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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夢中驚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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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夢中驚坐起

艱難地吞咽口水, 在蒙住頭繼續睡當作無事發生和起來看個究竟之間,內心兩個小人撕扯一陣之後,起來看個究竟以微弱優勢勝出。

在未知的危險之前,逃避才是人的本能,就如同人天生趨利避害, 是一種刻在基因裏的遺傳代碼, 以保障種族的繁衍。

摸到胸前那塊護身符, 仿佛找到探求真相的基石。理性超越本能,莊申掀被而起, 貓腰來到窗邊。

四下裏的雞犬之聲似被神秘力量所屏蔽, 寰宇之間空空落落,只有女人的哀傷之音在天地飄蕩。

沒有恐怖電影裏常出現的一幕:主人公偷偷觀察鬼,鬼也在偷偷觀察主人公, 從某一個窗戶、小孔,四目相對, 發出彼此受到驚嚇的誇張叫喊。

窗外沒有人。

耳朵貼在門上屏息聽, 除卻似有若無的女聲,宛如置身於太空, 太寂靜了。

等,總歸不是辦法。

咬咬護身符,莊申果決打開門。

門外不如預期般寒冷, 周遭一切仿佛被凝固住了。莊申沒有細想, 按照哈裏克和沙木所說, 去井邊找女鬼。

沙木曾說, 好鬼沒臉,惡鬼有臉,對於人而言,沒臉的倒比有臉的可怕。腦補好幾張沒臉的面孔,莊申抖了抖,自覺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設。

這是一個圓月之夜,月如銀盤,光芒幽冷,叫莊申無端想起她與白慈的第一晚,那夜的月光也如同此刻一般妖異又充滿神性。

井邊有一女性,高發髻、窄細袍、頸掛瓔珞垂在身側,腰中系帶、高筒靴,袍色艷麗,髻上花鈿精美,發釵別致,半倚半坐,乍一看以為是壁畫裏的菩薩精變了。

足下正躊躇,井邊人朝莊申看來,毫無預兆地四目相對,莊申只覺頭皮快要炸開了。

井邊人有臉,面容頗具立體感,不是漢族人;有腳,有影子,不像是一個女鬼,活脫脫一個俏麗的異族女人,英姿颯爽。

可她的眼裏,是無盡的哀傷與憤恨。與她目光相接不過剎那,莊申鼻子一酸,險險落淚。

她聽過一種說法,如果人的感情太過強烈,很容易和別人共情。莊申自問是個理性的人,不會輕易哭泣,可是面對井邊人,心中酸楚難耐。

這時,井邊人朝莊申伸出手。骨節分明,堅實有力,從掌上的繭子來看,不是長期從事持械農活,便是長期習武才能留下這樣的痕跡。

如果是鬼,手指一定會冰冷,靠非條件反射就會把手抽回。抱著這樣的想法,莊申的三根手指搭在井邊人的手指上。

豈知,尚未等她感覺到這指尖相觸的溫度是冷是暖,饑渴、疲倦、灼熱先一步將她席卷。

莊申覺得自己的嗓子幹得冒了煙,偏生還要不停地跑,不停地逃,前路渺茫,後有追兵,腹中作響,雙腿發軟。

她已有許久未曾飽食。

正午的烈日當頭照,她想停下來休息片刻,想喝水想飽餐一頓,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旦停下就會……

就會如何?

莊申疑惑地問自己。怎麽忽然衣衫襤褸,似個乞丐?怎麽突然一身腌臜,似多日不曾清洗?怎麽腳底板疼得要死像是在逃命?

逃命?逃命!莊申這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在逃命。頭頂驕陽,腳踩沙礫,雙足腫脹,腳底流血。

還來不及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被人一把抓住後頸的衣領,隨著馬蹄聲,拖行數十米,在她以為自己快被掐死的時候,屁股一痛又被人丟在一堆人群裏。

那一群人光著腦袋,個個臟不拉幾,破破爛爛,莊申的樣子與他們沒有不同。

勁風伴隨馬鞭抽打在他們身上,火辣辣的,莊申這才看清楚襲擊他們的人是誰。

長刀、鎧甲、高馬,兇神惡煞,口呼:“塔特。”

塔特,意為不信仰瑪尼教的回鶻人,喇裏汗王朝的瑪尼教徒對高昌回鶻人的稱呼,不是好話,通常和盜賊、惡狗連在一起講。

有一首描寫喀喇汗王朝對回鶻的戰爭詩歌寫道:“我們給戰馬佩上了記號,向著回鶻地區的塔特,向著盜賊和惡狗,像飛鳥一樣飛速進發。”

而正是喇裏汗王朝的可汗將瑪尼教帶至安西,以血腥屠殺的方式開啟這一地區的改天換地。

森然的刀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莊申用手擋在眼前,卻發現自己的手掌與人頭落在地上。

鮮血化作彼岸花,朵朵綻放,開滿整個沙漠,黃沙一朝成黑土。

然而在下一秒,時空發生了變換。

灼熱的沙漠換成陰冷的牢獄,依舊是一身破敗,這一回頭頂大把頭發,散亂而骯臟。小小的牢獄裏有近十號人,結跏趺坐,面容哀戚絕望,口念佛號真經,有一種即將慨然赴死的悲愴。莊申不由自主加入其列,念誦全然不曾讀過的經文。

