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1.2(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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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2(上)

西邊,這一日那太陽體內的燃料即將用盡,那夜幕也已被燒得透明了,又一層夜幕漸漸顯露,川澤忍不住催促起了尾奴:“夜路難走,還是趕緊上路吧。”

尾奴聞言,擡起頭“看”向了川澤——要說“看”,他應該什麽也看不見,他的眼上蒙著一條烏布,這布條由織女裁了夜幕制成,可謂密不透光。一同擡起的,還有他的手。那手裏捏著一只白瓷湯勺,那勺子裏攤著一顆內芯泛黑的白湯圓。這勺子往川澤面前遞了過來,尾奴道:“比我想象中好吃,你也嘗嘗?”

他道:“此行迢迢,又是夜路,越走夜越深,下次再遇到賣吃的的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呢,你也吃些墊墊肚子吧。”

川澤抱著手臂冷眼看著他,冷著聲音道:“要吃我也自己再去買一碗。”

尾奴點了點頭,自己吃了勺裏的湯圓,低低說:“我要下毒害你,那我也得有毒藥啊……”

川澤沒接他的話茬,倒真有些餓了,起身去找店家:“給我也來一碗湯圓吧。”

“好嘞。”

這開店的是個老婆婆,店裏擺了四張小方桌,竈臺就設在前廳,竈臺後頭掛著一卷暖簾,三條橫梁撐著兩堵黃土墻,四根栗木柱子架起房廳,店裏就他和尾奴這兩個客人,店裏只賣湯圓。

竈臺上置了兩口淺鍋,一口鍋裏煮著水,慢騰騰地往外冒熱氣,另一口鍋裏一眼望進去只看到半鍋粘粘稠稠的糊狀物,有陳皮香。老婆婆握著一根扁木條緩緩地攪動著那糊狀物。她笑容和善,往水鍋裏撒了六顆湯圓,和川澤搭話:“熬紅豆餡兒呢。”

“有紅豆餡兒的嗎?”

“等熬好了就有了。”老婆婆笑瞇瞇,“官差,您要再坐會兒,就能吃上紅豆餡的了,愛吃紅豆餡的?”

“都是甜口的?”

“愛吃鹹的?”

“肉餡的有嗎?”川澤側著身子往右一瞄,前門半敞,墻上半窗揭掩,再往左瞥,那暖簾重重垂落在地上,不見後門。

老婆婆的臉笑成了皺橘子皮:“說笑了。”

川澤問她:“怎麽看出我是官差的?”

“看您這身氣派的打扮,看您這副威武的英姿,最重要的呀是看您帶著的那個人,手銬,腳鐐的,一應俱全。”老婆婆小聲打聽,“這是犯了什麽事呀?”

川澤說:“犯的事可多了。”他拽了下繞在右手的一根長鏈條,那鏈條的另一頭扣在箍在尾奴脖子上的頸鎖上。尾奴本好好吃著湯圓,被他這一拽,人往前一傾,到嘴的湯圓掉回了碗裏。

“呀,那是朝廷要犯啊,看他斯斯文文的,看不出來啊。”

“那是看不出來。”川澤打量尾奴,說,“狗不可貌相。”

尾奴似是全沒聽見兩人關於他的議論,不緊不慢地重新撈起湯圓,咬了一小口,吃相也是斯斯文文的。

“又說笑了,這是人吶。”

川澤沒再接話。這尾奴的本相確是條狗,早早就修成了人形,只可惜獸性不改,都道他生性爆裂,嗜血好鬥,屢犯天條,本該被處以極刑,只是這狗是條天狗,且是天上地下僅存的一條天狗了,天狗雖愛惹禍作惡,可這世上卻沒法少了它。都因世界之東的那棵扶桑樹,它五千年就會結一顆太陽出來,瓜熟蒂落,太陽成熟了,也會從樹枝掉落,接著便會升上天去,這世上還沒有太陽時,有一顆太陽升上天倒是好事,可當世上已經有了一顆太陽,那再多一顆太陽可就要誤大事了。好在世上還有天狗,只有它們有那麽好的胃口能吞食太陽,又可惜天狗好鬥,連同族都不放過,自相殘殺至今,只剩這尾奴,它身上實在背負太多血債,只好由天庭關押起來,每五千年需要它吞食那多出來的一顆太陽之時,再由神將押送至扶桑樹下。

那老婆婆又問了:“是要押去哪裏受刑呀?”

