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窺見宇宙一角

關燈
第112章 窺見宇宙一角

不是沒有猜測過女鬼會是什麽身份, 在得知考古隊發掘的那箱東西是昔年大谷探險隊之物後和大谷光瑞的回憶錄一對,莊申也想過女鬼是那倒黴鬼。

太平日子過久了,難免要起異心。總在一個地方待著, 會想外面的世界是啥樣,縱是外面的世界沒有黃金沒有和平, 在那些人眼裏比女國裏面的一成不變要好。

她們想要出去, 孰不知外面的人削尖腦袋想要進來。本是世外桃源,仗著有屏障保護, 人心一變, 屏障便脆弱得尚不如一張豆腐衣。

佛給予她們庇護之所, 卻沒賜給她們守護的智慧。

這佚名的女鬼想當初應當是個不小的人物,起碼夢裏見她身段利落。不知她是如何躲過滅頂之災,存活那麽多年,在世間行走,最後好心救人, 救了一頭中山狼, 再次引狼入室,洗劫衛城, 連帶她身上的配飾武器一件不剩。不難想象女鬼當時該有多麽憤恨, 多麽不甘心。

莊申原本對女鬼只有一點同情,在得知白慈母女身世之後, 只覺得那群引狼入室的又蠢又壞, 連帶那一丁點的同情心全都蒸發不見。要不是她們腦殘, 哪有這次禍福未知的苦旅。

可女鬼橫屍街頭, 叫她看見不算還把人認出來,莊申便不能裝作素未平生。“當年大谷光瑞那群人基本沒能走出這片沙漠,他們一直都覺得受到了神的懲罰。我不是你們的王,大概我女兒是,我們會盡力而為。你……安息吧。”

蘇裏唐這下完全看不懂,莊申比她想象地更瘋狂。開棺檢查幹屍,可以說因為找線索,現在對著屍體竊竊私語,讓屍體合眼又是為啥?總不見得和屍體有交情。震驚過後,他不再理會莊申,指揮手下到處查看,連說怪話的心思都沒有。無論是莊申,還是眼前發生的一切,處處透著某種神明的意志,讓他惶恐。

他信尼瑪真神,這世上唯一的神。但是作為一個信徒,還沒看到尼瑪真神展露神跡,就已經連番見識到別的神的痕跡,這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沖擊。他的手下和他一樣,到衛城之後,心下難免忐忑不安起來。尼瑪真神厭惡異教徒,將心比心,其他神應當也將他們視為誅心的異教徒。

海塞姆那邊的人情況比他這裏的要好,在阿拉丁的分配之下,組團作業,腳步依舊沈穩,像是沒受到什麽影響。阿拉丁更奇,看戲似的打量莊申、白慈跟海塞姆。

蘇裏唐搖頭,都他媽腦子有病。尼瑪真神已經救不回他們了。

看戲的不止阿拉丁一個。

莊申不理不睬,只身給女鬼整理儀容,那傷心程度跟死了親戚一樣,很難不叫人有所聯想。白慈的占有欲和暴躁程度有目共睹,在她這裏,醋是硝石,是火//藥,分分鐘炸得人粉身碎骨。想當年,要是海塞姆跟莊申做同樣的事,白慈起碼發三天脾氣。

阿拉丁和海塞姆好奇,莊申會得到白大小姐的何種待遇。

結果叫人彈眼落睛,莊申走回來問海塞姆能不能幫忙給女鬼挖個坑掩埋,暴屍那麽多年挺可憐的。

海塞姆看了白慈一眼 。她沒有任何反對。海塞姆暗暗稱奇,一口答應下來。“過會兒他們回來之後,再給她尋個安身之處。她是你什麽人?”

“萍水相逢……”莊申才舉起手去擦眼睛,被白慈阻止。

“住手!才摸了屍體,臟不臟啊。”白慈嫌棄地撕開濕巾,仔仔細細給她擦了兩遍。“也不怕有病。以後摸了屍體不許碰我,也不許碰小芷。”

莊申訥訥地說:“是那個女鬼。”

哦。白慈恍然,斜眼瞅著海塞姆,說:“那是得他出力,便宜都讓他得了。”

兩人合好以後,把兩邊發生的事情理順,不難得知當初莊申在薩伊買裏被人襲擊,註射致幻劑的事是海塞姆派阿拉丁幹的。

想到這事,白慈狠狠瞪了阿拉丁兩眼。

阿拉丁莫名其妙。

莊申問他:“薩伊買裏那個箱子裏面,有什麽異常,有沒有特殊的東西?”她想不通,為什麽女鬼死在這裏,卻會在薩伊買裏出現。

她問得那麽直接又毫無怨氣,阿拉丁有些楞,朝海塞姆看去,見海塞姆點點頭,便老實說道:“我不知道你指的特殊東西是什麽。箱子我們做過檢查。一、確定應當是大谷探險隊的東西。二、箱子裏的東西最特別的是半片刀鞘,上面有花紋,花紋你們見過,刀鞘檢測後發現應當是十四、十五世紀的東西,我們推測它可能屬於海塞姆的先祖。三、箱子裏的其他東西沒什麽特別,一些絹帛、畫片,還有粗糙的首飾。四、箱子所采用的木材十分常見,做工也不精細,箱子邊上和內部有血跡,外面的血跡有擦拭的痕跡,裏面的估計沒人發現……”

聽到血跡和首飾,莊申眉頭略動,阿拉丁問:“你知道是怎麽回事?”

