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飛鴻雪爪 朋友

關燈
第7章 飛鴻雪爪 朋友

說好請客就是請客,靳仰弛沒光顧著自己吃,還順便照顧了一下楊楨的情緒。另外又讓師傅上了一屜小籠包,以及一碗豆漿。

哥倆吃飽喝足,暈頭轉向地踏出早餐店已經是九點多的事情了。

經過了這麽多天的磨合,倆人勉強成為了還算比較熟悉的朋友。這對楊楨來說是一種比較新奇的體驗,想到這裏她不禁有些落寞。

大概毛線帽遮得住頭發但是遮不住她的神思,靳仰弛敏銳地發現了楊楨的萎靡不振。

他瞇了瞇眼,將楊楨的肩膀一攬,一副哥倆好的模樣,“怎麽了,剛吃完早餐就煩?不好吃?”

楊楨沒想到靳仰弛這麽大大咧咧一個人會註意到自己的情緒,抿了抿唇,輕輕搖了搖頭。靳仰弛卻皺了眉,下意識覺得事情不對勁:“是什麽其他的事嗎?”

楊楨其實沒有經歷過太多次的分別,哪怕有,在生命中也像漣漪一樣,一觸就散。但是今天面對靳仰弛的疑問,自己似乎並不太想告訴他,不想告訴他自己會走。

畢竟在楊楨心裏,已經認可了靳仰弛是自己的朋友,而回了家,自己總是形單影只。

兩個人吃完早餐後也不知道去哪兒,幹脆跑到了玉淵潭公園。

裏面沒什麽年輕人,大多都是附近的老頭老太太,抽著陀螺,打著八段錦。地上一片片枯黃的落葉被掃了一波又一波,現在環衛工人都放了假,沒人掃了,走兩步腳下的風都會帶起樹葉飄蕩。

護欄圍著八一湖,楊楨和靳仰弛漫不經心地走在湖邊,湖上面結了一層冰,也不知道具體厚薄。

楊楨吐了一口氣,看著與自己前半截人生所經歷的截然不同的風景,莫名有些舍不得。

靳仰弛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些飼料,投餵著頭頂盤旋的鳥。

楊楨突然就開了口:“我過完寒假就回去了。”

靳仰弛聞言,手硬生生頓在半空,保持著伸出欄桿的姿勢,任由鳥來去自由。

靳仰弛驀然發現,他也只是剛認識他而已,不像恪寧還有江川,從小跟自己就在一個院子裏住。

他轉過頭看向楊楨,看著他目光一直遙遙看著冰凍的湖面,面上表情看上去有些悲切,靳仰弛心中一個荒謬的想法閃過:他該不會是女生吧?

很顯然,靳仰弛不可能問,只好壓抑在心裏。

“回哪裏?”靳仰弛只知道楊楨有著一口南方口音,具體在哪裏,他並不知道。他問的時候有些殷切,心大如靳仰弛,也會怕一個朋友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

楊楨沒有瞞他,或許是因為這一刻兩個人的友情真正滋生,“在湖北,你知道湖北嗎?”

靳仰弛眼前一亮,點了點頭:“我知道,怎麽會不知道!我小時候還去過湖北武漢和荊州!”

“你在哪裏,我以後去見你!”

男聲堅定中帶著急切,讓楊楨側目,可是靳仰弛臉上沒有焦急,目光澄凈。帶著些微的興奮,似乎不用再考慮二人之間的別離。

楊楨心中一暖,連說話都比以前溫和了不少:“武漢。”她莞爾一笑:“你要是來找我,記得提前告訴我。”

靳仰弛爽朗一笑,兩個人就此約定:“好!”

兩人看著湖面,吹著冷風,耳邊大爺們抽陀螺的鞭子聲不停,兩個人靠得近近的,趴在欄桿上。頭一次沒有劍拔弩張也沒有相互暗算,兩個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小孩兒就這麽安安靜靜地度過了這個平靜的上午。

靳仰弛回家之後躺在床上時,都還覺得不可思議。不可思議楊楨只在這裏待這麽幾天,不可思議楊楨是從武漢來的。

他雙手枕在腦後,腦子裏梳理著亂七八糟的線,後來幹脆從床上一躍而起,穿上拖鞋就跑到了他老爸的書房裏。

家裏有一臺臺式電腦,像一個笨重的白色盒子,外觀像小型烤箱。開機慢,連上網也慢,靳仰弛慢吞吞地在瀏覽器搜著“湖北武漢”,點開一條條網址。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更了解林林,因為他們是一對朋友,關系不錯的朋友。

