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乃見十萬春生 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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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乃見十萬春生 枕頭
理到最後, 她煩悶地扔下筆，覺得真是一團糟，恨不得將紙揉亂將筆折斷。她不死心地又給齊天遼撥了電話, 還是沒有打通，她現在是料定了這些事跟她脫不了幹系。
她覺得自己是想明白了的。
叢露想的沒錯, 她確實已經是強弩之末，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再好說的, 她重要的是休息。這幾天的奔波已經把她的身體快熬到油盡燈枯了。
楊楨睡到中午，叢露去景點逛去了, 溫從言也不見人影。偌大的別墅裏只有楊楨一個人，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只是可惜, 是陰天。
陰天也算是好天氣，畢竟解暑氣。
她下樓給自己熱了奶, 就著面包吃了個囫圇飽。他們三人來得匆忙, 別墅裏也沒人打掃, 客廳投影儀那一整塊幕布都隱隱有些灰塵，下面的黑匣上放了一個方形的盒子。
楊楨納悶，回來的時候不記得這裏放了東西。她趿著拖鞋走了過去，小小的盒子後面還隱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方盒, 包裝的很精細，恰好被前面那個盒子遮住, 一看就是有人故意這麽放置的。
她看著兩個盒子靜默了一會, 看門外也沒有什麽動靜, 起身將所有的窗簾一齊拉上，原本明亮的客廳瞬間又陷進了黑暗。
她席地而坐，倚靠在蓋了一層暖黃色沙發毯的沙發邊沿, 投影儀射出昏白的光，一到熟悉的帶著笑的女聲就在客廳裏回響起來。
楊楨望著幕布上熟悉的臉龐，不像在冰棺裏那樣沈寂，現在是生動的，活潑颯爽的。她手上的相機對準了她生動的眉眼，身後是大汗淋漓的靳仰弛還有齊天遼，他們勾肩搭背，在首鋼球場上拿下最後一勝。
楊楨神情淡淡的，看著這些景象總覺得已經過了好多年，她心裏是酸酸的，看著兩三年前的錄像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眼角也沁出淚花來。
她記得錄像時間大概十來分鐘，很快，客廳裏就安靜了下來，錄像帶裏的聲音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她借著幕布上殘存的光，將手上的方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對耳環，構造有些繁瑣，是她喜歡的風格，在光下閃爍著耀眼的火彩，看上去流光溢彩。
只是這首飾盒看上去和耳環並不匹配，底下似乎還有東西。楊楨蹙著眉頭，將底下的東西翻了出來。
小小的卡片被她握在手心，鋒利的邊沿似乎要將她的手心劃破。她將那張銀行卡捏在手裏，呼吸有些急促，銀白色的銀行卡讓她覺得刺痛。
這張卡，是送了了回北京時，她偷偷塞在她包裏面的。
溫從言跟宋了了沒有這樣的交集，他是斷然不會做這些事情的，至於叢露更不會。所以那人是誰，是誰把這些東西放在這裏的，楊楨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一瞬間她開始恨起自己，恨自己沒有那麽敏銳能夠阻止了了的死亡，也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縱他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
更恨自己仍然像個傻子，被騙得團團轉。
——
靳仰弛回了北京，從宋了了自殺到北戴河的葬禮，他從始至終都在，就像是一個旁觀者一樣，出現了，卻一直沒有走到明面上來。
他開著車，在療養院門口等了一晚上，看見她開著跑車沖出了院子，也看見她在靈堂燒紙。
他沒有立場走出去，所以他只能靜靜地看著她難過。
