經改名了,也改制了,早就沒有在戰爭年代來華的外國修女了。仁愛收容所改成了仁愛醫院,以前是全科醫院,現在是一所婦幼醫院,坊子市生兒育女的都會來這裏做產檢。

截止2006年,坊子市的生育率處於全國末位,但是仁愛醫院門前總是大排長龍,這裏治療不孕不育的手段遠近聞名,甚至有人遠從首都來求一張專家食療食譜。

梅麗華和張明於1978年登記結婚,婚後一直無子,梅麗華也去仁愛醫院看過醫生,但都沒有結果。1984年,他們在張明工作的新承德避暑山莊的一間女廁裏撿到了一個男嬰,報警後,男嬰由他們領養了。大家都說這個男嬰看上去大概一歲了,張明就幫這個男嬰登記為1983年出生,為他起名“張小華”。

張明的前領導木樹林(化名)回憶,張小華小時候就有些“不正常”了,反應比別的孩子慢很多,六歲了還沒辦法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還是他勸張明帶孩子去醫院做的檢查,結果就是認知障礙,重度自閉。也是他托的關系,把孩子送進了美能特殊教育學校。他和張明的爸爸張忠(化名)是戰友,1945年的時候,兩人因傷從雲南的前線退了下來,一起被分配到了坊子市的一間軍工廠做武器顧問,只是他做了沒幾年就自己出來了,在新承德避暑山莊找了份後勤的工作,而張忠因為身體一直不太好,1978年因為敗血癥走了,死前將才找到的孩子托付給了他照顧。

張忠是雲南人,和同村的妻子王娟(化名)在戰爭年代因為戰火被迫分開了,1945年來到坊子市之後他就開始找妻子,從部隊同僚那裏,他得知他們整個村早就被日本人滅了,房子,祠堂,廟全都被燒了。但是他始終沒有放棄尋找自己的妻子和他們分開時已經出生的兒子。直到1978年,張忠終於找到了張明,張明那時候在福建名山市生活了三十多年,他在那裏的一間汽修廠裏做小工,而王娟早就已經過世了。她被日本人捅了三十多刀,僥幸活了下來,那之後一直被傷病困擾。和父親張忠相認之後,張明就來了坊子市。

坊子市只有美能這麽一所特殊教育學校,特殊兒童的比例卻比周邊所有城市都高,想進美能的人非常多。孩子去了美能之後,連平時老實巴交的張明都主動給木樹林這位領導送了一瓶白酒。

張小華雖然有認知障礙,和人的溝通也有問題,但是智力方面似乎不存在什麽缺陷,正常孩子的作業他也能寫。梅麗華還保留著他以前的習題冊,參考書,孩子在自學英文,筆記做得有模有樣的。

木樹林知道,梅麗華從不覺得張小華有什麽“不正常”的,她覺得他就是不愛說話罷了,因為他和普通人有代溝,沒辦法正常溝通,所以他為了普通人的方便,幹脆不和普通人說話了。至於不接送張小華上下學,梅麗華則和木樹林表示,孩子去上學的時候已經能自己上下學了,她再去接送會讓孩子覺得自己沒用,自尊心會受挫。木樹林覺得不無道理,因此還去和學校提過建議,學校卻說出於孩子安全考慮,家長必須接送,不接送孩子的家長說難聽些就是缺乏責任心。孩子就算放學了想自己回家,學校老師也會強制讓他留在教室裏等家長來,或者哪個老師有空了,送孩子回家,但是家長必須給這個老師報銷車馬費。張明家一沒這個閑錢,二來,木樹林也為梅麗華抱不平,孩子她從小帶著,都好好的,上了學,反而一會兒她哪裏做的不對了,一會兒她哪裏做的不好了。

在美能讀書的孩子到了普通孩子放暑假的時候,家長們也會選擇把孩子送去學校上“暑期班”。1992年8月14號那天,木樹林記得很清楚,他正好來張明家串門,一個叫小田的老師送張小華回的家,還在門口數落了梅麗華很久,質疑她和張明是不是因為要有自己親生的孩子了,就怠慢了張小華。