把程琤調查到的大谷光瑞幹的缺德事告訴兩人。

阿拉丁瞠目結舌:“你是說那白癡女人死了有一百多年?”他看見了的,那屍體明明像是剛剛咽氣,一不小心還會睜眼,沒死透的樣子。

海塞姆指指自己的手表,很妙。乍一看手表正常,秒針如常走動,咯噠咯噠咯噠。等秒針走過三四圈,分針絲毫不動。手機沒有信號,無法定位,顯示的是系統內置時間。

平時常有人說,真希望時光永駐,希望時間停止在這一秒。

時間停了,以一種微妙的姿態在這裏停滯。

女鬼得以保存死後完整的樣子,血是紅的,皮肉不曾腐爛,毛發沒有降解。她被人隨意丟在角落裏,她的怒與怨伴隨著她。

日升月落,陰晴圓缺,春華秋實,幾度寒暑。

她永遠是現在的模樣,永遠是當年遇害時的樣子。

是否就是因為這樣,她的靈魂沒有進入輪回,附著在沾染了鮮血的箱子裏,見證了惡人的全軍覆沒,被埋進沙土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時光沖淡了一切,女鬼的靈魂憑女國遺物嗅出同類的氣味,盡管將她誤認為王。

不知是否因為存在屏障的緣故,女鬼的屍體和女鬼本身,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屍體有怨,而鬼沒心沒肺沒腦子。

莊申笑了起來,並不好看,跟哭似的。

探查的人陸陸續續回來,這裏除了他們這一行人和那具女屍,沒有別人,死人活人都沒有。

整個衛城像是被徹底打劫過,店鋪裏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完整得全被拿走,剩下的支離破碎。高處的寺廟,他們只遠遠望一眼,異教徒的地盤,不敢輕易踏入,尤其是在經歷過這些詭異的事情之後,他們怕異教徒的神給他們降下災禍。

被夜幕籠罩的空城,強光手電射出的白色光束是唯一的光源,為這死寂之城更添一分陰森。

體力與意志雙重消耗,人格外容易疲憊,海塞姆與蘇裏唐決定今晚歇在城裏。

衛所本為守衛的士兵設立,是城裏最幹凈的地方,有床榻有被褥,有看似新鮮的活水可用。

安排出守夜輪班,一行人架酒精爐煮食,有自備食物,但水永遠稀缺。一道凈化後的水使用,三道凈化後的水飲用,吃過熱食,大夥兒明顯精神多了。蘇裏唐起頭,一群人一起禱告。

白家四口不是瑪尼教徒,不會杵在信徒堆裏礙眼。白凈識和莊申兩人打來水,將夜裏要住的房間和茅房稍作清潔,原先的被褥堆在一旁一部分做障礙物使用,另一部分聞起來沒異味的擺在床榻邊,萬一睡袋不夠暖和,可以湊活蓋在上面。

收拾停當,莊申打算出去看看,白慈說她是皮猴子,一刻不得消停。白芷累了一天,眼皮瞌睡,被白凈識哄著先睡了。

揣著手電筒、兵工鏟和刺刀,莊申和白慈挽著手臂往寺廟的方向去。

空蕩蕩幽冷的佛的城池,靠瑪尼教徒的禱告註入一點人的氣息。

何其諷刺。

莊申沒有說話。

蘇巴什木棺裏的幹屍和永保新鮮的女鬼屍體沒有使她害怕,卻叫她有種前所未有的蕭索感。

世間萬事轉頭空,無論多麽恩愛,多麽驍勇,最後敵不過時間、敵不過生死、敵不過命運。

就像夜幕下的金頂廟宇,不難想象曾經有多麽輝煌,如今呢?

守著一座死城,空城,被遺忘在時間的洪流裏。

“小申,你在想什麽?”

把剛才想到的話和龜茲女屍的故事一起告訴白慈。

白慈停下腳步,板起臉,作勢要踢她,重重擡腿,輕輕落腳。

終究是不舍得。

“知道你錯在哪裏?”

莊申才想搖頭,連忙點頭,“不該胡思亂想。”

“屁股撅起來。”

“……”

白慈想踢她的屁股,叫她無辜,叫她亂想。“算了,在外面給你面子,手伸出來。”

莊申弱弱地伸出右手,攤開,手心向上。

“你錯在把別人和我們混淆在一起。我們是我們,別人,別人都成幹屍了,有什麽好感嘆的。我們是好好的,活生生的人,你懂嗎?你能看到我,摸到我,熱的,暖的。什麽轉頭空,人是要死,總有那麽一天,所以活著的時候更要快活。人家難產那是她的命,我們不一樣,小芷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你瞎想什麽。你該想的是我們怎麽出去,怎麽離開那些人,而不是什麽空空空。”白慈恨不得戳破她的木魚腦袋,“我看你腦袋才是空的。”

“啊,我錯了。女大王饒命。”

就會裝可憐,白慈不理她,一巴掌拍在她的手心裏。

“啪。”

聲音不小,氣力不小。

疼得她自己都甩甩手。

“這就告訴你,我倆是一體的,你明白嗎?你疼,我也會疼。”

白大小姐的道理,一般人消受不起。

重新手挽手,沿著小道往高臺走。

白慈說:“莊申,你對我來說,跟海塞姆不一樣。你是我挑的,我選定的,你是我的人。你說你啊,怎麽敢跟別人心有靈犀?信不信我家法處置你?”

“……信。”

白大小姐的秋後賬,一般人記不清。

“哼,小申,你……”白慈指著前方,突然說不出話來,拼命拽著莊申的手,讓她看那。

看呀。

不知不覺,兩人已登上高臺,前方是深不可測的空谷。

順著白慈的手往前看去,頓時呼吸停止,心臟一滯,神經末梢被電流擊中。

仿佛站在太空船的舷窗前,入目是斑斕盛景,瑰麗的星雲,浩瀚無垠的蒼穹。

她們的面前是靜謐的宇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