“東邊。”

“去廣州城?”老婆婆頗為擔憂:“這麽一個要犯,就您一個官差押解?”

川澤說:“上回四個人押,都有天大的本事,死了三個,殘了一個,害得我們官府元氣大傷。”

老婆婆詫異:“可都說人多好辦事。”

“是啊,到了他身上,人多反而誤事,妖孽啊。”

“那您肯定很厲害吧,一個人能頂四個人的本事?”

川澤正色道:“是,我很厲害。”

老婆婆連連點頭。六顆湯圓悉數浮了上來,那老婆婆的目光卻還在川澤身上打轉,川澤一指:“熟啦。”

老婆婆憨笑著舀起湯圓:“我是從沒見過像您這樣英姿偉岸的人物啊,一看就看得迷了。”她遞了瓷碗給川澤,“小心燙嘴呀,大人。”

川澤端著碗回了座位,舀起一顆,卻沒吃。老婆婆又開腔了:“這糯米粉是自己磨的呢。”

川澤道:“這糯米不會還是自己種的吧?”

“那肯定是呀。”

川澤塞了一顆湯圓進嘴裏,一瞅尾奴,他還是那麽老實地吃著湯圓。可他們頭頂房梁上貓著的人可不老實,已經摳了十三次鼻子了,竈臺暖簾後頭躲著的人也不老實,一把匕首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又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那銀光透過暖簾的縫閃來閃去,店外頭還有一個人,矮著身子貼著合上的那半扇門,這個人倒老實,一身酒味,自打他和尾奴進店坐下,這人就在那裏保持著這姿勢一動都沒動過了。

那老婆婆又開始用木條攪拌那鍋紅豆餡兒了,陳皮的香味更濃了。

川澤越想越不對勁,氣不打一處來,丟開了湯勺就道:“你不會是故意的吧?你知道我們此行要低調,不能妨礙人間,而且我聽說天狗能日行千裏,怎麽你走了幾步就累了,就非要歇歇腳,非要吃湯圓呢?說什麽你一身鐐銬,未免引人註意,還是別在近代走動,你就是故意來這裏的吧,這裏是你老家,你肯定早就知道這裏有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尾奴解釋道:“我在石牢裏平時也沒吃的,只能喝些露水,不是躺著就是趴著,出來走了幾步自然會累,會餓啊,我剛才是真的走不動了。”他低著頭:“日行千裏是我的能力上限,不代表我每趟出門都得日行千裏啊。”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那我也不知道這是家黑店啊……”

此話一出,那蹲在店外的醉鬼滾了進來,手裏抓雙刀,將前門完全關上了,那躲在暖簾後頭的持匕首的和貓在房梁上的愛摳鼻子的也都現了身。摳鼻子的從腰間抽出一條軟鞭。老婆婆在竈臺後轉動木條,調笑說:“這怎麽說的,兩位都這麽愛說笑啊。”

尾奴的耳朵動了動:“算了,我不說話了……”又去舀湯圓。他的碗裏還剩一顆湯圓呢。

他吃東西實在很慢,說起話來也是慢條斯理的,實在不像性格暴烈的野獸,可能五千年無食的囚禁實在太久了,以至於這天狗已經失去了發狂施暴的能量。看它這麽低聲下氣的,川澤也不好發作,一擺手,道:“算了,這事你回去別說,算我倒黴。”

尾奴又“看”他,想說什麽,欲言又止。川澤敲敲桌子,很不耐煩:“想說什麽就說!”

“餵!”這時,那醉酒的雙刀漢子吆喝了一聲,“當我們是死的?還聊個沒完了?”

他和那持刀拿鞭的已經將川澤和尾奴包圍了起來。

川澤環視一圈,罵道:“我沒當你們是死的,你們以為我帶了個看不見的,就當我也是瞎的?這十裏八鄉的就沒見種糯米的,只知道這山裏有用糯米給人超度的習俗,每年都從外地買進許多糯米。”

他道:“官差也劫啊?”

他還道:“我都告訴你們我很厲害了,還劫?”