作為張明的領導,木樹林對張明和梅麗華的人品都讚譽有加,他知道他們絕不會有這樣的想法。張明老實憨厚,熱心腸,手藝好,什麽修不好的東西到他這裏他一看就能看出門道來了,平時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不過要說對待家庭,他是有些欠缺的,可能這也是老實男人的通病吧,有些“木”。據木樹林描述,張明每天一早就去上班了,下班之後也會在避暑山莊裏幫別人的忙,做些零工,他認為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時間,那就幫幫別人好了。經常等到孩子都睡下了他才回家吃飯。單位裏的人也都知道,他的口味刁鉆,晚飯只吃餃子,還必須得是西葫蘆蛋餡兒的餃子。梅麗華不會包餃子,張明每天都是從外頭買了餃子回來,就著啤酒吃,啤酒一定得是冰鎮過的。

木樹林經常去張明家串門,他印象中張明夫妻倆之間沒什麽話,看不出有什麽矛盾。梅麗華這個媳婦兒還是張忠物色的,梅麗華之前在醫院做清潔,張忠經常去醫院看病,覺得這個姑娘挺不錯,手腳勤快,幹活仔細,就說了親。張明對此沒有意見,和梅麗華去看了幾次電影之後兩人就領證了。一直以來,夫妻倆的生活都很和睦。倒是木樹林在單位裏批評過張明很多次,讓他少在單位幫這幫那的,讓他早點回家陪老婆孩子,也叮囑過他周末出去釣魚,就帶老婆孩子一起去。可張明真的“木”,說孩子怕水,老婆怕孩子淹死,就不帶他們了,他們單位裏的人都笑他聽不懂人話。

張明愛釣魚,周末休息了就會找地方釣魚,坊子市沒有像樣的河,他就問木樹林借車,開車去周邊釣魚,有時候一去就是兩天,他會在山上露宿一夜。張忠也愛釣魚,他們家那個老房子裏到處都是自制的漁具,張忠尤其愛夜釣,他做的漁具還都會刷上熒光顏料,很奇特。他死後,那些漁具就被張明帶走了。木樹林一直以為張忠那套老房子早就賣了,在新聞上看到警察說張明在那裏關過八個孩子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就找去了那裏。

當時張小華案是全市最熱的新聞,記者早就將那幢居民樓圍了個水洩不通,木樹林就去了對面樓,爬到三樓,從樓道窗口往張忠那間屋子張望。可是屋裏窗簾拉了起來,什麽也看不到,他遇到幾個面熟的老鄰居,和他們一打聽才知道,張明確實每天都會來這裏。說來也奇怪,他來的時候好好的,沒什麽事,一走,房子裏就特別吵,好像好多孩子在打鬧,或者是吵架。也沒見他帶過什麽吃的喝的過來,屋子裏特別臭,和魚市場似的。

對於很多人分析說張明抓了無家可歸的孩子,打算販賣他們的器官,木樹林是不同意的。賣器官那就是為了錢,在他看來,張明沒什麽需要用到錢的地方,孩子的學費有政府補貼,他的工資也不低,梅麗華雖然不上班,但是張明的工資絕對足夠家庭開銷了。

張明被抓後的代表律師是木樹林聯系的,張明因為缺乏不在場證明,還有疑似虐童的說法,加上梅麗華當時懷孕了,對於大眾來說,他有充分的作案動機。但是那位律師還是很樂觀的,他認為檢方持有的證據不足,比如張明是怎麽殺害張小華的?沒有人證,現場也沒有發現張明的足跡之類的有力物證。而且張小華的老師小田說過,有一個神秘男鄰居近期經常和張小華接觸,那個人的嫌疑才更重大。

不過警察沒有要找這個神秘男鄰居的意思,似乎是因為小田和梅麗華都沒辦法提供關於該名男子的確切的樣貌描述,而且除了小田和梅麗華,再找不到第三個見過他的人了。警察懷疑她們因為無法相信是張小華的父親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而臆想出了這麽一個神秘男人來,屬於一種群體性的,安慰劑式妄想癥。因此當時並沒有允許追蹤新聞的記者在報章媒體上發布有關這個神秘男人的信息。

