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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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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媼傷

下人都說王琬瘋了,她斂了所有金銀細軟,到處求醫問道,請回來了位江湖方士。

登門那日,謝賢堵在門口不讓進人,甚至對王琬破口大罵,“高祖父還病著,你不好好侍疾,尋來什麽旁門左道!愈發忘了本了。”

“你整日流連嬉戲,我可以不管。孩子夜哭之癥,不能耽擱了。再這樣下去,不僅是高祖父纏綿病榻,整個謝家都會遭殃!”王琬眼淚漣漣,卻狠了心不退步,將話頂了回去。

聽到會禍及所有人,謝家眾人登時不悅,指著手斥罵王琬目無尊長,克子克謝家。

方士手持拂塵,撚著胡須,掐指一算,瞬間變了臉色,撫膺長嘆:“貴府已被妖邪占據,此妖邪晝伏夜出,最喜小兒魂魄,令郎危矣。”

王琬聞言,慌忙跪地伏拜,求方士救命。方士將她扶起,“你日夜守在孩子身邊,毫不懈怠,那妖邪沒轍,只得將目標改為病中的老祖。”

此話一出,謝家人信了大半,紛紛勸說謝賢。謝賢抹不開面子,揚言他們看著辦,便離家作樂去了。

是夜,二更已過。

五色令旗迎風招展,設壇開。香案上備水果供品,方士焚香禱告,腰挎拂塵,佩三清鈴,手持令牌,口中念念有詞,似與神明對話。

時而抓起沾有朱砂的毛筆,一陣筆走龍蛇;時而晃動三清鈴,破除迷瘴。看上去煞有介事。

“他真的能抓住妖邪嗎?”洛玉汝四處張望,試圖尋找老媼的身影。十步開外,謝家全員擠成一團,緊張註視方士的每個動作。

“學藝不精。”謝椿淡淡收回視線,點評道。

三人不在其列,謝靈臥床,謝賢花天酒地,老媼不知所蹤。由於謝靈臥病在床,方士便設結界,並在其身寫下符文以保妖邪不侵。

方士拂袖一揚,霎時竄起丈尺高的火苗,紅色的火焰驟然轉青。青火森森可怖,未待眾人驚呼,火苗赫然成紫焰,紫色詭譎,眾人齊齊抽氣。片刻後,火焰轉為明黃,漸漸變白,最後恢覆正常。

眾人松了一口氣,眼裏滿是藏不住的喜悅,抓拿謝家妖邪已勢在必行。他們相互打氣,滿懷期待。

洛玉汝心卻涼了半截,方士的操作看似眼花撩亂,給人以功力深厚之感,實則偷偷往火裏加了料,產生焰色反應。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似要應和打更人般,王琬懷中嬰兒綻出驚天號哭。王琬懷抱嬰兒,一邊輕言細語哄著孩子,一邊焦急地看向方士。方士赫然鎖定嬰孩,他拿起供在香上的桃木劍,極速奔來。

嬰孩看向虛空一點,眾人著了魔似的紛紛凝看。霎時,桃木劍至,猛地刺破虛空,淒厲慘叫頓時在耳畔響起。

不曾想桃木劍竟有如此威力,洛玉汝快步上前,凝神細看,卻不知方士刺中了何物,隱約可見有血滴下。

“它要逃走,快追!”一擊即中,方士信心大漲,隨之振臂高呼。

沿著血跡,眾人趕至觀瀾閣,見血跡消失,不由放慢腳步。

為首的方士擺手止住眾人,挽了個劍花,提起桃木劍挑開薄紗,猛力刺去。

眾人屏息以待,不少人嚇得閉上了眼,卻聽見一聲慘叫。上方忽地竄出黑影,它完美融入夜色,趁方士不備,狠狠抓傷其虎口。

方士吃痛,不由松開桃木劍。眾人尋著黑影而去,終在觀瀾閣牌匾上發現其蹤影。

雙瞳在夜裏兀自發亮,冷冷註視眾人,其爪狀似彎鉤,死死嵌進匾額中。

“貓!是只妖貓!”

“那不是老姨養的貓嗎?”眾人七嘴八舌道出黑貓來歷,頓時悚然,不敢再言。

既然貓是妖貓,那其主人也可能不是人。眾人不動聲色後退,唯恐驚動妖貓挨上一爪子。

夜風習習,掠過湖畔,吹拂著殘破不堪的薄紗。閣內之人面目乍現,正如所想。

老媼倚柱席地而坐,肩頭傷口還未止血,血流汩汩湧出。她的面龐、頸間濺上血點,隨她喘氣而起伏不定,鮮紅的血跡宛如一枚枚刻印烙在心間。

“是我識人不清,不知人心不古。想不到你們竟尋江湖術士,妄想消滅我!”老媼眼神淬毒,一一剜過謝姓眾人,“謝家五世同堂,如今老祖重病,嬰孩夜啼,老少不寧,遲早家翻宅亂!”