楊楨是怎樣一個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因此他也覺得自己卑劣又自私。一邊關註著她，一邊將自己從她身邊推開，但是又不願意看到她真的愛上別人。
宋了了從北京回來之後就找上了靳仰弛，準確來說應該是他找上了宋了了，那通突然間斷開的電話，讓他心裏嫉妒得發狂，他想弄清楚那個所謂的學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宋了了難得的，沒有藏私，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在他和楊楨分手之後，宋了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楊楨的那一邊，此後見一次靳仰弛就會罵一次他，齊天遼最開始還阻止，後來看靳仰弛也沒有說過什麽，索性就由宋了了去了。
但是靳仰弛知道，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宋了了更希望他跟楊楨重歸於好。
她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想著兩個人既然是相愛的，那就不要分開。
所以靳仰弛在宋了了走之後，總是在想，她回京之後那場見面是不是已經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在“托孤”。
她將楊楨給她的銀行卡給了自己，並告誡他，讓他親手把這個還給楊楨，否則自己是不會放過他的。
她那時候模樣惡狠狠的，語氣也十分不客氣，兩個人認識這麽久以來，還是頭一次看她露出這樣的神情，靳仰弛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楊楨給她的卡，裏面有一筆不小的金額，至少能夠讓她在國外一個人也過得很優渥。雖然靳仰弛和宋了了原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關系，但是他也知道她在宋家過得不好，想也知道楊楨給她這筆錢的意思。
他就順著楊楨的想法，想幫宋了了解決這些後顧之憂，哪怕是跟齊天遼鬧翻也可以。
宋了了那時候卻笑了，她覺得靳仰弛和楊楨真不愧是一對，連想法都類似。但是就像靳仰弛有不得已跟楊楨分開的理由一樣，她也不想再麻煩任何人。
靳仰弛想了想，應該是那個時候，她就沒想再活下去了。
所有人可能都沒想到，宋了了死後的一切是由靳仰弛操辦的。幾乎是在她離開世界幾個小時後，靳仰弛就收到了她委托的律師的信息，將葬禮相關事宜全部交到了靳仰弛手中。
不管是為了她，還是為了楊楨，靳仰弛都沒有理由拒絕。
他沒有露面，更多的是不知道怎麽面對楊楨，他怕一見到她就再也忍不住不跟她分開。
立了秋，北京的天也總是陰沈的，像一只手在雲朵裏攪弄著，讓人時刻也不得安寧，總是覺得壓抑。
外面的流言已經甚囂塵上，原本和他走得近的二代三代已經敏銳地跟他撇開關系，只一年時間，一個人的位置就已經天翻地覆。
周緒寧哼笑著，扯了扯領帶，從外面推門而進，端著一杯不知道混了什麽東西的酒，大剌剌往靳仰弛對面一坐。
“處理完了？”他呷一口酒，偏偏現在他還要跟靳仰弛走得更近。
靳仰弛看他一眼，幽深的眸子讓人窺不出情緒，他將面前的文件隨意往桌上一撂，形容懶散：“處理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全程出面。”
周緒寧嗤笑一聲，“按照你現在這麽風聲鶴唳的樣子，還有閑心去做這些事情，也是夠可以的。”
“學校那邊怎麽說，還沒給你勸退？”
“沒有。”靳仰弛搖了搖頭，“現在還沒出文件，我爸還沒正式撤職查辦，學校沒什麽動靜，但也差不多了，勸退吧。”
周緒寧思忖著，“那你叔叔伯伯那邊怎麽說？”
靳仰弛知道他說的是誰，那群爺爺的舊部下其實是很念舊情的，現在位置也都不低，其實如果是力保的話，他爸爸也不一定會出事，至少他不用落得一個退學的地步。不過比起他爸，他被勸退已經算是小事。
“會分擔一點壓力，但是不多，畢竟不是一路人了。”