張明被捕後的第三天,有一位在面店工作的店員阿伊(化名)作證,聲稱曾在1992年8月14日傍晚在寬家巷子地鐵站施工點附近的面店見過張明帶著張小華吃面條。

還有個在地下室開電子游戲廳的北哥(化名)站出來說,曾經連續三天見到一個可疑的男人跟蹤張小華,有一次,這個男的甚至跟著張小華進了廁所。男人進去後,過了好一陣,慌慌張張跑了出來。北哥和一個員工進去一看,小孩兒暈倒在地,脖子上還有淤青,像是被人掐過,但是地下室很暗,他也不能確定那個可疑男人的長相,也沒好意思報警,而且小孩兒一會兒就醒了,活蹦亂跳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讓他走了。張小華再沒去過北哥開的游戲廳。那個跟蹤並疑似襲擊了張小華的男人也再沒出現過,後來,北哥在電視裏看到張明,一下就認出了他,無論是體型還是走路的樣子,還是外形,和那個偷偷摸摸跟著張小華進廁所的男人一模一樣!在廁所襲擊了那小孩兒的竟然是他爸爸!

張小華有一陣經常半夜三更跑去北哥開的游戲廳打游戲,一打就是一晚上。北哥還透露這個小孩兒看上去呆呆的,一打起游戲來就像換了個人,反應特別快。張小華最愛玩格鬥游戲。

這個時候,木樹林意識到事態可能不像律師想的那麽樂觀。

接著,負責案件的警察找到了一條販賣人體器官的黑色產業鏈。源頭在廣東福建一帶,張明又是福建來的,似乎一切都聯系起來了。

然後,他們還發現張明愛釣魚,還會殺魚,殺雞。殺雞需要放血,張小華的體型比同齡孩子瘦弱,在張明面前就猶如一只小雞仔。一切似乎都很合理。

1993年的冬天,張明就被槍斃了。

那個冬天很熱,有一天氣溫直接飆上了十二度,這在以前的坊子市是難以想象的。

張明被行刑後,木樹林來張家串門的頻率更高了,他擔心梅麗華。她是個寡言的人,心裏想什麽不會輕易往外說,張明死後,這種情況更嚴重了,見了木樹林也是無話。某種程度上,她和與她毫無血緣關系的張小華十分相似。

十幾年過去,梅麗華的白頭發比木樹林還要多了。她和張明好不容易懷上的那個孩子沒能生下來,胎停了。仁愛醫院的馬醫生說,本來以為孩子已經發育出器官來了,想剖腹救一救,結果剖出來是個死胎,心肝脾肺腎,腸,胃,和大腦一個都沒長出來。

馬醫生從沒見過那樣的一個死胎。腦殼是透明的,整個身體也很透明,好像水母一樣。

沒什麽人知道這個死胎的故事。木樹林知道是警察封鎖了消息,不讓任何記者寫任何相關報道,張小華的屍體已經成為坊子市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都市傳說了,沒必要再給張家,再給這座城市增添這種詭異的色彩了。

木樹林經歷過許多莫名其妙找上門給梅麗華驅邪的神棍。有一天,他來看梅麗華,看大門開著,以為她忘記關門了,進去後才發現客廳裏,一男一女正像押犯人一樣將梅麗華的雙手拉在她身後,逼迫她跪在地上。這一男一女還要他喝符水,說這間屋子被詛咒了,來這裏的人都會沾染上妖氣,他們業界都知道坊子市的這戶人家的事情不能碰,那是有萬年道行的狗妖在作怪,那狗妖厲害得很,把千萬年來庇護坊子市的龍神都給鬥跑了,但是他們是大慈大悲的驅魔人,他們不懼妖魔,特意來救人民於水火的。符水價錢不貴,也就賣399塊一杯。氣的木樹林拿了笤帚把他們打跑了。後來還來了幾夥人,大多數都說這裏有狗妖,也有說是有犬神,還有說張小華死在龍王三太子打盹的地方,三太子一怒之下抽光了坊子市幾百輩子的水汽,坊子市就成了個萬年大蒸籠。反正說什麽的都有。

