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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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蔽的心
暑假已過大半個月，我在電視上逐行查找著本省各個高中的錄取分數線。心跳得很快，指尖微微顫抖，只為確認那些本屬於我的改變命運、展翅高飛的機會。
我的中考成績，正如我所預料，非常出色，離滿分差不到十分。這意味著我可以進入省內任何一所高中最好的班級，享受全省最頂尖的教育資源。
那一刻，我感到壓在心頭兩年、近乎窒息的巨石終於被移開，呼吸都變得輕盈而暢快。獨自坐在房間，我竟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眼角甚至笑出了淚花。這是用無數個夜晚的苦讀換來的，我本以為，那是我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通行證。
然而，喜悅很快被一種深沈的失落所取代。對照分數線，我才真正了解到，哪些是真正意義上的名校，而我本可以去，卻傻傻地放棄了機會。
很快，我又得知一個驚人的消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正是班主任的外甥，報了另一所名校，但沒考上，最終還是能繼續留在本校。
這個消息對我猶如晴天霹靂。如若班主任所說，本校師資和名校無異，金子在哪裏都發光，為何她自己的外甥要報外校？這無疑說明教學質量存在巨大差異。老師們刻意淡化學校之間的真實差別，我在信息掌握不全的情況下，被蒙蔽了雙眼，改了心願。
我頓時覺得被欺騙透頂，內心燃燒著熊熊的憤火。
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解釋說，外甥家條件好，和我情況不一樣。我無法否認這是事實，但我心中那份被欺騙的感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那時我年少稚嫩，缺乏經驗與遠見，在那場三個小時的“車輪戰”中，輕易就被老師們改寫了志願。
我是個善於文字表達的孩子。我把所有的心思和故事，包括家中的困難、渴望努力上進、不願給別人添麻煩，都曾細膩地抒發在作文裏。那些言語，常常被老師們當作範本，激勵同學們體恤父母、好好學習。
那些平日裏對我青睞有加的老師們，對我所有的志向和顧慮都了如指掌。而最終，他們就是用我的真情和憂愁、“懂事”和“乖巧”，一步步地控制了我，改寫了我的遠方。
報志願的整個過程，我沒和任何人溝通過，我的憂慮、我的志向、我的選擇，也沒和任何人提起過。我以為家裏很窮，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家長也默認我心甘情願地上本校高中，並不知道我心中經歷了如此大的波瀾。當媽媽後來聽到我是考慮經濟因素而放棄真心志願是，向來溫柔沈默的她卻心疼地說，我應該和她商量，沒有困難是無法克服的，家裏也沒有那麽糟糕。
暑假的後一個月，我就在無盡的懊悔和不甘中度過。那些被改寫的未來，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不斷灼燒著我的內心。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這份痛苦無法向任何人傾訴。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夏林的號碼。電話那頭，他清朗的聲音傳來，帶著驚訝、滿懷笑意。
“夏林，”我聲音有些發澀，平靜得說“我中考成績出來了，考得很好。”
“我知道，恭喜你啊，華曉！”他的聲音立刻帶上了明顯的喜悅和肯定，“你成績那麽好完全是我預料之中的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他越是高興，我心裏的痛苦就越是強烈。
我告訴他，我的成績好到可以去任何學校最好的班級，可以享受全省最好的教育資源。
我將自己被班主任和其他校領導如何利用我的“懂事”和“體恤父母”，以及如何通過“精神操控”的方式，最終被迫改志願的經過，和盤托出。
我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目光呆呆停留在桌角掉漆的部分，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沮喪。
電話那頭，夏林沈默了很久。我甚至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還有他緊握聽筒的細微摩擦聲。從那份沈默裏，我聽到了他壓抑的怒火和心疼。
“老師不應該對你說那些，”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憤怒，“那根本不是你應該考慮的。好高中是你自己考上的，是靠你自己的努力，不是花錢買進去的。學費根本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多，只是比我們學校稍微多一點而已。”
我的手緊緊抓著聽筒，全身僵住，只有淚水在臉上滑落。
我語氣裏充滿了委屈和不甘，掩飾不住的哭腔：“我不知道啊，他們那麽說我就信了，沒有懷疑過。只有老師和我親近，平時對我很好，我不相信她我還能信誰？”
“老師留住一個前十名的學生，是有四千塊獎金的。”夏林的語氣冷靜得有些可怕，似乎在揭露一個骯臟的秘密，“而且校長是有要求的，她必須盡力說服你。但她無論如何不該騙你。”他的話擲地有聲。
“天啊，我不知道這些……我……我分數那麽高，學習那麽努力，都白費功夫了……”我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現在什麽也來不及了。”
“不，”他語氣堅定，試圖給我力量，“你學習那麽好，應該去最好的學校。”
“現在沒有辦法了。”我絕望地說，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死局裏，所有的掙紮都毫無意義。