周緒寧笑笑，“你爸跟他們不是一路，你不是又把路走回去了嗎？”他看著不太在意，語氣也頗為輕松。
多說無益，靳仰弛現在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總歸不能把路全部堵死吧？
“那你，見到她了？”周緒寧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對耳環是他為誰買的，那真就是他這麽些年白活了。況且，他跟楊楨在一起的事情，只要不是像展飛那樣的二百五，基本都門兒清。
至於，為什麽分手，周緒寧用腳丫子都能想明白。
“見到了。”靳仰弛低低地應了一聲，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眉間也有些情緒縈繞不去。
周緒寧看他臉色就知道，“是你見到了她，但是她沒見到你吧？”
話音剛落，桌上那疊文件就朝他砸了過去，雪白的紙張落了一地，周緒寧放聲嘲笑，靳仰弛臉色陰沈，但是比起剛剛眉間的郁氣已經掃清不少，只是依舊鋒利。
他淡哂，默了片刻動了唇反擊道：”你是長了張好嘴，但願你遇不到這樣的情景。”
周緒寧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滿不在乎：“我爸比不上你爸位置高，我也遇不到這樣前後夾擊的時候。你遇事選擇自己扛，要我那就不一定。”
他笑了兩聲，眉宇間顯出兩道戾氣來：“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也會借力打力。”他惋惜又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其實你要是借楊楨家的勢，這件事不知道會多好辦，可惜你偏偏不肯，不肯將她家扯進來。”
平白讓自己受這麽一場罪。
靳仰弛轉過身，盯著周緒寧的帶著笑意的臉，兩個人對峙著。他仍是極短的發，比起少年時代的他現在更像是冷硬的軍人，周緒寧打量著他，心裏也在想，或許就是他這樣的性格，讓自己的父親和自己押註在了他的身上。
“這件事，不要再提，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他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警告，周緒寧攤手，沒有什麽爭執的必要。
——
宋了了被安葬在了她媽媽身邊，楊楨臨走之前買了兩束花，去看了這對母女。兩座墓緊連著，一張人像略有褪色，一張墨色正濃。眉眼間不難看出有六七分相似，碑文上只有簡簡單單的“宋了了之墓”，簡單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這幾天楊楨依稀從辛雲上那裏得到了一些關於齊天遼的消息，據說回北京之後他就單方面切斷了和家裏的聯系，獨自出了國，時間也巧，就是今天。
楊楨摸了摸墓碑上那個女孩的臉頰，是意料之內的冰涼。那個她名義上的父親，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或許了了不在了，也是一種解脫。
蹲在地上久了，起身時小腿總是有些麻，她站起來，將兩束花分開來，放在她們的墓前。
換了位司機，也換了輛車子。楊楨和叢露被接上了龍劍秋從北京派來的專車，放任溫從言一人開著他那敞篷跑車，在後面追著尾氣跑。
楊楨沈重的心情在看到溫從言一副吃癟的模樣後，只覺得暢快，那種快意像是在報覆他對她的隱瞞。
回京的一路總是漫長的，連一路上精力滿滿的叢露都躺在保姆車上的軟椅上沈沈睡了過去。楊楨從車載冰箱裏撿了一瓶礦泉水，猛猛地灌了下去，清冽冰涼的水讓她變得清醒起來，這種清醒維持了不到半個小時，她也就睡了過去。
車子的輪胎在道上重重地劃過，後面的跑車有些不耐煩地按了兩聲喇叭，楊楨迷迷糊糊地支著胳膊醒轉了過來，外面一片蔥綠，是熟悉的景色。
她們已然回到了北京，溫從言則是對司機有些不滿，擋了他的路。司機溫吞地將車挪到一旁，他這才得以將他的寶貝車挪進車庫。
楊楨看著，只覺得他小題大做，哪怕是往家路邊放個一周，只要沒擋別人的路，都是沒人動，沒人管的。
他最是講究了。
楊楨帶著叢露下了車，龍劍秋在門口迎著。