梅麗華面對這些神棍也是無言的。她好像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意見,只是靜靜坐著。只是一個空殼子。木樹林知道,她其實是很想念張明和張小華的,到現在,父子倆的東西,她一件都沒丟,就好像他們還住在家裏一樣。她不喝酒,但是她還是會在冰箱裏放很多瓶啤酒,就好像張明還會回來一樣。時間在她這裏,似乎永遠地停在了張小華和張明還活著的時候,不會往前再走一步。

“你們看他像個老頭子吧?其實,他是一個才9歲的男孩兒啊。”

培志酬對外總是聲稱自己現在是坊子市公安局物證管理處的負責人。公安局裏沒有人會當著他的面反駁他,但是人人都知道,他在1993年就因為涉嫌刑訊逼供一個偷電腦的小賊,被革職了。他以前拿過二等功,現在要麽半年不知所蹤,要麽整日在公安局物證辦公室門外游蕩,不讓他進市局的門是不可能的。按照公安局裏的人的說法,這個培志酬,有點“武功”,瘋起來沒人制得住,只能順毛摸。而且他就是在辦公室門口打轉,並不會主動鬧事,大家也就都由著他了。

培志酬的二等功是因為破獲了張小華案拿的。那時候他才給兒子過了百日宴,未來似乎一片光明,不可期量。但是,現在,他老婆和他離了婚,兒子已經五年沒和他說過話了,他每天都會對著張小華的遺體照片說上很多話。好像那才是他的兒子。

1992年8月30日,因為張小華的父親張明有重大作案嫌疑,被培志酬逮捕,同年,法院判了張明死刑,翌年執行,流程走得很順利,用培志酬的話說,“甚至有點快”。張明死後的第三個月,一個叫做張溢(化名)的人找到了培志酬,他表示1992年8月13號和14號這兩天,他從福建來坊子市避暑,和自己的表弟張明(兩人沒有血緣關系,王娟大難不死之後,帶著孩子到處躲避戰火,路上遇到了一家同樣在逃難,打算回老家深山裏避一避的福建人,結了義親,後來跟著這一家人去了福建生活)去了附近的大野山釣魚,住了一晚。14號晚七點多,張明將他送到坊子市火車站,他要去深圳,但是他到了深圳之後,遇到了人販子,被賣去了泰國,好不容逃了回來,想起來自己的身份證似乎當時落在了張明這裏,就回來找他,這才知道張明被槍斃了,罪名是殺害自己的養子張小華。而張明被定罪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找不到他口口聲聲說的那個和他在13號,14號(8月14號是法醫判斷張小華死亡的日期,他的具體死亡時間為8月14號傍晚六點至七點)一起釣魚的表親。

培志酬就是那時候開始“瘋”的。他“瘋”了之後沒多久就被革了職,他開始全國各地跑,帶著一張假的警察證到處查各種“幹屍”案,甚至跑出過國,去過羅馬尼亞調查那個著名的吸血鬼德古拉。他因此結識了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有的跟著他回過坊子市,去張小華家看過。培志酬相信,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一些用我們目前所知道的常理還無法解釋的事情。張小華的案子一定是其中一件。

關於這個案子,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現在有一個比較成熟的猜想:

1992年8月14日,9歲男童張小華在放學後經由老師小田護送,於下午5點10左右回到家,因為家長忽視,太過無聊,他選擇自己出門游玩,從張家步行到寬家巷子地鐵站施工點,以孩童的步行速度,大約需要60分鐘,這也符合寬家巷子56號客似雲來面館店員於6點左右看到張小華來店裏買了兩碗面條的證詞。之後,張小華就以自己的孩童體型,避開了所有施工人員的註意,來到了隧道深處玩耍,他在那裏遇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坊子市,並且蟄居於此地地下的外星人。因為蟄居之地突然被地鐵工程破壞,外星人儲存的外星餐食消耗殆盡,而人血能作為代餐,於是,饑腸轆轆的外星人就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張小華下了手,吸幹了他的血,然後離開了坊子市去尋找生活在地球上的其他外星夥伴去了。他的家沒了,吃的沒了,總得找個新的落腳點吧?這個外星人的身體很有可能是某種礦石結構,所以在現場遺留下的不是任何屬於人類的生物組織,而是一塊和地球上目前已知的任何礦物都不吻合的礦石類的東西。