——

自從上次和靳仰弛出去之後,楊楨就沒再出過門,性格仿佛一時間又變成了最開始沈默寡言的樣子。

奶奶工作的單位發了不少東西,裏面還有窗花這樣的小東西。楊楨在小榻上翻來覆去,基本有點意思的書已經被翻得卷了邊兒,現在手裏拿著一把鋒利的剪刀,按照說明書上的步驟一步步剪著窗花。

之前楊楨種下的郁金香已經長起來了,綠色的根莖已經往上直冒。

“林林,最近怎麽沒出去玩兒呢?”奶奶窩在沙發裏,打開客廳的電視,裏面放著換湯不換藥的狗血連續劇,那時候的電視劇一波三折折又折,每天雷打不動黃金檔,讓人每天意猶未盡。

奶奶聲音溫和,楊楨趴在榻上,托著腮轉過臉看向奶奶,話卻和奶奶的問題風馬牛不相及:“奶奶,我什麽時候回武漢呀?”

奶奶聽見似乎也楞了楞,作為一名人民教師,她對小孩子的情緒總是觀察得很細致入微,楊楨看見奶奶眼角的皺紋也隨著她的笑微微勾起,“上學之前回去,還早著呢,還有半個月。今天除夕,先別想著回去的事。”最後兩句奶奶故意嗔怒,逗著楊楨。

楊楨聽見還有半個多月,倏然一笑,心裏的情緒終於松了松。

往年爺爺奶奶家裏都會有單位派來的人幫襯,做飯或者是其他的事情。今年爺爺特地沒讓他們過來,決定和奶奶自己兩個人豐衣足食。

這一豐衣足食,就苦了楊楨,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爺爺搬來人字梯,楊楨歪歪斜斜地爬上梯子,伸著不算太長的手顫顫巍巍地將燈籠挨個挨個掛上原本就有的釘子上。

人字梯倒是很穩當,爺爺扶著也十分穩當,唯一不穩當的是一邊自告奮勇,爬上去後又害怕的楊楨。

“爺爺,我有點不敢下來。”楊楨哭喪著一張臉,雙手扶著梯子,雙腿微抖,屁股微撅,看上去有種淡淡的喜感。

楊楨今天戴的是一頂橙色的毛線帽,垂下來的綠色毛絨小球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晃得楊楨想對著空氣哐哐磕倆頭。

靳仰弛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除夕基本都是大人們在忙,像楊楨這種身先士卒的屬實不多,靳仰弛一大早上就跑出去和已經值完班的警衛員們打上球了。

吃完午飯找蔣恪寧和趙江川玩了一會又出去打了會兒球,現在已經接近傍晚,回家正好又路過楊楨家門口。

但靳仰弛也有私心,最近沒看到楊楨出來玩,說實話他心裏總是擔心林林是不是已經回了南方。所以刻意經常往楊楨家門口假裝路過,今天遠遠望過去就看見倆人影,不得不說靳仰弛還是挺高興的。

不過他也沒想到自己會看到這麽有喜感的一幕。

林林看上去淚眼汪汪的,楊爺就在那一邊哄一邊企圖去抱她,奈何此人十分軟腳蝦,一點兒都不敢。

靳仰弛很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他這麽一笑,梯上的,梯下的,都看了過來。楊楨的姿勢顯得更滑稽了,“別笑了!靳仰弛!”

靳仰弛推著籬笆院子的白色鐵門進來了,爺爺則在梯子下笑瞇瞇的:“我說林林你怎麽前段時間經常出去玩兒呢,原來你的朋友是靳仰弛呀。”他逗著楊楨,話卻也落進了剛走過來的靳仰弛的耳朵裏。

靳仰弛聽這話,莫名其妙有一種羞赧的感覺,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哪兒來的,只好按照他一般打招呼的方式,對著楊楨的爺爺露齒一笑:“楊爺!”

“小靳!”楊楨就這麽看著梯子下倆人熟稔地湊到一塊,“最近個頭是不是又往上竄了竄?”

“那沒有,楊爺,您最近眼神不太好,我最近都沒怎麽長。”靳仰弛故作悲傷,眼神暗淡。

楊楨爺爺拍了拍靳仰弛的肩膀,耐心安慰道:“沒事,以後還會長,這才哪到哪兒!怎麽也得比楊爺高吧?”

楊楨看了一眼自家爺爺,一米七三左右,靳仰弛六年級都一米六五直逼一米七了,楊楨心說爺爺哪有你這麽激勵人家的!末了,楊楨在心裏又流下兩行清淚,有人管管嗎,我還在梯子上下不來呢!