還是熟悉的樣子，筆直的背，略帶嚴肅的面孔，在看到楊楨之後就變得溫和可親了起來。
“奶奶，這是叢露，跟我初中就是好朋友了。”兩個女孩並排站著，楊楨略高些，顯得有些淡漠，這時候見到龍劍秋，臉上也掛了笑，兩只白皙細長的手在叢露背後輕輕推了推，叢露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落落大方地叫了一聲：“奶奶好。”
之後，去停車的溫從言就從後面過來了。
一行人進了屋子。
“我知道你們去了北戴河，昨天就讓李姨幫你把房間收拾了一下，露露的房間也收拾了，你們可以多玩幾天，開學再回去。”龍劍秋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楊楨進了客廳，就聞見了從廚房傳來的飯菜的香味。
“謝謝奶奶。”叢露很有禮貌，龍劍秋看著她越看越覺得親昵，兩個人在樓下說著話，楊楨一個人上了樓。
房間收拾得很溫馨，裏面還保持著她在時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直有人在這裏住一樣。她換了拖鞋，走到房間的陽臺前，磚紅色的外墻落了灰，她推開窗子，目光下意識地望向一個熟悉的方向。
只可惜林蔭大道上的水杉已經長得郁郁蔥蔥，將視線遮得幹幹凈凈。
楊楨的心思明顯得很，打定主意要找楊老爺子問個清楚，問個明白。誰知道楊楨回來了近一個周，老頭子躲在單位直接不回來了，龍劍秋但笑不語，也不將這件事戳到明面上來。
這事不用猜就知道是溫從言從中作梗，通風報信。
楊楨幹脆破罐子破摔，開著他心愛的跑車，帶著叢露出去玩，順便叫上了辛雲上，準備將皇城根下的景點都領著叢露玩一遍。
反正她開車不在行，磕了碰了，抑或是撞毀了，料想溫從言也不差這點錢吧。
因而溫從言每天看到楊楨都如臨大敵。
辛雲上無心參戰，加上又是楊楨的好同桌，若有若無地透露了靳仰弛的現狀，就差直截了當地說他現在不好過了。
楊楨說，關她什麽事？辛雲上只看她一眼，就不說話了，心說跟你沒關系你折騰你哥就算了，你還折騰我，每天變著法折磨人，不就是為了那個誰誰誰嗎？
全世界只剩下叢露一個人，是真的在自由自在地玩。
辛雲上看了也挺羨慕的。
楊楨這一出動靜不算太大，但是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她回來了。
回京差不多八天，楊楨一覺睡到了九點。
走廊裏木制地板上一直有人走過，吵得楊楨有些睡不著。就在楊楨疑心是不是誰在二樓遇到了鬼打墻的時候，叢露輕輕地擰開了她的房門，冒出一顆好奇的腦袋來。
“楨楨，你醒啦。”叢露歪著頭，眨眨眼。
楊楨穿著藍色花紋的睡裙，長發柔順地垂在兩頰邊，長到胸口下一點點的位置。她睡眼惺忪，看著叢露有些猶豫的樣子，這才反應過來在走廊走來走去的，應該是她。
“怎麽啦？”
“樓下有兩個男孩兒，說要找你，我怕你沒醒，就讓他們先等著了。”叢露摸了摸臉，“他們看起來跟你很熟悉，叫你‘林林姐’。”
這麽一說，楊楨知道是誰了。
她鬧出這麽些動靜，還是有人知道的，這不，送上門來了。
“讓他們先坐，我下來了。”楊楨笑了笑，叢露笑嘻嘻的，又從背後拿出個紙袋子，”從言哥說大清早去什麽齋買的糕點，讓我偷偷吃，不給你。”
楊楨打眼望過去，裏面分明沒怎麽動，她好笑道：“那你還給我吃，怎麽不偷偷吃完？”
叢露吐了吐舌：“我是你這邊的好嘛？楨楨。”
楊楨在換衣服，叢露也不避諱，溜進來往她嘴裏餵了一塊桂花糕就出了門，楊楨在房間裏聽見樓下傳來一陣一陣的人聲，聽不太真切，但是她知道，這是恪寧和江川來了。
下樓一看，果然不錯。
好久沒見了，兩個人看著長高了不少。
趙江川更是一看到楊楨就撲了上來，拉著她的手一副委屈的樣子，看著高挑，面皮又白，一委屈臉上泛了紅，小時候是胖墩，長大了又像小白臉。
他癟了癟嘴：“姐，你不在我好想你啊，你不要我和恪寧了嗎？我倆還是你弟嗎？”說起話來跟連珠炮似的，差點沒把楊楨嘣得腦仁疼。
蔣恪寧站在一旁沒吭聲，看上去也是一副很委屈的樣子，但是比趙江川穩重多了，沒有他這麽跳脫。
叢露抓著糕點看熱鬧，看到一半就想笑，然後擡腳匆匆上了樓，決定只聽墻角。
“是我弟，誰怎麽你了，變成這樣？”楊楨納悶，覺得趙江川不靠譜，目光轉向蔣恪寧。
