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1.2(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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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1.2(下)

這倒正應了傳聞,天狗乃犬神的尾巴幻化而來,犬神非仙,也屬靈物,若不細究,和龍族也算同類了。或許這就是為什麽他見了那長者有如沐春風之感的原因吧,同類總是隱隱相親。川澤不由發出一聲慨嘆:“真沒想到會在荒郊野嶺的偶遇犬神,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他。”

尾奴說:“他一直都住在這山裏。”

川澤的腦子轉得飛快,稍一聯想,質問起了尾奴:“好啊,你還真騙了我,說什麽想回老家看看,其實是想來見見你的主人的吧?”

尾奴道:“我是他的尾巴,他怎麽是我的主人呢?孩子是媽媽生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那就能說媽媽是孩子的主人嗎?”

“哦,那他是你媽。”

尾奴笑了出來。川澤發出逗狗的嘬嘬聲:“看你總是愁眉苦臉的,原來也會笑?”

“我當然會笑啊,我還會生氣呢。”尾奴道,“你別發出這種聲音了……”

川澤便不逗他了,對著尾奴忽而生出了些同病相憐的情緒來了:“我知道,你我這樣的存在,最不愛被人當成禽獸來逗。”

“倒也不是。”尾奴又耷拉下了腦袋,無精打采的了。

川澤見狀,道:“也是,天狗不是尋常小狗。”他發出了一聲野獸的嚎叫。

尾奴笑開了,神色輕松了些。川澤和他說起了閑話:“誰逗過你啊?你被關進石牢之前吧?”

尾奴卻轉移了話題,道:“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想回老家看看,正好又順路,我沒想到會遇到他。”

“你想回去和他敘敘舊?”川澤指了指身後,“也不是不行,這點時間倒還有。”

尾奴搖頭:“我不想。我不想和他說話,也沒什麽好和他說的,當初要不是他為了活命,在老國王面前證明自己是個人,把我砍了下來,我怎麽會落到現在這境地?”他說著說著帶上了哭腔,“可是我畢竟是他的尾巴,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每次想到他,或是遇到他,我的心情就很矛盾,我既忍不住想和他親近親近,可又不想太靠近他,不想想起他把我遺棄了這件事。”

川澤突然回過味來了,皺著眉頭對尾奴道:“別哭了,我看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沒必要為了他這麽糾結,他要是真一直住在這山裏,真是什麽好東西,怎麽會縱容那些村民為非作歹呢?”

尾奴說:“他是犬神,也是古神,古神有私欲,有私心,只要這片山頭的人還崇拜他,還守著供養他的廟,他是不舍得傷害他們的。”

“什麽叫是犬神,也是古神?”

“古神盤古死後,他的身體變成山川,血肉化為江河,一只眼睛成了月亮,而他的魂魄誤打誤撞進入了一只狗的身體裏,而這狗也有了屬於它的傳說。”

川澤道:“那些村民的法術該不會就是它教的吧?”

尾奴點了點頭:“從前它只是想幫助一些信眾拜托被病痛折磨的身體。”

“法術傳給了人,那走向就不是它能決定的了。”川澤不屑道:“不過它要想斷了這法術的根,也肯定有它的辦法,什麽古神,分得這麽細致幹嗎,還不是和尋常的神仙一樣需要人的供奉。”

尾奴說:“那還是有些不同的,古神最開始也是人,只是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而且他們在天庭是住不慣的,他們都活在人間。”說到這裏,尾奴頓了頓,問川澤:“你看電影嗎?”

“看啊,你在石牢還能看電影?”川澤很是意外。

“我看不到,但是能聽到。”

“你耳朵這麽靈,什麽都能聽到,那不吵死你,還怎麽睡覺?”

尾奴楞了瞬,許久都沒話,川澤一瞅他,咋咋嘴,先前那平和的心境蕩然無存,又有些冒火了:“你又哭什麽啊你!”

這尾奴臉上還沾著先前在湯圓店裏濺到的人血,眼下又混了眼淚,一張臉上血淚交錯,仿佛才從血海裏爬出來似的。川澤拉住了他,扯著衣袖使勁擦他的臉,數落道:“我們這麽走在路上要撞見什麽人,還不把那人嚇得魂飛魄散!到時候鬼差上報,這筆冤賬還不得算在我的頭上,我這才上天庭不到一天,名下就記了多少條人命了!”

尾奴唯唯諾諾地點著頭,自己也擦起了臉,說道:“我們一步就是幾十裏,一跨就越過好幾百年,要撞見也只可能撞見誇父,撞見精怪,要麽是別的出公差的天兵神將。”他安慰著川澤,“像你這樣的神將千載難遇,世間凡夫俗子的命又怎麽能和你比呢?天庭不會計較的。”

川澤用力擦了一把他的臉,拂開袖子,說:“你這話說得,真冷血。”他哼了一聲,“天庭的神仙漠視人命,沒想到在天庭石牢裏待了太久的狗也會變得冷血無情,要是沒有世間的凡夫俗子,又怎麽會有你?“

尾奴道:“龍是人幻想出來的靈物,可我不是啊,我是真的存在的啊,人見過我飛上天吃太陽,我的傳說就傳開了。”

川澤更氣惱了,沖他齜了牙:“怎麽,同為畜生還要分出個三六九等?”