哢嚓哢嚓的腳步沈重,宛如喪鐘,聲聲在莊申的耳畔回蕩。

一群人被帶至室外,新鮮的幹燥空氣與血腥混在一起,還夾雜焚燒的煙火氣。莊申一擡頭,竟又是個月圓之夜,見慣人間悲喜的月亮皓如銀盤,高懸於空。

領頭的大胡子,一身軍官裝束,目光如仞,絲毫不掩飾他的憎惡。“說出凈土方位者,活。說出帖木兒汗下落者,活。改信尼瑪真神,活。”

他們是佛國最後的僧侶,在漫長的戰爭裏,他們的同伴早已前赴後繼死在東逃的路上。他們留蓄長發,異裝改變,他們過著世俗人的生活,但是終究沒有逃過追殺的兵刃。

一幅幅逃亡的畫面在莊申腦海裏掠過,焚燒的經書,摧毀的佛像,殘害的骨骸——出家人的,在家人的,老人,小孩,嬰兒……湮滅在沙漠各處。

寂滅之時就在眼前,周遭的同伴反而從容鎮定。不知是誰領頭,唱誦起悅耳的經文。大胡子軍官被激怒,刀柄掃過之處,盡是血汙。一枚枚馬蹄釘被釘進眾人的腦袋裏——最後的虔誠信徒,如瑪尼教的教義所述,死在馬蹄釘下的異教徒永不再生。

金輪已逝,新月已升,曾經皓潔的月,如井邊人的眼眸,被一團血色所籠罩。

“王啊,原諒我們的無知與貪婪。安逸富足的生活使人愚昧,當年我們離開凈土,目睹災難,才知道不該輕信讒言。王啊,原諒我們,回去吧,回到凈土,我們死有餘辜,但那裏的臣民需要你,那裏的未盡之戰等待你。王啊……請允許我親吻你足下的土地。”一開始井邊人緊緊握住莊申的手,說著說著,聲淚俱下,在莊申面前跪倒。

從這個角度,莊申能看到她發釵的式樣,兩條人身蛇尾交纏在一起,待要分辨人身的樣貌,卻聽見千萬個哀戚的呼號同時在四面八方響起:

“回去吧。”

“回來吧。”

“臣民需要你的帶領。”

“敵人在等待你……”

無數信息被強行灌進大腦,莊申難堪重負,頭痛欲裂,捂住腦袋,驚聲尖叫,卻被人緊緊抱住。

“莊申,醒醒。小猴子,醒醒,醒醒。你在做夢。醒醒,醒醒。”抱住她的人語聲輕柔,氣息熟悉。

周圍亦不斷有人七嘴八舌。

“老大,她這是中邪了?”

“我就說她陰氣重吧。”

“她是被女鬼上身了?會不會變成神經病啊。”

“劉立,閉嘴,再吵就出去!”

終於看清楚抱住自己的人是誰,莊申呻//吟一聲。“學姐。”

“終於醒了。”

“老天保佑,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幾聲脫口而出的念佛又因為某個眾所周知的原因嘎然停止逗笑了剛恢覆神智的莊申。

“學姐,你們去哪了?這是……怎麽回事?”她應該在村子裏的古井邊上,怎麽還在床上?她起來出門查看的時候,學姐和隊員都不見了。

那像菩薩一樣懺悔的女鬼呢?

劉立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比劃,“這是幾?”

莊申覺得可笑,認真看了一會兒才說:“6啊。”

程琤笑了一下,松開抱她的手,替她擦掉頸脖間的汗,說:“能開玩笑說明正常。莊申,你做噩夢了。”

昨晚大家等著等著,一個個熬不住睡了過去,一覺睡到大天亮,連手機鬧鐘聲音都沒聽到。程琤醒後發現莊申不對勁,不停發抖,冒冷汗。一開始她以為她發燒,可摸摸額頭,一片冰涼。又聽她嘴裏糊裏糊塗不知在說什麽。李明嚴判斷是做噩夢,大家想把她叫醒,沒想到她突然大叫,倒是把大夥兒嚇得夠嗆。

眼見人醒了,並無不妥,大家這才放下心。

“你夢到啥了,那麽害怕?”王亮群問,“是家裏的書被人燒了嗎?”過去考察的時候,每個人說過自己最害怕的事,莊申當時說怕書被人燒了。他覺得好笑,記得格外清楚。

“是夢到燒書了。”但不是家裏的書,是寺院裏的經書。

劉立笑她:“莊小妹,夢見被燒書就嚇成這樣,還以為你夢見女鬼了。”

“女鬼?你們見到女鬼了?”

“哎,哪有什麽女鬼啊,毛也沒見到一根。多半是那倆胡說八道,為了掩飾他們胡說,故意編個故事騙我們。”

所以,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會夢見女鬼?

與此同時,距離莊申幾十公裏的地下,白芷亦從噩夢中驚醒。她和白慈睡在一個被窩裏,她一動,白慈自然醒了,才摸上女兒冒汗的額頭,冷不丁發現有人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

“啊!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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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了,

真女鬼,不含糊。

有看官提到海塞姆和之前不一樣,其實並不是。

之前對海塞姆的描述,多是白慈主觀看法,這人究竟怎樣,還得聽其言,觀其行。

白慈說的只是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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