後者也嘆了一口氣，誠心誠意道：“姐，你真的不管他了嗎，你不管就沒人能管得了他了。”
他目光幽幽的，又有些傷心在裏面，看得楊楨還以為是自己傷了誰的心。
她把手往下一撂，心平氣和地道：“那你們跟我說明白吧，我不在的時候到底出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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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到最後, 她煩悶地扔下筆，覺得真是一團糟，恨不得將紙揉亂將筆折斷。她不死心地又給齊天遼撥了電話, 還是沒有打通，她現在是料定了這些事跟她脫不了幹系。
她覺得自己是想明白了的。
叢露想的沒錯, 她確實已經是強弩之末，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再好說的, 她重要的是休息。這幾天的奔波已經把她的身體快熬到油盡燈枯了。
楊楨睡到中午，叢露去景點逛去了, 溫從言也不見人影。偌大的別墅裏只有楊楨一個人，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 只是可惜, 是陰天。
陰天也算是好天氣，畢竟解暑氣。
她下樓給自己熱了奶, 就著面包吃了個囫圇飽。他們三人來得匆忙, 別墅裏也沒人打掃, 客廳投影儀那一整塊幕布都隱隱有些灰塵，下面的黑匣上放了一個方形的盒子。
楊楨納悶，回來的時候不記得這裏放了東西。她趿著拖鞋走了過去，小小的盒子後面還隱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方盒, 包裝的很精細，恰好被前面那個盒子遮住, 一看就是有人故意這麽放置的。
她看著兩個盒子靜默了一會, 看門外也沒有什麽動靜, 起身將所有的窗簾一齊拉上，原本明亮的客廳瞬間又陷進了黑暗。
她席地而坐，倚靠在蓋了一層暖黃色沙發毯的沙發邊沿, 投影儀射出昏白的光，一到熟悉的帶著笑的女聲就在客廳裏回響起來。
楊楨望著幕布上熟悉的臉龐，不像在冰棺裏那樣沈寂，現在是生動的，活潑颯爽的。她手上的相機對準了她生動的眉眼，身後是大汗淋漓的靳仰弛還有齊天遼，他們勾肩搭背，在首鋼球場上拿下最後一勝。
楊楨神情淡淡的，看著這些景象總覺得已經過了好多年，她心裏是酸酸的，看著兩三年前的錄像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眼角也沁出淚花來。
她記得錄像時間大概十來分鐘，很快，客廳裏就安靜了下來，錄像帶裏的聲音已經全部消失不見了。她借著幕布上殘存的光，將手上的方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對耳環，構造有些繁瑣，是她喜歡的風格，在光下閃爍著耀眼的火彩，看上去流光溢彩。
只是這首飾盒看上去和耳環並不匹配，底下似乎還有東西。楊楨蹙著眉頭，將底下的東西翻了出來。
小小的卡片被她握在手心，鋒利的邊沿似乎要將她的手心劃破。她將那張銀行卡捏在手裏，呼吸有些急促，銀白色的銀行卡讓她覺得刺痛。
這張卡，是送了了回北京時，她偷偷塞在她包裏面的。
溫從言跟宋了了沒有這樣的交集，他是斷然不會做這些事情的，至於叢露更不會。所以那人是誰，是誰把這些東西放在這裏的，楊楨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一瞬間她開始恨起自己，恨自己沒有那麽敏銳能夠阻止了了的死亡，也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縱他出現在自己的生命中。
更恨自己仍然像個傻子，被騙得團團轉。
——
靳仰弛回了北京，從宋了了自殺到北戴河的葬禮，他從始至終都在，就像是一個旁觀者一樣，出現了，卻一直沒有走到明面上來。
他開著車，在療養院門口等了一晚上，看見她開著跑車沖出了院子，也看見她在靈堂燒紙。
他沒有立場走出去，所以他只能靜靜地看著她難過。
楊楨是怎樣一個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因此他也覺得自己卑劣又自私。一邊關註著她，一邊將自己從她身邊推開，但是又不願意看到她真的愛上別人。