說著,樓下爺倆終於看見還微微撅著屁股,看起來已經有種淡淡死感的楊楨。

“我怎麽下來?”楊楨面無表情。

爺爺在一邊沒出聲,默默將梯子扶著。

靳仰弛往後退了兩步,楊楨被他盯得身上有點毛毛的,表情不自然地問他:“幹嘛呢?”

靳仰弛歪著腦袋又走到了梯子面前,楊楨只能扭著腦袋往後看他,眼裏全是疑惑。

“楊爺扶著梯子,要麽你直接往後倒,我接住你,要麽你再爬一截,直接往下跳,我接住你。”

楊楨聽完眼睛閉了閉,當真認真想了一下,反正怎麽著都是他接,丟人已經丟大發了,也不差這一點了。楊楨下定決心,“我直接往後仰倒,你接著我吧。”

“行。”靳仰弛嚴陣以待,在楊楨身後已經做好了準備,楊楨爺爺則在旁邊盡職盡責地扶著梯子。

楊楨現在真跟個軟腳蝦似的,你讓她往下跳,她其實心裏也慌得很。不跳完全下不來,楊楨仔細想了想,靳仰弛至少天天打籃球,身體素質可能比爺爺強點。

算了,楊楨閉上眼睛,十分幹脆地往後一倒。

靳仰弛手疾眼快,一下就拽住了她的右腿,然後攔腰一摟,把她抱了下來。

兩三米高的距離,怕也是正常。

“燈籠怎麽掛了半天還是個歪的!”楊楨下來第一件事居然是先看看自己掛的燈籠正不正。

爺爺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了屋子裏,和奶奶在沙發上老神在在地看著電視連續劇,離大門近了,依稀可以聞見廚房裏的熬的大骨頭湯的香味。

“能掛上就不錯了。”靳仰弛安慰她,可能安慰得不太到位,楊楨狠狠瞪了他一眼。

靳仰弛貼心閉嘴。

房檐上一個燈籠歪一個沒燈籠,顯得不對仗也顯得奇怪,楊楨屈服了,扯了扯靳仰弛的袖子:“你來吧。”

她將手裏的燈籠遞給靳仰弛:“我爺家往年都是警衛員來弄,怕我爺爺奶奶折了胳膊腿。今年我爺說我在,掛了以後就不拆下來了,一直掛著,但是很顯然,我怕啊!”

楊楨撓著毛線帽,哭喪著臉,將這個重大任務交給了靳仰弛。

“沒事,你掛一個我掛一個,我代表你,這樣不就相當於都是你掛的啦?”靳仰弛一席話真是讓楊楨提神醒腦,這人當真是個詭辯的好苗子。

楊楨對他豎起大拇指:“你說得對,放心吧,我會扶穩梯子的。”

靳仰弛莞爾一笑:“好。”

屋子裏兩位老人看上去八風不動,實際上眼睛都盯著外面,看著兩個小輩嘻哈打鬧。

楊楨奶奶隔了一層布握著滾燙的茶杯,鼻梁上架著一幅無框眼鏡,學者氣質盡顯,語氣忠透露著滿足:“要是每年林林都在這裏就好了。”

“哼!”楊楨爺爺眉間的笑斂了斂,說話都冷淡了幾分:“可惜從言跟我們不親,林林也很少來北京。”

“兄妹倆不願意分開又不是他們的問題。”奶奶維護孫子孫女,“我看林林和小靳玩得挺開心,說不準暑假還過來呢。”

想到這裏,楊楨爺爺皺著的眉頭也微微松開了,“那樣也好。”

二老目光一轉,外面已經快吵起來了。

靳仰弛怎麽掛,楊楨都覺得不行。

“真的歪了,不信你下來看!”

“往右再來一點,真的,你信我。”

靳仰弛信了,往左掛了。

楊楨眉毛撇成了“八”,嘴裏嚷嚷著:“哎喲餵,又太左了!”

靳仰弛實在是受不了楊楨的指點,總覺得她在公報私仇,還記恨上次喝豆汁的事情。靳仰弛眼神一定住,作思考狀,楊楨立馬就明白了,這人在懷疑自己!

“你自己下來看!”楊楨為避免剖肚取粉,小手一勾,把靳仰弛叫了下來。

倆人一高一矮,背對著暈染了半邊天空的夕陽,一起仰頭看著兩邊的燈籠,左邊那個往右歪了點,右邊這個靳仰弛掛的燈籠又恰恰往左歪了點。

靳仰弛心念一動,往楊楨那邊歪了歪身子:“要不然,就這樣?正好一邊歪一點?”

楊楨擰著眉,莫名覺得就這樣確實還不錯?

於是矜持地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

兩個人相視釋然一笑,終於解決了這個大難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