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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apter063.漁港雨夜 人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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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apter063.漁港雨夜 人鐵……

暴雨遮蔽天地, 織成細密的慘白水網,被鞭子般的驟風一波波攆向遠方的海面。

幾艘藍白相間的公邊艇宛如單薄的枯葉,在浪尖谷底虛弱地起伏掙紮。

天色陰沈得像黑夜提前降臨, 雨水模糊視野,連探照燈也無力刺穿深暗。李遂渾身濕透,伸手一抹臉上橫流的水, 仍然竭力瞪大眼睛, 試圖找尋與狂潮幾乎混為一體的陰影。

林遠溯帶著林遠洋跳崖後,警方立即緊急調公邊艇前來救人。但暴雨來勢正兇,十分鐘過去, 李遂心底的希望一寸寸被雨澆滅。

十五年前, 司文瀾與陳書真同樣葬身於這片海域,林遠舟遍尋不獲, 死不見屍,終成疑案。

他沒有想到,自己與阿媽竟終是走上相似的道路,如同命運刻意安排的荒謬戲碼。

“雨太大啦!什麽也看不見!”身後另一側的陳阡穿著雨衣, 也根本無法阻擋暴雨的侵蝕。她手持警用手電筒, 茫然地掃射黑漆漆的海面,不得不高聲喊道。

“繼續找!”李遂紅著眼, 趴在船舷大吼,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如果兩人繼續不明不白地沈屍海底,縣局更不會輕易相信派出所的說法,長汐嶼上的罪惡漁網很難再有徹底掀翻的機會。

清白無辜也好,惡貫滿盈也罷,所有人的死都將毫無意義, 如草芥塵灰般白白消失。

雖然是雙胞胎姐妹,兩人的性格卻大相徑庭。林遠溯個性張揚肆意,直來直去,林遠舟則更為內斂,心思也更縝密,不輕易對外敞開心扉。

盡管是親阿姨,但林遠溯早年長期在外,李遂跟她的相處時間並不算長。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林遠溯才是心思深沈的那一個。

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謀劃這一切的?

在與身為警察的侄子朝夕相處,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們日夜巡邏地毯式排查的同時……

林遠溯早已寫好兩條人命的死亡劇本。

每當回想起這一幕,縱然早知人性深不可測,李遂仍覺不寒而栗。

與此同時,一種更為深沈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無論是警察還是法律,對於犯罪行為采取的行動永遠有滯後性,再重的刑罰都只能在事後,而無法預先阻止悲劇與傷害的發生。

如果他能更早些察覺到林遠溯的企圖,如果他能提前找到林予彬犯案的確鑿證據,如果在面對刑偵隊時,他能更堅持自己的判斷……

可惜沒有如果。

“你說——”陳阡脆生生的聲音刺破雨幕,遙遙傳來,“最後一個禮物是什麽意思啊?”

李遂的思索與自責被一並打斷。他的目光仍在海面上機械地逡巡,無措地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恰在此時,雪亮的手電白芒掃過海上的崖壁,隱隱照出些許怪異的輪廓,某種被反射的光也隨之一閃而過。

“陳阡,你過來看看!”李遂的心微微提起,握緊對講機,吩咐另一端負責開船的水警,“麻煩盡量靠近崖壁。”

“怎麽了?”陳阡不明所以地轉身湊過來。

“那裏,”李遂左右挪移手電示意,“應該有東西。”

陳阡睜大眼,用自己的手電跟著照過去,兩道光柱交相在黢黑的崖壁上晃動。

長汐嶼東崖下臨太平洋,高達百米,幾乎與海面垂直,絕壁峭立無路可下,盡是嶙峋凸起的山石。古時崖頂曾設瞭望塔,以防倭寇從海面侵襲,最是易守難攻之處。

身下的公邊艇艱難地破浪前行,與風雨搏鬥著,僅能稍稍靠近十幾米。

“好像……是人為開鑿的痕跡。”陳阡盯著異樣處,喃喃地說道。

“先救人,雨停後再看看。”李遂暫時無暇顧及。

對講機適時傳來其他船的吼聲:“林遠溯救上來了!人昏迷,但應該還有氣!”

李遂心裏稍稍一松,立即問道:“林遠洋呢?”

“沒見到!”