宋了了從北京回來之後就找上了靳仰弛，準確來說應該是他找上了宋了了，那通突然間斷開的電話，讓他心裏嫉妒得發狂，他想弄清楚那個所謂的學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宋了了難得的，沒有藏私，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在他和楊楨分手之後，宋了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楊楨的那一邊，此後見一次靳仰弛就會罵一次他，齊天遼最開始還阻止，後來看靳仰弛也沒有說過什麽，索性就由宋了了去了。
但是靳仰弛知道，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宋了了更希望他跟楊楨重歸於好。
她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想著兩個人既然是相愛的，那就不要分開。
所以靳仰弛在宋了了走之後，總是在想，她回京之後那場見面是不是已經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在“托孤”。
她將楊楨給她的銀行卡給了自己，並告誡他，讓他親手把這個還給楊楨，否則自己是不會放過他的。
她那時候模樣惡狠狠的，語氣也十分不客氣，兩個人認識這麽久以來，還是頭一次看她露出這樣的神情，靳仰弛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楊楨給她的卡，裏面有一筆不小的金額，至少能夠讓她在國外一個人也過得很優渥。雖然靳仰弛和宋了了原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關系，但是他也知道她在宋家過得不好，想也知道楊楨給她這筆錢的意思。
他就順著楊楨的想法，想幫宋了了解決這些後顧之憂，哪怕是跟齊天遼鬧翻也可以。
宋了了那時候卻笑了，她覺得靳仰弛和楊楨真不愧是一對，連想法都類似。但是就像靳仰弛有不得已跟楊楨分開的理由一樣，她也不想再麻煩任何人。
靳仰弛想了想，應該是那個時候，她就沒想再活下去了。
所有人可能都沒想到，宋了了死後的一切是由靳仰弛操辦的。幾乎是在她離開世界幾個小時後，靳仰弛就收到了她委托的律師的信息，將葬禮相關事宜全部交到了靳仰弛手中。
不管是為了她，還是為了楊楨，靳仰弛都沒有理由拒絕。
他沒有露面，更多的是不知道怎麽面對楊楨，他怕一見到她就再也忍不住不跟她分開。
立了秋，北京的天也總是陰沈的，像一只手在雲朵裏攪弄著，讓人時刻也不得安寧，總是覺得壓抑。
外面的流言已經甚囂塵上，原本和他走得近的二代三代已經敏銳地跟他撇開關系，只一年時間，一個人的位置就已經天翻地覆。
周緒寧哼笑著，扯了扯領帶，從外面推門而進，端著一杯不知道混了什麽東西的酒，大剌剌往靳仰弛對面一坐。
“處理完了？”他呷一口酒，偏偏現在他還要跟靳仰弛走得更近。
靳仰弛看他一眼，幽深的眸子讓人窺不出情緒，他將面前的文件隨意往桌上一撂，形容懶散：“處理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全程出面。”
周緒寧嗤笑一聲，“按照你現在這麽風聲鶴唳的樣子，還有閑心去做這些事情，也是夠可以的。”
“學校那邊怎麽說，還沒給你勸退？”
“沒有。”靳仰弛搖了搖頭，“現在還沒出文件，我爸還沒正式撤職查辦，學校沒什麽動靜，但也差不多了，勸退吧。”
周緒寧思忖著，“那你叔叔伯伯那邊怎麽說？”
靳仰弛知道他說的是誰，那群爺爺的舊部下其實是很念舊情的，現在位置也都不低，其實如果是力保的話，他爸爸也不一定會出事，至少他不用落得一個退學的地步。不過比起他爸，他被勸退已經算是小事。
“會分擔一點壓力，但是不多，畢竟不是一路人了。”
周緒寧笑笑，“你爸跟他們不是一路，你不是又把路走回去了嗎？”他看著不太在意，語氣也頗為輕松。
多說無益，靳仰弛現在也是走一步看一步，總歸不能把路全部堵死吧？