培志酬相信,這個吸血外星人還會再犯案。畢竟我們國家那麽大,而這個外星人的家沒的很突然,可能他和其他外星人聯系的通信手段也沒有了,它沒那麽容易找到自己的夥伴,它的身體雖然是礦石結構,但是人血能提供給它養分,為了活下去,這個外星人需要不斷狩獵人類。目前除了在全國收集各類和吸血鬼有關的傳說案件之外,他還會去探訪各大隕石落點,試圖找到一些關於那塊神秘礦石的線索或者其他外星人的蹤跡。任何掌握相關線索的人都可以聯系他,他的電話號碼是:077-6252378。

他向全市人民承諾,找到真兇之後,他會親自向張明一家賠罪。

“如果我沒有抄錯那個電話號碼,我表哥是不是就不會被槍斃?”

距離張溢(化名)確診抑郁癥已經五年了,同時他還患有重度的強迫癥和焦慮癥。這毛病經常在給別人留電話號碼的時候發作。他現在在義烏和幾個親戚合夥做旅游紀念品生意,馬上要辦奧運會了,賣旅游紀念品很有賺頭,大家都信心滿滿的,張溢卻很是焦慮,他很怕自己給供應商留下錯的電話號碼導致訂單出錯。為此,他每天都睡在工廠裏,起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核對當天的供貨信息和賬本。他的左手小拇指沒有了,是在泰國的時候逃跑的時候被人砍掉的,但他還是逃了出來。

想起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表兄張明,張溢一聲嘆息。王娟是和他的媽媽結的義姊妹,他們倆從小玩到大,王娟和張明到了福建之後,跟他們一起承包了一個果園。兩兄弟十來歲的時候,有一次,在果園裏玩得太累了,睡著了,一覺醒來,天都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就在一間有香火的小廟湊合了一晚上。想起來,那廟實在陰得很,有香火,沒有廟公,裏面供的是一個青臉的菩薩。張明和他說,這個菩薩肝不好,肝主青色,所以他臉是青的。這些東西他懂得很多。張明告訴他,他媽以前是村裏的神婆,這些都是她告訴他的。可是身為神婆,卻算不出她男人被帶去了哪裏打仗,因此張溢對王娟的神婆能力是持懷疑態度的。

張忠和張明團聚後,就把他接到了坊子市一起生活。表兄弟之間會寫信,也會打電話。也許是因為很多年沒有一起生活了,張明提起父親的口吻總是淡淡的,有時候像在說一個陌生人。據張明說,張忠打仗的時候是個很厲害的狙擊手,眼力無敵,趴得住,身體很能吃苦。這個形象總讓張溢想起課本裏一個被火燒著後背還堅持不動的解放軍戰士的故事。所以在他的想象中,張明的父親就是課本裏那個解放軍那樣的英武的形象。但是他第一次去坊子市找張明玩兒,見到張忠,卻是大跌眼鏡。張忠很瘦,個頭小小的,總是在咳嗽,臉青黑,似乎肝不太好。他愛釣魚,每天他們就是吃他釣上來的各種各樣,五顏六色的魚,張溢那時候才知道淡水魚也有這麽多顏色。

沒多久張明就結婚了,張溢一開始以為張明是為了搞定坊子市的戶口才和梅麗華結的婚。張明他爸在他結婚前走的,沒能搞定他的本地戶口。後來覺得他們兩口子應該是自由戀愛,從來沒聽他們吵過架,各方面看上去都挺合適的,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孩子。不過後來領養了張小華之後,這個家庭也算完整了。

張溢沒見過張小華,張明結婚後就不怎麽和他聯系了,他自己又忙著到處打工賺錢,兩人的關系就淡了。1992年,他打算去深圳闖一闖,整理東西的時候看到和張明以前通過的那些信,突然就想再去見見這個表兄。張溢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麽力量指引著他去見張明最後一面。

