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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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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

車簾沒有掛起,矮桌上搖晃著一盞蠟燭,燈芯發出‘呲呲’的聲響,聲音微弱細小,卻在寂靜的車廂中尤其引人註目。

謝君謫將藥膏放回暗格,淡聲道:“我們去驛站停留一日,等老師派人來接你。”

沒有回話,溫露月耷拉下腦袋,屈起兩條腿,整張臉埋在膝上。

心底既委屈又酸澀。

是她太任性了嗎?所以,他才那麽不想讓她跟著。

一行人沒有耽擱多久,很快便匆匆啟程上路,趕在天色黑盡前到達驛站。

顧申撐著腰從馬車上下來,吃痛地揉了下手臂,這一天下來,可真是苦了他。

反觀身後的馬車旁,少年靜默獨立,面色從容平靜。

他訕訕地摸了下鼻子,微挺背脊,吩咐隨從取出刊合,隨後與驛丞核對。

驛丞確認無誤後,將憑證遞還給了顧申:“顧大人,您和這位公子的房舍已經備好,這邊會有隨從引你們過去。”

謝君謫快步走在前頭,正好聽到這句,微微側目,瞧了眼身後悶悶不樂的小女孩:“勞煩再多備一間。”

顧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額頭,這是才想起半途出現的小祖宗,跟驛丞解釋了一番來龍去脈。

多加一間房舍也並非難事,驛丞很快便吩咐隨從處理妥當。

身為長輩,顧申本想照料小女孩,可看到她身旁的少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溫老的學生,人品自是信得過,這兄妹兩人看起來感情頗深,小孩子還是交由年輕人照料為好。

安排好其餘人的事情,顧申讓人把熱水送到房間,忙不疊地爬上樓梯,想好好泡個熱水澡松快松快。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什麽,回頭囑咐道:“君謫,若有事,記得去房間找我。”這年紀的小祖宗可不好招架,也不知少年能不能照顧好。

一回想起家裏那個毛頭小子,男人扶了下額,頭疼。

謝君謫微微頷首,看著顧申進了屋子,回頭把手伸向小女孩:“走吧。”

少年的手掌寬大,已經不像幼時那般瘦弱。

溫露月抿唇,賭氣哼了聲,邁出步子打算自己上去,‘咕嚕’一聲,肚子不爭氣地響了起來。

聲音清脆,卻又突兀至極,一道目光悠悠落在了身上。

面色赧然,她摸了下肚子,一天都沒有吃過飯,空空如也。

想起這一日又困又餓,還被斥責,她頓時脾氣上頭。小手一揮,想要拍開橫在面前的手。

謝君謫沒給她機會。

女孩的手太小,少年的手掌輕緩有力,完整地將其包裹住。

手僵了一下,掌心的觸感像是犯了規矩,溫熱軟綿。

再次擡頭時,他早已挪開目光,側身對著驛站的驛卒:“麻煩備一些吃食來,甜口的最好。”

溫露月心中一怔,呆呆地看著他的側臉,猝不及防,他正好轉了回來。

溫露月嘟著嘴,很快別開眼,餘光卻瞧見謝君謫直直盯著她:“回房間後,好好梳洗,否則不能吃飯。”

聞言,她沒好氣地甩了下手,指尖掐他的手心。

謝君謫面色如常,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些,對她的鬧騰視而不見。

衣袖上裹著一圈圈的黑漬,下擺也滿是泥濘,若是丟在野外,沒人會聯想到,這是個富貴人家的大小姐。

溫露月懷著一腔怒氣,憤憤地跟在謝君謫身後,兩人心思各異,爬了一層階梯,到一間房前,前面的人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飯菜等會送到你的房間。”謝君謫松開了手,輕輕握住拳,負在身後。

他斂下眼簾,用眼神示意了下側前方的房舍:“有事可來尋我。”

