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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棉花 果然是頭順毛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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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棉花 果然是頭順毛驢。

反應過來自己正拽著謝鈞的袖子, 林蘊楞了一下。

她好像很長一段時間沒這樣了。

反倒是剛認識,還不算太熟的時候,林蘊拽了幾次, 那時的拽袖子並不代表著兩人親近, 恰恰相反,因為林蘊知道不拉住他, 他就會快步離開。

後來不再出手,是因為知道謝鈞會聽她把話說完,而不是轉身離去。

如今又故態覆萌,更像是一種松懈, 理智上不論如何警惕, 肢體上林蘊忍不住信任他。

林蘊狀似無意地松開手, 輕咳一聲, 眼睛盯著面前的圖紙, 道:“這畫格子的辦法簡單明了, 最開始一步,是要畫一張草圖, 將測的地塊按比例畫在紙上。”

謝鈞如今的圖雖然標了尺寸, 但其實算不上等比, 為了準確,林蘊又問謝鈞:“我屋裏沒有尺,謝大人有嘛?”

不等大人吩咐, 嚴明極有眼力見地上去拿。

等尺子到了, 林蘊道:“姑且先將土地的一丈在紙上畫成半寸,將土地縮小在紙面上。”

謝鈞點頭,這個很好理解,精度要求高的地圖就是這麽畫出來的。

等比例畫好了圖, 林蘊開始在紙上打格子,就做成密密麻麻的橫線豎線中間都是隔著半寸,林蘊指著一個正方形小格子道:“這一格在地上其實就是一平方丈。”

“如此一來,就不用再費心計算,數格子就好。”

“滿格的直接數,最省事。”她一邊點格子一邊說,“至於這邊緣上的格子,不必拆開量。”

謝鈞俯身看去,只見林二小姐在幾處格子上畫了個斜杠:“這些是半格的,合在一處差不多能抵一整格,所以按半格算就是,誤差不大。”

林蘊又道:“如果想要更準一些,就分三檔。小於一半的記三分之一,大於一半的記三分之二,差不多一半的,就記一半。”

林蘊就按照這個辦法,快速數了一遍紙面上的格子:“方才的方法算下來,一共是四百八十六又三分之二平方丈,六十平方丈為一畝,折合為八畝一分一厘。”

謝鈞忍不住露出笑意,讚道:“與我們計算出來的結果只差兩三厘,這個誤差可以接受。”

而且這個辦法簡單,可操作性極強,能大大提高清丈土地的效率。

“日後將方格畫在一張透光的薄紙上,將比例圖畫好了,直接將薄紙往上一改,就能數清楚了,網格紙還能重覆利用,又快又好。”

謝鈞應承道:“這辦法極有價值,待日後啟用,我會上折子為你請功。”

誇獎都是虛的,實際到手的功勞和榮譽才是對林二小姐最好的感謝。

手上拿著圖紙,謝鈞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實際操作中,這個辦法可能會受到的阻礙,尤其是那些世家權貴會如何找空子。

謝鈞第一反應是世家會改比例尺,在地塊挪到紙面這個過程中,動些手腳。

林蘊與大周的權貴還沒鬥智鬥勇過,她想不到那麽多,但她讀過歷史書,提醒道:“要想查隱田,好方法可能只是第一步,謝大人若是大範圍推行測田,對丈尺、丈繩的監管要更上心。”

底下人可能會削短丈尺,給百姓用更短的尺子,給自己用更長的尺子,百姓要納稅的面積變大,而權貴納稅面積比實際小。

“還有繩子,泡過水和油之後會有一定的伸縮,或者通過偷偷在繩子上打結的方式改變長度……”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也因此推行好的政策和制度,監管必不可少。

林蘊絞盡腦汁地想那些前人踩過的坑,想讓謝鈞的前路上稍稍少繞兩個彎。

謝鈞深深望了林二小姐一樣,她微微蹙眉,面上帶些擔憂,不僅擔心他的安危,還在乎他的抱負能否實現。

林二小姐總有許多奇思妙想,比起一位討人歡喜的姑娘,她更是善良又篤定的同行者。

謝鈞想他與林二小姐哪怕沒有男女之情,也應當能並肩而行。

謝鈞頷首道:“我知曉了,多謝你提醒。”

他收回目光,指尖輕點圖紙,思索片刻後道:“也許可以做一種木框,長寬都一丈,當成新的丈量工具,這樣不將地塊搬到圖紙上,也能實地數格子。”

“這個法子好,不愧是謝大人,舉一反三。”

他們說話的調子都不急,話題來回接著走。從前是她講農事,他在推行方法上稍加引導,如今換成他說清丈,她也立刻接住,給出實際操作方法。

兩人隔著一張圖紙,像是在同一張棋盤上落子,不過他們從來都不是對手。

等兩人的交談告一段路,謝鈞將桌面上的圖紙規整好,又順手將他們兩人方才喝的茶杯擺正。

見林二小姐驚訝地望著他,謝鈞遲疑一瞬,然後將林二小姐的茶杯恢覆之前斜斜放著的樣子,道:“你若喜歡這樣,那我不動。”

林蘊噗嗤一聲笑出來,她總算知道為什麽謝鈞剛剛聊著事,眼神總是往這邊瞟,原來是在忍耐這個放歪的杯盞。

想起謝鈞家裏那一絲不茍的宅子,她笑意更深,道:“下次如果謝大人看著別扭,可以告訴我,若當時我不在意杯子放哪裏,那你可以擺正了。若是我在意,你就別動。”

至於她那日到底在不在意,看心情,保留最終解釋權。

她與謝鈞共事的時候多,合理的範圍內,她願意照顧一下同僚的感受。

謝鈞聞弦而知雅意,他順著問:“那林二小姐此時在意嗎?”