那兩天,他也還是沒見到張小華,說是送去上學了,那時候他才知道張小華和普通小孩不一樣。但是也知道了梅麗華懷孕了,還是很為張明感到開心的,無論如何,這個家庭是越來越好了。多子不就是多福嗎?有了孩子,這個世界才有了繼續發展下去的能力啊。

8月13號、14號,許久未見的兄弟倆一起去了附近的大野山釣魚,在山上睡了一晚。半夜,張溢起來解手,發現張明還在河邊釣魚,坐得直直的。他喊了他一聲,張明很機械地擡起頭看他,好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肩膀,不得不坐在那裏。張溢靠近過去一看,張明釣了不少魚,就在這個時候,又有魚上鉤,張明把釣起來的魚放進桶裏後,開始換魚餌。那魚餌血肉模糊的,不知道是什麽,張溢再仔細一看,發現張明的手上都是血,手背和手指上都缺了肉,放魚餌的盆子裏能看到一些肉條,有的還連著皮。張溢嚇得半死,扭頭就跑,第二天早上看到張明,他卻像沒事人似的,手上也沒有落下什麽傷,但是那些昨晚張溢看到的,張明釣上來的五顏六色的魚卻真的在那個塑料桶裏游來游去。張溢至今也說不清那一晚他所見到的是夢還是真實的,但是那個畫面對他的沖擊很大,有時候焦慮癥發作,做噩夢還會夢到。陰森極了。

張溢不相信世上有吸血鬼,僵屍,妖怪。他想,張明的生活壓力一定很大。他也不相信張明會為了錢去拐賣小孩。張明見到有人虐貓都會上去把人打跑。那也是發生在他們小時候的一件事了,他和張明經常會餵村裏的一些流浪貓,有一天發現一群孩子虐待一只和張明很親近的流浪貓,那是只母貓,那時候懷孕了,快生了。那些小孩兒把母貓的孩子從它肚子裏挖了出來。張明和那些孩子結結實實打了一架,頭破血流。母貓和它懷著的那只小貓都死了。

那母貓很可憐,就懷了那麽一只小貓,還受到這樣的虐待,孩子死了,自己也沒活下來。張溢想到這件事就很悲憤。

有時候他也很消極地想,這個世界還不如就這樣毀滅算了。

張明被捕後簽了認罪書(張溢始終認為警察有刑訊逼供的可能)。張溢分析,那是因為張小華死了,他也想跟著他一起去死。他是很愛自己的那個孩子的,談起他來總是很疼惜,很可憐他,他知道孩子生病了,他迫切地想要拯救這個孩子,讓他變成一個正常人。他覺得,張小華“不正常”地來到這個世界上,遇到了他,是緣分,也是命中註定,他得盡自己所能讓他好起來。至於張明跟蹤過張小華的說法,張溢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可能他發現了張小華半夜經常溜出家門,可是張小華又是一個那麽特殊的孩子,魯莽地制止可能會起到反效果,讓孩子更叛逆,張明就選擇了跟蹤孩子,看他到底每晚都在幹些什麽。而張明襲擊張小華,根本沒有人現場目擊到這回事,就像那個口口聲聲稱自己看到張小華和張明一塊兒在店裏吃過面的店員一樣,都是一些不確鑿的記憶。人的記憶是很容易就被外界影響而扭曲的。當然也不排除游戲廳老板嘩眾取寵,編造聳人聽聞故事的可能。這樣的熱點新聞,誰不想借機跟著也火上一把,在公眾面前露一露臉?這些圍繞著一個孩童被害的案子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張溢想到在泰國見過的鬥雞的場面。目之所及,皆是瘋狂。留下來的也是一地雞毛。

張溢一次都沒有回過坊子市。去年曾經想去看看,一查天氣預報,看到42度的高溫,他望而卻步。除了去坊子市看不孕不育,要孩子的,他從沒聽說過有人會去那裏的。不過,馬上奧運要來了,外面的機會那麽多,別說坊子市的人往外走了一大半,他也很久沒回過福建老家了。等賺了打錢再回去也不遲,等賺到了錢,他打算幫張小華和張明在九華山辦一場盛大的水陸法事。

(本報記者:方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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