說罷,未再多留,轉身提步便要離開。

下一瞬,衣袖被緊緊拽住。

溫露月揚起臉,眼尾微紅,好像還在生著悶氣。

她揉了下眼眶,語氣委屈帶著點撒嬌:“我不會自己洗,我一個人害怕。”

她沒有撒謊。

自小她所有的飲食起居,全部由小雨承擔。如今到了一個陌生的地界,唯一一個熟悉的人卻不在身邊,她自是害怕。

遲疑了一息,謝君謫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男女有別,我不能陪著你。況且你已經八歲,要試著獨立些,不要總是妄圖依賴著旁人。”

溫露月瞪了他一眼,清秀的眉頭皺起,一言不發地推開門,“哐”的一聲巨響,門被重重砸上。

門扉搖晃了幾下,連同著少年的最後一個字眼,一起湮滅在聲響中。

他沒有離開,依然保持著最初的站姿,緊握著拳守在門外。

不多時,屋內傳來一陣極小聲的抽噎,隔著一扇墻,謝君謫還是聽到了。

眉頭微蹙,連帶著心臟,也輕輕揪在了一起。

又哭了。

一整天未進食,還有力氣哭嗎?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侍女模樣的少女匆忙趕了過來。

少女額上冒出了一層薄汗,見到門前的人,觀其衣著不俗,立馬上前見禮:“小女子惠娘,見過公子,是陳大人讓民女過來的。”

陳大人是這驛站的驛丞,驛站沒有多少女子,有時會有官眷隨行,身旁又沒有攜帶丫鬟服侍。

此時,驛站便會去附近的百姓家,找來熟悉的女子,付過銀錢,讓她們做兩天臨時的侍女,照顧官眷。

目光由上到下,細細觀察了她一遍,沒有發現異樣,謝君謫才淡淡出聲:“勞煩這兩日,照顧一下家妹起居。”

惠娘擡起頭,咧著嘴角連連點頭應聲:“公子放心,民女家中也有幼妹,定會好好照顧姑娘的。”

剛進驛站時,謝君謫便去尋了驛丞,麻煩他去尋一位心靈手巧的女子來。

那丫頭打小嬌氣,自是不習慣這種住處,身邊又沒有小雨照料,肯定躲起來偷偷哭鼻子。

指尖輕輕蜷縮了幾下,安排好侍女,他微微松了口氣,張開手,掌心一片濡濕。

少年若無其事地調轉腳尖,只扔下淡淡的一句:“勞煩。”

門外響起敲門聲,隨後房門被輕輕推開。

溫露月楞楞擡頭,用衣袖抹掉眼角的淚花,警惕地看向來人。

是一個和小雨姐姐年紀相仿的少女。

惠娘一瞧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不知面前的小女孩是何人,只覺得她的樣子十分可愛。

像是一只小兔子,縮成小團,蹲在一角。

來人是個少女,面容溫和。

溫露月皺著眉,緊緊盯著她,防備地抱住自己:“你是誰?”

惠娘一邊伸手試著浴桶中的溫度,一邊拿起架子上的帕子走向她:“姑娘不用害怕,是驛丞大人讓我來的。”

許是從小生活在城外,惠娘膽子比燕京城裏的女子都要大許多,說起話來也直言直語,從不藏著掖著。

“剛才門外的是你兄長吧,長得可真是俊俏,比俺們附近的男子長得好看多啦!”

聽到那個熟悉的人時,溫露月神色微怔,慢慢卸下了戒心,一雙眼睛濕漉漉地盯著她。

小女孩臉蛋圓潤,眼睛清澈透亮,惠娘著實喜歡,笑著朝她擺手:“過來,我幫你清洗一下身子。”

猶豫了小會,溫露月慢吞吞站起身,小步跑到她面前,眸中亮著絲期待:“是君謫哥哥讓你來照顧我的嗎?”