兩人走進了月光無法穿透的樹林裏了。

尾奴著急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擺著手,將鎖鏈搖得直響:“我是想說你是很重要的,我想說……”他打起了結巴,“我,,我,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麽了,好久沒人和我說話,我本來就不太會說話……”

“那就別說了。”川澤大手一揮,眼角餘光掃過去,這天狗委屈巴巴地攥著雙手,真閉緊了嘴巴了。或許它那番話本意確實不在貶低龍族,想來五千年孤獨的囚禁確實耗損了它與他人交際的能力,可它又為什麽要交際呢?交際不過是為了討好,不過都是逢場作戲,不過是為著有利可圖,像它這樣心中想說什麽便說出來,無知無畏,甚至可以說有些呆頭呆腦的,倒有幾分川澤已經很久沒遇過的真誠了。他就有些後悔剛才沖尾奴發了脾氣,便和他又搭起了話:“你剛才問我看沒看過電影幹嗎?”

尾奴怯生生地回了話:“我就是想說,古神和天庭的關系類似一些電影……”

“什麽啊?你倒是說啊!”

“古神們就好像是X戰警,天庭就好像美國政府……”

川澤大笑,問他:“那怎麽不是覆仇者聯盟,正義聯盟呢?”

“因為他們也是有異於常人的能力的啊。”

川澤道:“那還是美國政府厲害些,沒了X戰警,國家也照樣運作啊。“

尾奴道:“可要是天地間又變回了一片混沌,萬物全都消失,人也無跡可尋了,神仙無法開天辟地,也無法捏土造人,神仙只能用藕和荷花為靈魂做個可以寄居的假身,那這個國家死了一樣,就稱不上能運作了吧?”

“可這個世界好好的,怎麽會又變回一片混沌,人又怎麽可能全部滅絕呢?”川澤說。

“萬一呢?”

“那X戰警裏還有好多能力差不多的變種人,古神裏難道就沒有嗎?”

“以我知道的,每個古神的能力都是獨一無二的,除非……”

“除非?”

“除非吃了他們。”

“吃他們?”川澤笑得比先前更大聲了,驚起了林子裏的鳥,“盤古有開天辟地的本事,吃了他,我也能開天辟地了嗎?”

尾奴說:“聽說從前有一個人陰差陽錯吃了祝融,能生火,太上老君煉丹都是問他借的火。”

“他在天庭?”

“他也在人間。”

“你知道他在哪裏?”

“我不知道……這人和其餘古神們都隱匿在人間,平時和天庭的神仙也不怎麽打交道,他們喜歡親近人,”尾奴說:“天庭的神仙受不了他們身上的人味。”

川澤哼了一聲:“天庭那些神仙,我看各個都比你的狗鼻子還靈,聞這個一身腥,聞那個滿身的酸,那些天兵神將一聽說要下凡做事,一各個都推脫得厲害,恨不得下了凡就立即回去泡上個百年千年的香薰藥草浴,我是真受不了那些藥草的味道。”

尾奴便說:“沒事,等你帶我走了這一程,送我回了天庭,你就不用忍受那些藥草的氣味了,你可以回你熟悉的地方過你熟悉的生活了。”

川澤聽了,心裏陡然生出許多疑問,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你的意思是我完成這趟任務之後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你確定?你怎麽知道的?誰和你說的?你從哪裏聽來的?千真萬確?”

尾奴猶豫著沒有立即回答,似是又怕說錯話。川澤便笑了笑,有意詐他:“那我肯定求之不得啊,我早知道,我和天庭那些神仙不是一路人。”

尾奴就說了:“四大天王開會擢選此行的護衛神將時他們說的。”

川澤一怔,深吸了一口氣,不得不停下腳步整理心情,此番出行前,天庭詔書寫得漂漂亮亮,破格提拔他為“一等護衛神將”,可他知道,他們上下都管他叫“遛狗的”,但他並不在意,就算只是一個“遛狗的”,可天庭裏誰又有他這樣的本領能擔當此重任?他就是比那些天兵神將都厲害,往後他有的是機會建功立業,樹立神威。可尾奴那番話卻叫他認清了現實……

此時,尾奴也停下了步子,問他:“怎麽了,你累了?”

一種狂笑的沖動猛地襲來,川澤仰頭望天,長笑不止。

什麽破格取用,什麽護衛神將,一些小恩小惠就蒙蔽了他的雙眼,一介龍族,還妄想位列仙班……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

川澤笑了個痛快,那尾奴已噤了聲,川澤一瞅他,摩梭著那始終未曾離手的鎖鏈,道:“你知道嗎?這條捆你的鎖鏈是削了我的龍角,抽了我的龍筋,拔了我的龍須,剃了我一身龍鱗,用它們燒制而成,只有我能解開。”

川澤看著他,道: “聽說天狗天生見了太陽就想吃,所以要將你的眼睛蒙上,所以,到時候到了扶桑樹下,你吃了一顆太陽,我沒拉住你,沒及時蒙上你的眼睛,你是不是還再吃一顆?”