“你還可以去問問那些高中，”他突然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希望，像一道光照進了我的絕望，“這種情況能不能補錄，把志願改了。”
我楞了幾秒，這個念頭從未想過。“不行吧？就只能交一個志願，好高中都錄滿了，現在去問也來不及了。填志願的意義就是這樣，沒報就是不行，過了時間就是不行了。”
“你想去試試嗎？”夏林沒有理會我的悲觀，聲音變得更加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和少年獨有的沖勁。
“怎麽問啊？”
“就是一個高中一個高中的，去他們招生辦問啊，帶上你的成績單，問他們有沒有機會補錄一個。你不敢的話，我陪你去。”
我沈默了。
他的話像一把火，點燃了我心中熄滅的希望。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計代價的支持和那份對我前途的真切在意，讓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湧遍全身。我渾身都熱血沸騰。
但很快，那股希望又被現實的冰水澆滅。去問？去爭取？我真的有那個勇氣去面對那些可能出現的拒絕和嗤之以鼻嗎？更何況，家裏經濟因素的壓力，也讓我不得不慎重。
我不知道去哪裏找高中的信息，也覺得本校還是更便宜一些。再堅持三年為家裏省些錢，做個“雞頭”，只要堅持理想，考上清華北大也是可行的。於是，我最終還是決定留下了。
我告訴夏林，決定不去嘗試了。
“也倒是，以你的天賦，無論去哪裏，都擋不住你考清華北大。”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夏林的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惋惜和無奈，“只是你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太可惜了。”
我聽到他話語中的不舍，心裏不由自主地一顫，忍不住問：“你就不想讓我和你繼續一個高中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很淡很淡，幾乎聽不見。
“我當然想，”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和無奈，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和堅定，“但是你的前途最重要。”
我沒有再問什麽，只是輕輕笑出聲來，也聽到了他輕柔的笑聲和淡淡的嘆息。屋外，梧桐樹的枝頭上，有兩只小鳥在嘰嘰喳喳，不一會兒，一個跟著一個飛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我心裏清楚，我最終沒有去那所最好的高中，除了學費和家裏的壓力，還有另一個深埋心底的原因——我舍不得離開他。
他只是輕聲說“前途重要”，他總是這麽想，仿佛我天生就應該走得更遠飛得更高，而他，就站在原地，看我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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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已過大半個月，我在電視上逐行查找著本省各個高中的錄取分數線。心跳得很快，指尖微微顫抖，只為確認那些本屬於我的改變命運、展翅高飛的機會。
我的中考成績，正如我所預料，非常出色，離滿分差不到十分。這意味著我可以進入省內任何一所高中最好的班級，享受全省最頂尖的教育資源。
那一刻，我感到壓在心頭兩年、近乎窒息的巨石終於被移開，呼吸都變得輕盈而暢快。獨自坐在房間，我竟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眼角甚至笑出了淚花。這是用無數個夜晚的苦讀換來的，我本以為，那是我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通行證。
然而，喜悅很快被一種深沈的失落所取代。對照分數線，我才真正了解到，哪些是真正意義上的名校，而我本可以去，卻傻傻地放棄了機會。
很快，我又得知一個驚人的消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正是班主任的外甥，報了另一所名校，但沒考上，最終還是能繼續留在本校。
這個消息對我猶如晴天霹靂。如若班主任所說，本校師資和名校無異，金子在哪裏都發光，為何她自己的外甥要報外校？這無疑說明教學質量存在巨大差異。老師們刻意淡化學校之間的真實差別，我在信息掌握不全的情況下，被蒙蔽了雙眼，改了心願。
我頓時覺得被欺騙透頂，內心燃燒著熊熊的憤火。
班主任給我打電話解釋說，外甥家條件好，和我情況不一樣。我無法否認這是事實，但我心中那份被欺騙的感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那時我年少稚嫩，缺乏經驗與遠見，在那場三個小時的“車輪戰”中，輕易就被老師們改寫了志願。
我是個善於文字表達的孩子。我把所有的心思和故事，包括家中的困難、渴望努力上進、不願給別人添麻煩，都曾細膩地抒發在作文裏。那些言語，常常被老師們當作範本，激勵同學們體恤父母、好好學習。
那些平日裏對我青睞有加的老師們，對我所有的志向和顧慮都了如指掌。而最終，他們就是用我的真情和憂愁、“懂事”和“乖巧”，一步步地控制了我，改寫了我的遠方。
報志願的整個過程，我沒和任何人溝通過，我的憂慮、我的志向、我的選擇，也沒和任何人提起過。我以為家裏很窮，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家長也默認我心甘情願地上本校高中，並不知道我心中經歷了如此大的波瀾。當媽媽後來聽到我是考慮經濟因素而放棄真心志願是，向來溫柔沈默的她卻心疼地說，我應該和她商量，沒有困難是無法克服的，家裏也沒有那麽糟糕。