林蘊笑著搖頭,起身伸了懶腰,同謝鈞道:“我不介意,因為我累了,聊完要上去休息了,謝大人你把這茶盞放桌子底下去,我都不介意。”

說完林蘊轉身小跑著上了樓,留謝鈞一人桌前,他擡了擡手,最終沒將那茶盞擺正。

他們日後若是生活在一處,不能總讓林二小姐遷就他才是。

***

大概是有了丈田的新辦法,效率大大提升,謝鈞兩日後就帶著那三張紙的證據離開杭州府,去往寧波府。

林蘊刷了桐油的新秧盤暫時效果不錯,沒有發黴的征兆,不過桐油讓竹編木片沒那麽透氣,林蘊又讓工匠在木板上紮了些小孔,竹編就更簡單,稍稍編得疏一點就好。

山間的冷浸田壟畦已成,已經抓緊插好了秧,稻子這邊的事正有條不紊的進行,林蘊就將視線從糧食作物轉向了經濟作物,林蘊率先去看了棉花。

棉花是本朝才在江浙一帶普及,謝鈞臨行前,聽說她要去看棉花,特地同林蘊講棉花之所以推廣的這麽快,是太祖立國的時候下令“凡民田五畝至十畝者,栽桑、麻、木棉各半畝,十畝以上者倍之。”

政策推動下,棉花在江浙迅速鋪開,如今以杭州灣南北兩岸的平原地區為最普遍。

如今正是農歷六月中下旬,錢莊頭在前面不情不願地帶路,這林司丞剛折騰完稻田,轉眼間又要來棉田了。

如今這棉花已經是初花期,這位林司丞可別整些幺蛾子,耽誤了棉花收成才是。

等到了棉田,一排排棉株已竄過膝蓋,莖稈青壯,葉片肥厚如掌,頂端新抽的嫩尖正肆意地舒展。

林蘊彎腰觀察一番,然後擡頭問錢莊頭:“你們種棉花打心整枝嗎?”

錢莊頭搖頭:“雖然種棉花一事我不直接負責,但我也知道沒什麽剛剛林司丞說的事。”

林蘊感覺錢莊頭盯她像防賊一樣,好似生怕她突然暴起,對這些棉花做什麽。

林蘊只能說錢莊頭直覺不錯,沒有多慮,她是真的想下手。

管棉田的孫老頭也跟在他們旁邊,這人一口鄉音,林蘊聽他說話有些雲裏霧裏,她同錢莊頭道:“麻煩莊頭還是和孫管事問一下,你也知道,他說話我有些聽不懂。”

錢莊頭只好同孫老頭問,見錢莊頭剛剛轉過頭去,林蘊眼疾手快地探過棉株的頂端,輕輕一捏,掐去了那段最嫩的生長點。

顯然錢莊頭沒想到林司丞居然偷襲,等他註意到,那葉心已經攥在林司丞手中了。

“司丞這是做甚!好端端的糟蹋棉花做什麽!”

林蘊這些天也與錢莊頭熟了,在錢莊頭那裏學到不少幹活的小技巧,譬如他自稱會看地氣。

他赤著腳踏入田中就能判別濕度合不合適,揉一揉土就知道種子播多深。

他甚至能看雲,雖然沒有之前托謝鈞找的那些大師道長那麽精通,但也夠用。

這些都是林蘊同他講種稻之法的時候,錢莊頭不服氣展示出來的。

作為同行交流久了,林蘊與他是不同發展方向的“技術流”,相處起來隨意許多,林蘊也減了些官威,不再張口就是命令。

此時趁著老母雞錢莊頭沒準備的情況下,掐下了葉心,林蘊總算邁出了第一步,她同錢莊頭解釋道:“打心是好事,你若不摘,棉株只顧著往上長,將頂端去除了,它才把力氣都用在分枝和結鈴上。”

林蘊不同於第一次的態度強硬,而是帶著征詢的口味問道:“還是同之前稻田一樣,我劃出一小片棉田試試這個辦法,用效果說話,莊頭可有意見?”

錢莊頭方才還梗著脖子生氣,聽到司丞問他的意見,當即緩和了不少,只遲疑了一瞬便答道:“我依司丞的,試一試吧。”

上頭的脾氣退下去,錢莊頭明白林司丞明明可以直接吩咐,卻偏偏問他意見,這是給他留面子、在下屬面前不折他威風。

林蘊見錢莊頭點頭,臉上也沒再擺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樣子,心裏暗笑——這莊頭果然是頭順毛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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