女孩身上的衣裳臟得不行,盡管如此,一眼也能瞧出,用料極其上乘。

惠娘小心翼翼為她解開,思忖了一瞬:“應當是吧,陳大人也不是閑心的。”

驛站每日往來的官員很多,除非某個大人有要求,額外付點銀子,否則,他們可沒有那麽多閑暇的心思,對每個人面面俱到。

得到肯定的回答,溫露月偷偷抿起嘴角,面容乖順至極:“漂亮姐姐,辛苦你照顧我。”

小女孩整個人泡在浴桶中,不同於剛剛那張沮喪的臉,此刻面色紅潤,正笑盈盈地望著她。

惠娘偷笑了聲:“不用客氣,你可以跟別人一樣叫我惠娘,也可以稱呼我為姐姐。”

溫露月頓時兩眼放光:“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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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過後,很快便有人送了飯菜進屋。

惠娘把屋子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又鋪好了床,看著狼吞虎咽的人,仔細道:“慢點吃,別噎著。”

往日裏,她看驛站那些大人吃飯都斯文得緊,不曾想這小姑娘倒是不拘小節。

溫露月端著飯碗,目光落在她卷起的衣袖上:“惠姐姐要走了嗎?”

惠娘拍了下身上的灰塵,“本來是要回去的。”

平常都是如此,照顧完貴人後,她並不會留宿於此。

聽到她要離開,溫露月握緊了木筷,碗裏的飯菜頓時沒了胃口。

惠娘輕輕捏了下她的臉:“不過今日就算了,我在外間睡著,晚上有事的話就叫我。”

這大戶人家的小姑娘,怕是沒有一個人在外面睡過,恐怕會害怕,她還是守著一晚吧。

溫露月飛快地眨了下眼,肉眼可見地高興,夾起飯菜又吃了起來。

經過一天的鬧騰,溫露月打著哈欠,飯後沒多久便犯了困,惠娘為她掖好被子,放輕了手腳,到外間睡下。

隨著最後一盞蠟燭熄滅,四周降下黑暗,寂靜無聲。

許久,‘吱呀’一聲輕響,側面的房門被輕輕打開,一個剛好能通過人的縫隙,很快又被闔上。

來人的腳步放得極輕,輕緩有度,一步一步,最後停在了溫露月的門前。

影子被房檐下的燈籠拉長,少年的身形全部刻在了房門上。

站立良久,門上的黑影動了動,逐漸移動,最終落在了不遠處的廊柱旁。

謝君謫看了眼緊閉的房門,隨後在欄檻旁坐了下來。

背靠著廊柱,微微闔上眼,頭朝著窗戶一側,時刻註意著裏屋的動靜。

徐徐涼風襲過,少年卻置若罔聞,依舊端坐在那處,紋絲不動。

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天邊隱隱約約亮出了一抹白色,他才若有所感地睜開眼。

眼中存留著一片剛醒來時的水霧,他心中估算著時辰,應該沒有睡太久。

恰在此時,屋子裏傳來了一道微弱的聲音:“你怎麽醒了?”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爬下床,面色著急地拉著少女的衣袖,甩了甩:“惠姐姐,我想如廁。”

“我帶你去。”

緊接著,便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聽到那個陌生的女聲時,謝君謫明顯楞住了。

很快,他反應迅速地站起身,快步打開門進了房間,動作再快,卻還是留下了一些蹤跡。

溫露月握著拳頭,輕輕揉了下眼,惠娘瞧她不走了,低聲附在耳邊詢問:“怎麽了?”

女孩搖了搖頭,主動牽起惠娘的手:“無事,我們走吧。”

好奇怪,她剛剛好像看見了君謫哥哥,不過應該不是,他才不會那麽鬼鬼祟祟的呢。

饒是關門的動作再輕,小井也被這一動靜給驚醒,迷糊地望著門前的人。

他打了個哈欠,看了眼屋子裏的漏刻,眼神疑惑:“公子,你怎麽站在這?”

謝君謫輕咳了聲,不動聲色地甩開袖擺,徑直朝床榻邊走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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