“那你，見到她了？”周緒寧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對耳環是他為誰買的，那真就是他這麽些年白活了。況且，他跟楊楨在一起的事情，只要不是像展飛那樣的二百五，基本都門兒清。
至於，為什麽分手，周緒寧用腳丫子都能想明白。
“見到了。”靳仰弛低低地應了一聲，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眉間也有些情緒縈繞不去。
周緒寧看他臉色就知道，“是你見到了她，但是她沒見到你吧？”
話音剛落，桌上那疊文件就朝他砸了過去，雪白的紙張落了一地，周緒寧放聲嘲笑，靳仰弛臉色陰沈，但是比起剛剛眉間的郁氣已經掃清不少，只是依舊鋒利。
他淡哂，默了片刻動了唇反擊道：”你是長了張好嘴，但願你遇不到這樣的情景。”
周緒寧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滿不在乎：“我爸比不上你爸位置高，我也遇不到這樣前後夾擊的時候。你遇事選擇自己扛，要我那就不一定。”
他笑了兩聲，眉宇間顯出兩道戾氣來：“我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也會借力打力。”他惋惜又遺憾地嘆了一口氣：“其實你要是借楊楨家的勢，這件事不知道會多好辦，可惜你偏偏不肯，不肯將她家扯進來。”
平白讓自己受這麽一場罪。
靳仰弛轉過身，盯著周緒寧的帶著笑意的臉，兩個人對峙著。他仍是極短的發，比起少年時代的他現在更像是冷硬的軍人，周緒寧打量著他，心裏也在想，或許就是他這樣的性格，讓自己的父親和自己押註在了他的身上。
“這件事，不要再提，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他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警告，周緒寧攤手，沒有什麽爭執的必要。
——
宋了了被安葬在了她媽媽身邊，楊楨臨走之前買了兩束花，去看了這對母女。兩座墓緊連著，一張人像略有褪色，一張墨色正濃。眉眼間不難看出有六七分相似，碑文上只有簡簡單單的“宋了了之墓”，簡單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這幾天楊楨依稀從辛雲上那裏得到了一些關於齊天遼的消息，據說回北京之後他就單方面切斷了和家裏的聯系，獨自出了國，時間也巧，就是今天。
楊楨摸了摸墓碑上那個女孩的臉頰，是意料之內的冰涼。那個她名義上的父親，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或許了了不在了，也是一種解脫。
蹲在地上久了，起身時小腿總是有些麻，她站起來，將兩束花分開來，放在她們的墓前。
換了位司機，也換了輛車子。楊楨和叢露被接上了龍劍秋從北京派來的專車，放任溫從言一人開著他那敞篷跑車，在後面追著尾氣跑。
楊楨沈重的心情在看到溫從言一副吃癟的模樣後，只覺得暢快，那種快意像是在報覆他對她的隱瞞。
回京的一路總是漫長的，連一路上精力滿滿的叢露都躺在保姆車上的軟椅上沈沈睡了過去。楊楨從車載冰箱裏撿了一瓶礦泉水，猛猛地灌了下去，清冽冰涼的水讓她變得清醒起來，這種清醒維持了不到半個小時，她也就睡了過去。
車子的輪胎在道上重重地劃過，後面的跑車有些不耐煩地按了兩聲喇叭，楊楨迷迷糊糊地支著胳膊醒轉了過來，外面一片蔥綠，是熟悉的景色。
她們已然回到了北京，溫從言則是對司機有些不滿，擋了他的路。司機溫吞地將車挪到一旁，他這才得以將他的寶貝車挪進車庫。
楊楨看著，只覺得他小題大做，哪怕是往家路邊放個一周，只要沒擋別人的路，都是沒人動，沒人管的。
他最是講究了。
楊楨帶著叢露下了車，龍劍秋在門口迎著。
還是熟悉的樣子，筆直的背，略帶嚴肅的面孔，在看到楊楨之後就變得溫和可親了起來。
“奶奶，這是叢露，跟我初中就是好朋友了。”兩個女孩並排站著，楊楨略高些，顯得有些淡漠，這時候見到龍劍秋，臉上也掛了笑，兩只白皙細長的手在叢露背後輕輕推了推，叢露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落落大方地叫了一聲：“奶奶好。”
