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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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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西州知縣前不久突然溺斃身亡,朝廷特地派顧申一行人前往調查。

謝懷特意向皇帝尋了個恩典,讓謝君謫以幕僚的身份與之一同前往,協同處理文書,參與地方治理。

關於這些,溫露月也是後來才知曉的。

自從那日打定主意,要跟著謝君謫出門,她便日日在溫泊遠耳邊討好:“祖父,君謫哥哥也要去西州,你就讓我一起去嘛,我定不會給他惹任何麻煩的。”

小女孩抱著男人的手臂不肯撒手,末了,又跑到另外一邊,故技重施。

“阿月,你君謫哥哥不是去玩的,這是他父親對他的歷練,是為了今後的科舉,你不要胡鬧!”溫泊遠眉峰豎起,頭一回沒有理會孫女的哀求。

溫露月靜了一瞬,語氣低落下來:“知道了祖父。”小女孩沒再說話,徑直轉身回了院子。

她也求了謝君謫好多次,可得到的結果無異於同樣的話術。

西州位置偏僻,他們一行人都身負要務,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溫露月自然知曉,她也不是非要去玩,她可以乖乖地待在謝君謫旁邊,跟著他而已。

謝君謫出門那日,要先去驛站和顧申匯合,聽聞西州那邊近幾日蝗災不斷,一行人還多裝了好幾車的糧食。

去程路不平坦,山間小路崎嶇蜿蜒,馬車晃蕩,饒是謝君謫再隱忍的性子,也有些吃不消。

大半日,一行人不過才走了十多裏地。

日頭正緩緩從天邊降下,前方第一輛馬車停了下來,上面下來一個褐色常服的男人。

顧申一邊揉著發酸的腰肢,一邊在隨從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他一大把年紀,這顛簸法子,可是苦了他。

上前敲了下另外一輛馬車的車壁:“君謫,下來歇息會吧。”

很快,車門被推開,一個白衣少年向他微微頷首,“有勞顧大人。”

顧申楞了一下,謝懷的這個嫡長子,從小,便是燕京世家貴族口中的佼佼者,天資聰穎,少年成才。

如今真正與他相處下來,才方知,那些三言兩語,絲毫沒有誇大其詞。

十三的年紀,便差點成為了舉人,謝懷特意去詢問過主考官,只可惜,終究是閱歷不足,書本上的內容學得再好,終是有許多不足之處。

顧申回過神,笑著和他打過招呼,觀此子言行,清貴不俗於人,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這山路確實崎嶇,謝君謫不動聲色地摸了一下背脊,微微皺眉。

小井把他的動作看在眼裏,為他取來水囊:“公子,奴才等候幫你捶捶?”

謝君謫很快收回了手,面無異色,“還有兩日多的路程,習慣了就好。”

他不是不能容忍疼痛之人,只是尚未習慣。

小井尋了塊幹凈的石頭,用帕子擦幹凈,謝君謫一只手拿著水囊,仰頭,一口清水入喉。

身旁忽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謝君謫很快捕捉到了這一動靜,思忖一瞬,將水囊遞給了小井,輕聲朝那個方向走去。

發出聲響的是一輛裝著糧食的馬車,布袋子微微晃動,好像裏面什麽東西在蠕動。

謝君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讓小井從馬車上取來一把長劍。

劍身極其鋒利,反轉之間,閃著銀白色的光亮。

顧申也察覺到了那邊的動靜,小聲地詢問著:“怎麽回事?”

謝君謫沒有回答,一雙眼如鷹隼般,直直盯著那馬車。

難道是偷糧食的小賊?

劍尖逐漸靠近,慢慢挑開最上面蓋著的幹草,果不其然,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出現在眼前。

眸光一凜,他反手要將長劍刺入那團東西。

‘唰唰’幾聲,周邊的幹草全部被掀開,一張白凈的小臉從裏面冒了出來。

她晃了下腦袋,伸手去扯頭發上掛著的枯草,像是剛剛睡醒,眼眶有些紅彤彤的。

在即將刺入的那一剎那,瞳孔猝地睜大,謝君謫眼疾手快,猛地收回手,嘴唇緊繃成了一條直線,死死地盯著馬車上的人兒。

溫露月笑著向他揚起手:“君謫哥哥!”

女孩皮膚白皙,此刻那張臉上,抹上了幾道黑乎乎的印記,大概是在馬車上蹭到的泥塵。

顧申一眼就認出了她,大腿止不住地發抖,大喊著上前將她抱出:“我的小姑奶奶啊!你怎麽藏在這呢?”

要是讓溫泊遠發現,乖孫女被他拐上了路,他都不敢再回燕京,直接在西州安家得了。

言語之間,同行的幾位官員也知曉了溫露月的身份,紛紛上前詢問情況。

溫露月羞赧地笑了笑,目光真誠地對顧申道歉:“顧叔叔,我是來找君謫哥哥的,你放心,我一定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顧申沈默了幾息,強裝著笑意點頭,命人將她帶去梳洗幹凈。

等小女孩被帶走後,他急忙轉身喚來隨從:“立刻!快馬加鞭把消息帶回溫家,讓他們派人來接。”

他可不信一個小丫頭胡扯,這把骨頭可經不住折騰,得立馬將人送回去。

溫露月簡單地洗了把臉,她沒帶小雨,只好隨手束了下頭發,一顆頭看起來松松垮垮的。

小井沒有靠近謝君謫,若他沒有猜錯,公子現在的心情簡直差極了,他還從未見過謝君謫這般模樣,臉色又黑又臭,像是要把人剝皮拆筋。

偏偏那個始作俑者還一臉無辜,像個沒事人一樣,湊到他跟前:“小井,君謫哥哥呢?”