“吃了一顆能忍個一時半刻吧。”

“以你現在餓的程度,一看見太陽是不是就得撲上去?”

“倒也沒這麽誇張,要是樹上的太陽還沒完全成熟,我倒也能等半刻。”

“半刻最多了?”

“半刻最多了。”

“天上沒了太陽,別說人活不成,神仙是不是也活不成?”

“這我就不知道了。”尾奴說,“你問這些是什麽意思?”他忙道,“你可不能陷害我啊……我真的不會再給你惹事了,我們就這麽去扶桑樹下等著,我再累也不歇了,再餓也不吃了,我們就這麽順順利利辦成今年這食日的事情,你回你的龍宮,我回我的石牢,不好嗎?”

川澤冷冷一笑,低語著:“對,我回我的龍宮,我走……”他對尾奴道,“你別慌,我就是好奇問問。”他又開始往前走,道,“要我說,你管那些人和神仙的死活,為了他們的死活,你連自由都沒了,你心甘情願?還是那是你的天性,狗討好人,就是狗的天性。”

“或許是吧,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想到人會死絕,我就會很難過,”尾奴嘆氣,“我就是見不得人吃苦,可能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命數吧,這是我的命數。”

“他們也不會感激你,你看廟裏拜的都是神仙,都是菩薩。”

尾奴忙說:“我知道有龍王廟。”

川澤道:“龍王廟哪比得上神仙的廟氣派,只因為我的祖輩是人幻想出來的東西,我就註定只能是靈物,只能仰仙家鼻息,無論我的本事比他們大多少,他們都能壓我一頭。”

尾奴慌了,說話急了許多:“我知道好多人都不相信有神仙,但是相信有龍。”

川澤將本緊緊繞在右手的鎖鏈一圈一圈松開,對他道:“ 你說,你我都有天大的本事,怎麽處處受那些不如我們的神仙的限制呢?”

尾奴抓緊那鎖鏈,道:“你的任務很簡單,只要看管我到明天天亮,你看我,出來這麽久了,也不給你惹事,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對你言聽計從,也不要你解開鎖鏈鐐銬,就這麽被你牽著走了這麽一路,我一定會老老實實等到天亮,吃了太陽,然後我就和你回去,絕對不會節外生枝,你想想,往後你的後代子孫也都是仙人出生。多簡單的任務,多美好的前景。”

川澤又笑:“你剛才都說了吧,這次之後,我就會回去龍宮,我不過是個臨時工。”

尾奴打了個激靈:“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也只是隨便聽聽……你……你別當真啊!”他又勸說:“你要是現在不幹了,一走了之,以你的本事,確實沒人能抓得了你,但是他們會去抓我的父母兄弟,你的龍族同胞!”

川澤又很想笑了:“我的龍族同胞?父母兄弟?從前他們便都拿我當出去攀交情的手段,幫這個斬斬妖,幫那個除除魔,知道我命中要登天,視我如同異類,從不和我親近,如今我沒了龍角,沒了龍筋,已不成龍形,我回去,既是天庭的笑話,也是龍宮的笑話!”他將鎖鏈甩到了地上,“就讓那些天兵天將去抓了他們,處置了他們算了!世上本就沒有龍,沒有的東西,就讓它消失吧!”

尾奴撿起那長鏈,硬往川澤手裏塞,著實慌亂:“我可能聽錯了,我這麽大歲數了,聽力沒以前好了……” 尾奴說,“天庭賞罰分明,你要是很好地完成了這次的任務,一定就不是臨時工了,你再好好想想,”他又抓住了川澤的手,一個勁勸說:“你要是現在不幹了,以我的壞名聲,天庭肯定又怪罪在我身上,一定說我教唆你離職!”

川澤置若罔聞,解了束縛著尾奴手腳的鐐銬,道:“怪罪你又怎麽樣,你不回去不就成了?你也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吧!你一步就是幾十裏,一跨就越過好幾百年,你想去哪裏去不了?”

尾奴哀求道:“我不回去,不被蒙住眼睛,不被關起來,我一下沒忍住,把太陽都吃了,天下就要大亂了,我回了天庭,你又沒回去,肯定會說是我吃了你,就會來剖我的肚子,看我肚子裏幹幹凈凈的,又會說我教唆了你,必定把被關在石牢裏日夜受刑,他們折磨人的法子可多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吧!”

川澤推開了他,道:“他們還要留著你再吃太陽,絕不會置你於死地!”

他撤下所有鐐銬,道:“反正我不幹了!”一躍到了一根高枝上。

“那你要去哪裏啊??”

“萬一天塌了,總得有人再開天辟地,總得有人再創造一個新的世界出來吧!這個世界,我是受夠了!”他看尾奴還傻傻站在原地,摘了片樹葉飛去,劃開了蒙住他雙眼的布條,一轉身,飛步往更高處,更黑暗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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