九旬老人嗓音沙啞,字字泣血。她質問、詛咒,扭曲的臉幾乎融化,愈發耷拉,眼角掉到嘴邊,高聳的顴骨成了一灘軟泥,鼻子匯聚成漩渦,將五官全吸了進去。

渾濁蒼老的雙眼發了狠,將眾人驚慌、恐懼、不解一一看在眼裏。目光鎖定懷抱孩子的王琬,老媼稍稍一頓,捂住肩頭,縱身一躍,跳至湖中。

“誓報此仇!”其聲淒厲怨毒,久久回蕩。

“不好,她要逃了!”方士撿起桃木劍正欲追上,黑貓躍下,與之對峙。

人群立刻四散而逃,眼前場景頓時變得模糊,幾個眨眼的功夫,已換了景象。

烏雲密布,遮天蔽日,謝府籠於壓抑沈悶之下。

“之後的事,幾乎可以預見。”洛玉汝嘆息,“老媼重傷定不會罷休,她把這筆賬算到謝家和方士頭上。”

“似乎還有內情。”謝椿垂眉思考,“老媼那番話,我很在意。”

老媼似乎知道小兒夜哭是怎麽一回事,但沒有告知真相,或是尚未來得及說出。沒來得及細想,丫鬟的尖叫打破了思緒。二人向著內院趕去,駕輕就熟找到王琬房間。

謝椿先洛玉汝一步進入房內,待看清發生何事後,旋即轉身擋住洛玉汝。

“怎麽了?”見謝椿沈著臉思索措辭,洛玉汝心下頓覺不好,謝靈房內不見王琬與孩子似乎也有了解釋。她緊咬下唇,再度擡眼已變得堅定,“我做好準備了。”

“不要勉強。”謝椿仍是不放心,微微挪開一角。

轟——

驚雷似乎擊中了屋頂,剎那間大廈將顛,搖搖欲墜。房梁上的人影也微微晃動,旋轉著。洛玉汝頓覺天旋地轉,如異物哽在喉間卻又嘔不出。

又是一道霹靂,紫電帶來光亮,打進屋內。人影背對兩人緩緩回旋,只能看清細帶維系著人與房梁,洛玉汝垂下頭看見踢翻的矮凳,心中已有答案。

身影回正,王琬!素釵滑落,頭發覆面,雙目微鼓,舌頭外露。

洛玉汝一味搖頭,不敢置信。謝椿淺扶住她,將露出的小角擋住,嘆息道:“先去看看孩子。”謝椿叮囑她在門前等候,獨自進入屋內。

洛玉汝心亂如麻,與王二嫁禍甘非凡那次不同,洛玉汝親眼見證了王琬的一段時光,她無法接受一名女子從淡然到被汙蔑、逼瘋,最終香消玉殞的過程。

吃人的謝府已經吃掉一名女子了。洛玉汝想著,遍生寒意。

“她去意已決,孩子也走了。”

望著連天雨幕,洛玉汝啞聲道:“師尊,謝家之禍,也許是人禍……”

看著謝賢伏地痛哭,洛玉汝內心沒有絲毫波瀾,默默將他歸為劊子手一列。

廊下,豆大的雨水如跳珠般濺至鞋襪上,丫鬟無瑕顧及,甚至來不及撐傘,她疾奔著要向上匯報。

家丁冒雨從井中打撈上一具屍身,似乎倒栽蔥投入井中,上半身被井水泡得發漲,難以辨別樣貌。衣物及身體上有許多抓痕,傷口外翻,被泡得發白,看上去是猛獸所為。

留意到腰側的三清鈴,洛玉汝倒吸一口涼氣。

“是王琬請來的方士。”一旁指揮的謝家人也認了出來。

“真是晦氣,一天裏發現了三個死人。”

“是那只黑貓幹的!不不,是她們來報覆謝家了。”

“都怪王琬生了個夜哭郎。”

夜哭郎,似咒語般忽地被觸發,眾人身子僵硬,遲緩扭頭望向內院,齊聲道:“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連井邊的屍身似乎也跟著應和。

空間不斷被壓縮,眾人排著隊依次朝內院走去,每走一步,步伐就詭異一分。畫面突兀斷開,師徒二人面前出現空洞溝壑。

“要坍塌了。”謝椿握住洛玉汝手臂,“不能過去。”

黑貓自兩人眼前閃過,洛玉汝不由自主掙開謝椿,追了上去。黑貓靈巧越過屋檐,似催促般“嗷嗚”輕吼。周圍迷霧漸濃,彌漫開來,幾近迷了眼。

不知何時,身後聽不見腳步聲了,而追著的黑貓也不蹤影。洛玉汝想原路返回,卻已不識得來時方向,她呼喊著謝椿,也得不到回應。

試圖使用喚風陣吹散迷霧,卻發動不了。一連試了好幾次,都不行。洛玉汝精疲力竭,依稀辨別出前方有一絲光亮,她破罐子破摔般朝光亮處走去。

未幾,迷霧漸消,恍然來到一處集市。集市賣的不是雞鴨魚肉,而是奴仆。

臨街叫賣者繁多,更有甚者直接向洛玉汝搭話。洛玉汝急於尋找出口,故而並未理睬。在記憶中,她無法進行幹預,其他人也看不見她。

理應如此。

卻見一名十來歲的少年忽然攔住去路,少年拽著小男孩跪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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