暑假的後一個月，我就在無盡的懊悔和不甘中度過。那些被改寫的未來，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不斷灼燒著我的內心。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這份痛苦無法向任何人傾訴。
我拿起電話，撥通了夏林的號碼。電話那頭，他清朗的聲音傳來，帶著驚訝、滿懷笑意。
“夏林，”我聲音有些發澀，平靜得說“我中考成績出來了，考得很好。”
“我知道，恭喜你啊，華曉！”他的聲音立刻帶上了明顯的喜悅和肯定，“你成績那麽好完全是我預料之中的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他越是高興，我心裏的痛苦就越是強烈。
我告訴他，我的成績好到可以去任何學校最好的班級，可以享受全省最好的教育資源。
我將自己被班主任和其他校領導如何利用我的“懂事”和“體恤父母”，以及如何通過“精神操控”的方式，最終被迫改志願的經過，和盤托出。
我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目光呆呆停留在桌角掉漆的部分，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沮喪。
電話那頭，夏林沈默了很久。我甚至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還有他緊握聽筒的細微摩擦聲。從那份沈默裏，我聽到了他壓抑的怒火和心疼。
“老師不應該對你說那些，”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憤怒，“那根本不是你應該考慮的。好高中是你自己考上的，是靠你自己的努力，不是花錢買進去的。學費根本沒有他們說的那麽多，只是比我們學校稍微多一點而已。”
我的手緊緊抓著聽筒，全身僵住，只有淚水在臉上滑落。
我語氣裏充滿了委屈和不甘，掩飾不住的哭腔：“我不知道啊，他們那麽說我就信了，沒有懷疑過。只有老師和我親近，平時對我很好，我不相信她我還能信誰？”
“老師留住一個前十名的學生，是有四千塊獎金的。”夏林的語氣冷靜得有些可怕，似乎在揭露一個骯臟的秘密，“而且校長是有要求的，她必須盡力說服你。但她無論如何不該騙你。”他的話擲地有聲。
“天啊，我不知道這些……我……我分數那麽高，學習那麽努力，都白費功夫了……”我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現在什麽也來不及了。”
“不，”他語氣堅定，試圖給我力量，“你學習那麽好，應該去最好的學校。”
“現在沒有辦法了。”我絕望地說，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死局裏，所有的掙紮都毫無意義。
“你還可以去問問那些高中，”他突然說，語氣裏帶著一絲希望，像一道光照進了我的絕望，“這種情況能不能補錄，把志願改了。”
我楞了幾秒，這個念頭從未想過。“不行吧？就只能交一個志願，好高中都錄滿了，現在去問也來不及了。填志願的意義就是這樣，沒報就是不行，過了時間就是不行了。”
“你想去試試嗎？”夏林沒有理會我的悲觀，聲音變得更加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和少年獨有的沖勁。
“怎麽問啊？”
“就是一個高中一個高中的，去他們招生辦問啊，帶上你的成績單，問他們有沒有機會補錄一個。你不敢的話，我陪你去。”
我沈默了。
他的話像一把火，點燃了我心中熄滅的希望。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計代價的支持和那份對我前途的真切在意，讓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湧遍全身。我渾身都熱血沸騰。
但很快，那股希望又被現實的冰水澆滅。去問？去爭取？我真的有那個勇氣去面對那些可能出現的拒絕和嗤之以鼻嗎？更何況，家裏經濟因素的壓力，也讓我不得不慎重。
我不知道去哪裏找高中的信息，也覺得本校還是更便宜一些。再堅持三年為家裏省些錢，做個“雞頭”，只要堅持理想，考上清華北大也是可行的。於是，我最終還是決定留下了。
我告訴夏林，決定不去嘗試了。
“也倒是，以你的天賦，無論去哪裏，都擋不住你考清華北大。”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夏林的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惋惜和無奈，“只是你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太可惜了。”
我聽到他話語中的不舍，心裏不由自主地一顫，忍不住問：“你就不想讓我和你繼續一個高中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很淡很淡，幾乎聽不見。
“我當然想，”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沙啞和無奈，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和堅定，“但是你的前途最重要。”
我沒有再問什麽，只是輕輕笑出聲來，也聽到了他輕柔的笑聲和淡淡的嘆息。屋外，梧桐樹的枝頭上，有兩只小鳥在嘰嘰喳喳，不一會兒，一個跟著一個飛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我心裏清楚，我最終沒有去那所最好的高中，除了學費和家裏的壓力，還有另一個深埋心底的原因——我舍不得離開他。
他只是輕聲說“前途重要”，他總是這麽想，仿佛我天生就應該走得更遠飛得更高，而他，就站在原地，看我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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