那摳鼻子的是個急性子,站在川澤身後,一鞭子就朝他甩了過來,那拿匕首的和醉酒的見狀,搠的搠,刺的刺,一哄而上也全沖著他來了。川澤身子一側,左手抓了那飛來的鞭尾,在空中一掃,將拿匕首的和醉酒的手裏的武器掃到了地上,那鞭子也被他抽了擲到了地上去。

“我不想惹事,我這一趟出來,不該在你們這裏惹事的。”川澤一看對面,尾奴不見了,一拽鏈條,聽得桌下傳來動靜,正要去看,就聽“嗦”的一聲,他起身躲開,就見一根扁木條紮在了他原先坐著的那張凳子。

尾奴躲去了桌下,懷抱著他那只瓷碗。

川澤無奈:“也是,天狗也是狗,一有危險就躲桌子下面是吧?”

那醉酒的已經撿起了自己的雙刀,重新握緊,吆喝著:“餵,瞎子!你也不想被帶去廣州城受刑吧?我放你一條生路,我們一起殺了這個官差!”

他大吼一聲就朝川澤拽著的那條長鎖鏈劈去,兩把利刃剎那間崩成無數碎片,老婆婆喊一聲“不好!”,愛摳鼻子的和拿匕首的趕忙踢翻一張木桌,擋在自己身前。

川澤摸著手中鎖鏈,頗為得意:“刀砍不斷,火燒不融,萬年不朽,不然你們再試試?”

那醉酒的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上紮了無數鐵片,不動了。

老婆婆哀嚎一聲,愛摳鼻子的忙說:“娘!不要緊,再撐一會兒!”

拿匕首的就說:“好啊,好啊,這具皮囊,我今天要定了!我喜歡!誰也別和我搶!”

這時,尾奴把碗擱在了地上,道:“聽說大尾山上有神草,食之逍遙無邊,能忘卻人間煩惱。”

川澤說:“那不就是罌蘇之類的東西嗎?”

“又聽說,取此仙草三株,十碗水熬成一碗,飲下可昏睡三日,去往仙宮一游,原來這仙草是這麽個味道啊。”

屋中徹底安靜了。川澤哼了一聲,氣還未消,道:“湯圓吃了,歇也歇了,走吧。”

摳鼻子的哆哆嗦嗦地說:“不會是……妖怪吧?還是……鬼差?”

“怕什麽!妖怪又不是沒弄過!再等等!這藥百試百靈!”拿匕首的小聲道。

尾奴還在桌底,川澤一看,更來氣了,拽了下鎖鏈:“磨蹭什麽呢?湯圓湯有什麽好喝的?饞死你算了!”

尾奴擦了擦嘴,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

那愛摳鼻子的從桌板後面探出個腦袋,小心地往前門摸去。

“慫貨!”拿匕首的要抓他,卻沒抓住。

“咱們家這麽多孩子,我看不是非得要這麽一件外鄉人的衣服吧!”愛摳鼻子的便開了門,孰料那老婆婆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堵在門口,一把將摳鼻子的推開:“孬種,要你何用!也不怕出去讓人知道了笑話!”

她一刀捅進了愛摳鼻子的男人的肚子。男人掙紮了下,倒在地上,也不動彈了。老婆婆扭頭一看川澤,收了刀,又笑起來,要說話。川澤拉長了臉,示意她閉嘴,道:“你讓一讓,我不想殺人。”

那老婆婆眼珠一轉,貼了過來,軟了聲音道:“看來兩位也是道友,這位兄臺,你這麽好的本領,這麽俊的模樣,做人活命總有個限度,年華總要老去,到了那時候您再提不起刀,再揮不出拳,滿腦袋的白頭發,一身的松骨頭,您想想,那該是多大的憾事啊,我們有個祖傳的妙法,能讓您永遠地擁有青春,不光如此,還能擁有權,擁有名,你我只要合作了,您看朝廷哪個官職您想當的,”老婆婆的眼珠滴溜又一轉,“就算是皇帝……以您的身手,將天子劫走都不成問題,您就帶他來我們這兒,我立馬就能叫您心想事成,老太婆也不求什麽,只要您往後多照應照應我們這小村子,在外頭見了俊美的身子別忘了我們就是。”