“先靠岸!讓醫生救人!”李遂轉頭吩咐陳阡,“我先上岸看看情況,你們繼續搜救林遠洋。”

大雨瓢潑如註,眾人七手八腳將林遠溯擡上擔架,轉移到岸上。她面色蒼白,雙眼緊閉,透濕的大紅旗袍緊緊貼在身上,一動不動。

崖側的堤岸邊已緊急搭好臨時工棚,範醫生跪在她身邊,扒開雙眼,看看瞳孔,又搭指到頸部測試脈搏。

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讓開點!讓開點!”她回頭大喊,扯過氧氣面罩蓋在林遠溯臉上,解開幾顆胸前的紐扣透氣。

範醫生抹掉眼前的水,雙手搭胸,正要開始做心肺覆蘇,手指卻似乎觸到什麽硬物。

“李警官,”她伸手從內袋中取出來,遞給他,“她身上藏的東西。”

李遂滿面狐疑地接過,不等他說話,範醫生已頭也不回地開始施救。

是一枚小巧的袖珍錄音器,故意裝在潛水用防水袋裏,保存得很好,內部仍然幹燥。

李遂有些楞怔,獨自站在工棚的角落,沈默地看著範醫生忙碌的身影,和躺在擔架上一言不發的林遠溯。

縱使本地人水性上佳,在狂風暴雨大浪中浮沈十幾分鐘,救活的希望也極為渺茫。何況,林遠溯早就抱著必死的決心,根本不會主動游泳。

自己在做什麽,會招致什麽後果,她心知肚明。

之所以選擇同歸於盡的慘烈結局,是因為她並不希望自己被審判。

除命運外,沒有人有資格審判她。

司潮站在自家老宅前,安靜地遙遙旁觀著這一幕。

臨時雨棚就建在船夫梁家門口的堤岸上,跟她回來的第一個清晨一樣,警車車頂的紅藍光幽幽閃爍,人影散亂地來回奔走,在洗刷天地的大雨裏,世界仿佛被按下靜音鍵,闃寂無聲。

她想起最後一次跟林遠溯說話,是在海妃巡游開始前幾個小時的清晨。在娘娘廟旁的臨時工棚,忙碌的林遠溯指揮著人員調度,仍是一眼看見她。

“阿潮,你該回去了吧?”她漫不經心地說,“你不屬於這裏,不要被它絆住。”

司潮當時並未知曉這句話中的真意。

如今她才明白,林遠溯之所以一直將她排除在參與巡游的人員之外,是因為自知即將會發生什麽,絲毫不想讓她卷入其中。

林遠溯早已計劃好一切。

只有海妃娘娘知道她的計劃。她曾經試圖表態反對,卻也拗不過堅定的心志。

人鐵了心要做什麽,神明也無法阻擋。

範醫生跪在堅硬的碎石地面,有節奏地持續按壓她濕漉漉的胸口。盡管已經采取盡可能的保溫措施,她的身體仍是一寸寸地涼下去。

哢嚓——

一聲悶響。

是幾根肋骨斷裂的聲音。

不知過多久,李遂終於走上前去,扯起仍在做機械搶救動作的範醫生。

“她走了。”他悶悶地說。

“不……我還能救……我還能救她……”範醫生半是脫力地掙紮著,雙眼仍然緊盯著躺在擔架上的女人。

“她已經死了。”李遂麻木地重覆著,“不是你的錯。”

一天之內,她已見證兩場慘烈的死亡,兩條人命在她手中無聲逝去。

範醫生終於停手,無力地癱倒在地。周圍人群奔忙來去,對講機刺耳地響著,李遂和她一起蹲在林遠溯身邊,呆呆地望著阿姨蒼白如紙的臉。

因在海水裏浸泡多時,她的身體微微腫脹,表情卻很安詳寧靜,沒有掙紮,沒有傷痕,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林遠舟的死他沒有親見,最後一位與他有血緣羈絆的女性,仍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向他告別。

他眼裏滿是血絲,疼痛幹澀,卻流不出一滴淚。

李遂跪行幾步,摘下她臉上已沒有任何動靜的氧氣面罩。

一只手從旁伸來,拂開額前散亂的長發,將她的旗袍紐扣重新妥帖地扣好,細致撫平裙擺的褶皺。

李遂麻木地轉眼望去,見是司潮。她跪在林遠溯身側,低頭安靜地為她整理遺容,沒有說一個字。

明艷的大紅旗袍被水泡濕,透出破敗的暗赭色,如同在雨中落盡的殘花。

時間一分一秒地滑過,天色愈發黑寂,雨聲漸漸歇止。長汐嶼昏黃的燈光落在水窪裏,被來往的人群踩碎,覆又重歸完整。

林遠洋的屍體最終沒有撈到,和他曾殘害過的人們同歸於那片海裏。

潮聲無休無止,公邊艇漸漸接近崖壁,李遂轉身撈起繩梯,一眼瞅見臉色煞白的陳阡。

“你害怕?”他問。

“有點。”陳阡微微瑟縮地承認,“但是肯定要去的。”