從見到溫露月的第一眼,謝君謫便沒有出聲,而是獨自尋了個僻靜之處,叢林掩映,聽不到他人談話。

少年獨站在樹前,神色未明。

身後響起一道輕快的腳步聲,他眸光動了動,卻沒轉身,依舊負手而立。

小女孩彎起雙眸,小跑著朝他奔過來。

她伸出手,一如往常,輕輕拽住他的衣袖:“君謫哥哥,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若不是小井給我指了方向,我都沒有看到你。”

‘啪’的聲脆響,手被大力地拍開,謝君謫抽回袖擺,轉過身。

他神情冷淡,目光森然,一字一句冷聲道:“溫露月。”

溫露月被他的動作嚇到,身體僵硬地楞在原地,不敢挪動分毫。

第一次,聽見他連名帶姓地叫她。

半晌,手背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她才動了下手腕,悄悄伸出一只手,覆蓋在另外一只手背上。

少年背對著光影,她擡起頭,看不清他臉上的任何神色,只能見到那張分明的輪廓。

她輕輕碰了下嘴唇,小聲囁嚅著:“君謫哥哥……”

溫露月是瞞著祖父跑出來的,早在幾日前,她就打聽清楚了謝君謫出發的路線,會先去驛站集合。

於是,溫露月一大早就到了驛站,還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銀子,偷偷遞給馬夫,讓他把自己藏進去。

小雨姐姐說得沒錯,只要給銀子,他們就會幫自己。

就這樣,她躲在裝滿糧食的馬車裏,跟著一行人一起出了燕京。

可是馬車並不舒服,布袋子裝著粟米,硌得她生疼,馬車也很搖晃,幾次三番,她差點吐出來。

可她在心裏暗暗打氣,不能給謝君謫添麻煩,她可以乖巧地待在他身邊,可以不嬌氣的。

許是今日起得太早,又或者悶在馬車上有些無聊,到最後,她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便是謝君謫站在面前,一手執劍,差點刺到她身上。

晃神間,她聽到他低吼了句:“你鬧夠了沒有?”

肩膀不受控制地顫了下,心臟在那瞬間,砰砰狂跳不止,像要沖破一切跳出來,她捂著手背,慢慢垂下頭。

眼眶又酸又脹,大抵是手背上的疼痛開始發作,她眨了下眼,圓滾滾的淚珠就那樣順著臉頰,默默淌了下來。

一顆接著一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咬著嘴唇,手緊緊捂著手背。

好疼。

餘光撇見她的動作,謝君謫眉頭蹙得更深,力道很大,動作猛烈地拽起她的手。

少年的力氣不算小,剛剛拍開的那一下,用足了力氣。

手背上浮現出一片紅色,短短的時間內,便紅腫了起來。

他垂眸盯了片刻,一言不發拉過她,徑直上了馬車,冷聲朝車外吩咐道:“小井,拿張幹凈的濕帕子來。”

馬車內有暗格,謝君謫一只手握著她,另一只在暗格中翻找了一圈,最後拿出了一個綠色的小圓盒。

濕帕子很快被送了來,謝君謫先將帕子放到她的手背濕敷,動作極其溫柔,與剛才判若兩人。

“等一小會,再幫你上藥。”自兩人上車後,車廂內寂靜無比,他先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溫露月揉了下發紅的眼眶,沒敢擡頭看他,只小聲地喃喃了句:“對不起。”

打開盒子的指尖一頓,他擡頭望過去,小女孩低垂著腦袋,臉頰上還掛著兩條淚痕。

煩躁地收回眼,心裏一股怒氣莫名地上湧,超越了他從小遵循的規矩。

他,冷靜不下來。

就在剛剛,若不是他反應迅速,立即收回了手,那一劍可能真的會刺中她。

就差那麽一點,一點。

移開濕帕,謝君謫挖出一小勺藥膏,輕輕用指尖碾開,再塗抹到她的手背上。

看著那片紅腫,心頭的怒氣愈甚。

既後怕一不小心傷了她,又怨真的傷了她。

白皙的手背上紅腫尤為突兀,最後,憤怒的火焰逐漸熄滅,他闔上蓋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先前定然嚇到了她,這次,他盡量放緩了聲音:“為什麽非要跟來?”

此去至多一月便會返程,她竟然這般不懂事,耍這點小性子。

他說過,會盡早回來,會給她帶當地好玩的好吃的,會給她寫信閑聊。

溫露月遲疑著擡起頭,眼眶早已通紅一片:“我只是很想,想和你待在一起。”

沒有什麽原因,就是想見他,想和他待在一起,就算他只會抱著一挪書,不會和她講幾句話。

她的聲音哽咽,細弱至極,心跳頓時空了一拍。

謝君謫不動聲色地別開眼,不讓自己心軟:“因為想待在一起,就能這般胡鬧,一個人跟來嗎?”

藏在馬車上,若是路上出現什麽意外,他甚至都發現不了她。

手指緊緊攥住袖擺,許是手上太痛,那絲絲縷縷的痛意如針般,密密麻麻鉆進了心間。

溫露月伸出手,輕輕勾上他的小指,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你討厭我了嗎?”

臉頰覆上一片溫熱,手帕上殘存著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借著光亮,謝君謫低著頭,面容冷峻,眼底卻含著一絲隱忍的溫柔,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淚痕。

“在說什麽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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