川澤推開了老婆婆,道:“知道有人會拿別人的青春皮囊換上,沒想到你們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要是往常遇上,我就為民除害了,只是今天公務在身,實在不便,算你們命大,還不快滾。”

那老婆婆瞅了瞅竈臺,拉住川澤,繼續說軟話:“這孩子活怎麽比得上我們自己活呢?我們生他養他,他那一身皮囊還是我們給的呢,他孝順孝順我們,那是應該的,我進了他的身體我也不是白要的,等我醒過來,我就幫他超度,幫他火化,我是只能在地上轉悠了,他說不定能早登西方極樂呢。”

川澤甩開了她的手,那拿匕首的在旁幫腔:“你不信?我殺了這個要犯,馬上讓我三弟回魂進他的身體裏!”

他撿了匕首就沖向了尾奴。川澤一拉鎖鏈,尾奴不得不坐下,躲開了那男人的一刀。川澤氣極:“打狗也得看主人吧?”兩步到了拿匕首的男人跟前,一掌拍死了他。

鮮血噴到了尾奴臉上,他摸了摸臉頰:“不是不殺人嗎……”

川澤怒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還不是你搞出來的事情!這湯圓是非吃不可是嗎?”

尾奴又沒話了,血從他的臉頰滴落,他一動不動,乖乖坐著。

只聽身後有人笑著道:“我看你也不是他主人吧!你這張皮我今天還就要定了!我就不信了,還有老娘我拿不到的皮,就算爛了,我也能修補好!”

原來那老婆婆趁亂溜去竈臺抓了那口熬餡兒的大鍋,繞到了川澤身後,正卯足了勁將那一整鍋餡兒往川澤身上潑來,川澤正在氣頭上,抓了那老老婆婆擋在自己身前,一鍋熱餡全澆在了這老婆婆自己身上,熱湯煮人皮,她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尖叫,吵得川澤耳邊嗡嗡響,手上一使勁,將她的腦袋捏了個粉碎。他甩開滿手的血漿,扭頭看尾奴:“你又想說什麽?”

尾奴道:“沒什麽,就是想告訴她,她這湯圓做得很好,開店做正經生意那也是會有很好的前景的。”

“行了吧,你吃過多少好東西?”川澤拽了尾奴起來,眉頭還是皺得緊緊的,掃見滿屋子的死人,氣得腦袋都疼了,“你要不吃這碗湯圓,看了廟就走了就不會有這麽多事,好了,現在也不知道縣志野史會怎麽編排這件事了。”

尾奴說:“我回去什麽也不會說的。”他嘆氣,“那下次你再帶我出門,你帶些幹糧給我。”

川澤又怒了:“就一個遛狗的活兒,我幹了這一回我還得幹第二回?!”

尾奴沈默了。

這當口,小店的門被人推開了。進來的是個長者,鶴發蒼蒼,一身人味,歲數肯定不小了。尾奴遇了他,本邁開的步子又收住了,“望”著這長者,身子竟微微發起了顫,竟有殺意溢出。川澤趕忙擋住了他,他殺了人就算了,隨便找個借口糊弄糊弄也能免了責罰,可要是讓這天狗動了手,弄死了人,那就是他看管不利,可是大罪。他才想請那長者離開,不要多管閑事。那長者朝他一拜,先開了口,道:“我知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了什麽來的,你是神將,奉命帶這天狗去東邊吃太陽的,去到東邊還需要些路程,他也是個可憐的,五千年才能出來一次,這一路上他要是想吃些什麽,去些什麽地方,時間不要緊的話,還有勞您多擔待了。”

這番話聽來情真意切,川澤竟聽得動容了,眉頭漸漸松開,那氣惱的心緒竟也逐漸平和了,也覺得尾奴確實可憐,確實很值得同情通融了。他再看這長者,確實是肉體凡胎,可又不似凡人,說起話來如同夜裏忽而吹起了三月的春風,直吹得人通體順暢,再無煩惱,也無憂愁,實在舒服。

川澤答應了下來。

長者又道:“這裏我來收拾吧,你們趕路去吧。”

時候不早了,已經耽誤不少時間,確實得趕路去了,川澤便拜了那長者一拜,牽著尾奴走了。

這尾奴卻是一步三回頭,川澤就問他:“你也看不見,看什麽呢?”

尾奴說:“我聞得到,我就是他的尾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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