遠處燈塔的探照燈掃過崖壁,公邊艇上的大功率船燈也照在上方,終於露出這片傳說中的絕境真容。

先前匆匆一瞥的怪異輪廓顯現,是一段人工開鑿的古舊棧道,距離海平面約有十幾米。木板早已朽壞落海,只剩下牢牢釘入崖壁的碩大鐵釘,在燈光的照耀下閃著虛弱的微光。

李遂系好安全帶各處的金屬扣,拋出繩梯,頂端的鉤爪應聲抓牢崖壁上凸起的山石。

他伸手拉拉,測試強度,回頭道:“你跟在我後面,我上去沒事,你再上。”

陳阡點點頭,不無擔憂地說一聲:“你小心啊。”

李遂勉強一笑。此刻的他並沒有太多求生的欲望。

海妃巡游倉皇結束,又出現林遠溯劫持林遠洋自殺的命案,派出所民警忙得不可開交,只有他和陳阡兩人放不下心,決定再回來探查。

直覺告訴李遂,崖壁上可能另有玄機。

他嘴裏咬著手電,緊緊抓著安全帶,一步步踩上繩梯,爬上棧道遺跡旁的山石。令人意外的是,突出的山體在崖壁上形成一個半米見方的平臺,恰好容人下腳。

四處巡飛的海鳥叼來種子,亂草抓住僅剩的一點土壤,頑強地在平臺上長成郁郁蔥蔥的模樣。

李遂拂開亂草,轉過身,面向絕壁,取下嘴裏的手電筒。光芒並未被山石遮擋,而是消失在黢黑的盡頭。

“上面有什麽?”陳阡系好船,仰頭喊道。

“你上來吧,安全,”李遂四處張望,“好像有個山洞。”

兩人在平臺上成功會合,堪堪能容身,陳阡照向黑黢黢的洞口,不無疑惑地說:“從來沒聽說懸崖下還有山洞,你知道嗎?”

“沒聽說過。”李遂也有幾分迷茫。

兩人貓著腰,舉著手電筒開路。從腳下和洞壁的痕跡看,山洞是天然形成,四處不時有滴水聲。

甫一進洞,走出十幾步,李遂便訝然駐足。

這洞口很窄,恰好被山石平臺上生長的亂草擋住視線,無論從山上還是海上,都無從探知。但洞內空間不小,約有五米見方,角落裏系著一艘老式木船,保養得很新,船身沒有編號,是普通漁船的制式,後方有發動機。

“還有半箱油,”李遂過去查看,“這裏應該最近還有人來過。”

“師兄,你來看這裏。”陳阡站在另一處指道。

李遂轉身走過去,大吃一驚。山洞靠裏處,一張簡易地鋪,一些鍋碗瓢盆,地上還有生火殘餘的痕跡,赫然是有人居住的模樣。

床邊的地上卻另有一堆雜物,沒有規整過,散亂地扔在墻角。

“戴上手套鞋套。”一種強烈的預感從心底騰起,李遂立即轉頭吩咐陳阡。

他蹲在雜物堆旁,順手從中抽出一根仔細端詳。

“這些都是廢棄的漁叉,”李遂不解地喃喃道,“扔這麽多漁叉在這裏做什麽?”

“你看,”陳阡也順手撈起一根漁叉,“這裏有點奇怪,被火燒過?”

兩人湊上前去仔細端詳,才發現漁叉上的金屬端都被燒灼過,頂端有熔斷的焦痕。李遂心下一沈,立即檢查剩下的所有漁叉,無一例外,尖端都有燒熔痕跡。

“不是火,普通的火達不到燒穿金屬的溫度,”他沈聲道,“是電。”

閃電。

一個大膽的猜測從李遂心中浮現。

“我想,這就是阿姨說的最後一個禮物。”李遂喃喃道。

他高高舉起手電筒,逐一掃過山洞內的所有物品。床鋪上疊著幾件衣服,床下擺著一雙破舊的運動鞋,竹枕旁甚至還有一個小腰包。

李遂撿起包,拉開拉鏈,一張身份證、幾張銀行卡落在地上。

陳阡也好奇地湊過來,兩道手電筒的光匯聚在小小的證件上,清晰地照出主人的姓名。

李遂終於露出久違的笑意:“原來你真的在這裏。”

林予彬,出生於1987年,現年30歲。

所有破案需要的關鍵證物,都在這方長寬不過五米的山洞,所有一直以來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都在海上的雨夜裏揪出線頭。

林遠溯以近乎恐怖的籌謀能力,精心安排策劃出這場戲,完美謝幕。

以一天三條人命的慘烈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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