之後，去停車的溫從言就從後面過來了。
一行人進了屋子。
“我知道你們去了北戴河，昨天就讓李姨幫你把房間收拾了一下，露露的房間也收拾了，你們可以多玩幾天，開學再回去。”龍劍秋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楊楨進了客廳，就聞見了從廚房傳來的飯菜的香味。
“謝謝奶奶。”叢露很有禮貌，龍劍秋看著她越看越覺得親昵，兩個人在樓下說著話，楊楨一個人上了樓。
房間收拾得很溫馨，裏面還保持著她在時的樣子，看上去就像一直有人在這裏住一樣。她換了拖鞋，走到房間的陽臺前，磚紅色的外墻落了灰，她推開窗子，目光下意識地望向一個熟悉的方向。
只可惜林蔭大道上的水杉已經長得郁郁蔥蔥，將視線遮得幹幹凈凈。
楊楨的心思明顯得很，打定主意要找楊老爺子問個清楚，問個明白。誰知道楊楨回來了近一個周，老頭子躲在單位直接不回來了，龍劍秋但笑不語，也不將這件事戳到明面上來。
這事不用猜就知道是溫從言從中作梗，通風報信。
楊楨幹脆破罐子破摔，開著他心愛的跑車，帶著叢露出去玩，順便叫上了辛雲上，準備將皇城根下的景點都領著叢露玩一遍。
反正她開車不在行，磕了碰了，抑或是撞毀了，料想溫從言也不差這點錢吧。
因而溫從言每天看到楊楨都如臨大敵。
辛雲上無心參戰，加上又是楊楨的好同桌，若有若無地透露了靳仰弛的現狀，就差直截了當地說他現在不好過了。
楊楨說，關她什麽事？辛雲上只看她一眼，就不說話了，心說跟你沒關系你折騰你哥就算了，你還折騰我，每天變著法折磨人，不就是為了那個誰誰誰嗎？
全世界只剩下叢露一個人，是真的在自由自在地玩。
辛雲上看了也挺羨慕的。
楊楨這一出動靜不算太大，但是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她回來了。
回京差不多八天，楊楨一覺睡到了九點。
走廊裏木制地板上一直有人走過，吵得楊楨有些睡不著。就在楊楨疑心是不是誰在二樓遇到了鬼打墻的時候，叢露輕輕地擰開了她的房門，冒出一顆好奇的腦袋來。
“楨楨，你醒啦。”叢露歪著頭，眨眨眼。
楊楨穿著藍色花紋的睡裙，長發柔順地垂在兩頰邊，長到胸口下一點點的位置。她睡眼惺忪，看著叢露有些猶豫的樣子，這才反應過來在走廊走來走去的，應該是她。
“怎麽啦？”
“樓下有兩個男孩兒，說要找你，我怕你沒醒，就讓他們先等著了。”叢露摸了摸臉，“他們看起來跟你很熟悉，叫你‘林林姐’。”
這麽一說，楊楨知道是誰了。
她鬧出這麽些動靜，還是有人知道的，這不，送上門來了。
“讓他們先坐，我下來了。”楊楨笑了笑，叢露笑嘻嘻的，又從背後拿出個紙袋子，”從言哥說大清早去什麽齋買的糕點，讓我偷偷吃，不給你。”
楊楨打眼望過去，裏面分明沒怎麽動，她好笑道：“那你還給我吃，怎麽不偷偷吃完？”
叢露吐了吐舌：“我是你這邊的好嘛？楨楨。”
楊楨在換衣服，叢露也不避諱，溜進來往她嘴裏餵了一塊桂花糕就出了門，楊楨在房間裏聽見樓下傳來一陣一陣的人聲，聽不太真切，但是她知道，這是恪寧和江川來了。
下樓一看，果然不錯。
好久沒見了，兩個人看著長高了不少。
趙江川更是一看到楊楨就撲了上來，拉著她的手一副委屈的樣子，看著高挑，面皮又白，一委屈臉上泛了紅，小時候是胖墩，長大了又像小白臉。
他癟了癟嘴：“姐，你不在我好想你啊，你不要我和恪寧了嗎？我倆還是你弟嗎？”說起話來跟連珠炮似的，差點沒把楊楨嘣得腦仁疼。
蔣恪寧站在一旁沒吭聲，看上去也是一副很委屈的樣子，但是比趙江川穩重多了，沒有他這麽跳脫。
叢露抓著糕點看熱鬧，看到一半就想笑，然後擡腳匆匆上了樓，決定只聽墻角。
“是我弟，誰怎麽你了，變成這樣？”楊楨納悶，覺得趙江川不靠譜，目光轉向蔣恪寧。
後者也嘆了一口氣，誠心誠意道：“姐，你真的不管他了嗎，你不管就沒人能管得了他了。”
他目光幽幽的，又有些傷心在裏面，看得楊楨還以為是自己傷了誰的心。
她把手往下一撂，心平氣和地道：“那你們跟我說明白吧，我不在的時候到底出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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