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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Chapter064.未知航程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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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Chapter064.未知航程 “如……

林遠溯下葬在頭七。

清晨的海霧淺淡, 像一層洗舊的灰紗,慵懶地掛在半空,遲遲不肯散去。

如千年來每一個清晨一樣, 人們起床洗漱,將汙水潑向門前的平地,鎖好院門, 走過安靜沈默的街道。

聚在李遂家門口的人並不多, 尤其是男人更沒幾個。村裏的女人們偷偷摸摸地前來,只敢在鬢邊別一朵小小的白花,苦難縱橫的臉上是一種對死亡的慣常麻木, 和些許更深沈覆雜的悲戚。

林遠溯沒有葬在祖墳。按照規矩, 只有壽終正寢的老人和男丁,以及有子嗣的林氏媳才能埋在那裏。

而她離過婚回來, 又是“橫死”之身,沒有資格。

她死在東崖,恰好也葬在東崖上,與司文瀾做鄰居。東崖面朝太平洋, 風急浪高, 草木扶疏,舉目望去, 盡是與她一般的孤魂, 以及與司文瀾一般客死異鄉的外姓人。

林遠溯的遺體已於前一天從派出所請回家。幾名壯漢擡著黑棺,從逼仄的院門擠出來,李遂走在最後,手扶著靈柩,臉上沒什麽表情。

送葬的隊伍默契地一言不發,開始低著頭向東崖行進。沒有喧天的鑼鼓, 沒有哭喪的嚎啕,只有雙腳踩在碎石路上的沙沙聲,和著遠處永不疲倦的海浪嗚咽。

司潮走在李遂身旁,一身素黑,海風吹得發絲淩亂,容色憔悴。

視線前方的棺木在眾人肩頭微微晃動,木料是新刷的,透著新鮮的木材和油漆味,黑得刺眼,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

七天前,林遠溯還坐在村委會,用自己清瘦卻倔強的肩膀,試圖扛起孤島的陳腐與新生。如今,她卻躺在這具方寸之木中,被送往那片荒涼的石崖。

稀疏的送葬人隊伍經過空蕩蕩的村委會小院,經過碼頭的丁字路口,經過那些門窗緊閉卻隱約有目光窺探的老厝。

這座島吞噬她,而今又沈默地為她送行,仿佛自己何其無辜。

石崖的海風狂放不羈,人們的衣袂翻飛,幾乎站立不穩。

一個淺坑已經挖好,裸露著潮濕的紅色泥土,如同一道新鮮的傷口,還有未幹的血痕。

儀式簡單得近乎潦草。棺木被繩索緩緩吊下,落入坑中。林葉生站在墓前,嘴裏喃喃地念著超度的經文,落在風裏零碎不堪。

人群沈默地站在崖頂,終於浮出幾縷細弱的哭聲。她們知道林遠溯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卻不敢出聲,只能捂著嘴,雙眼無聲淌著淚。

法律上她雖有罪,但公義在人心中另有一桿秤。

林葉生念完禱文,轉身向李遂點點頭。李遂沒有答話,高高舉起鐵鍬。

赭紅的泥土落下,砸在棺蓋上,聲響沈悶,像是給她穿上另一件大紅的衣裳。

儀式草草結束,人群陸續散去,仿佛只是完成一項不得不盡的義務。

新立的石碑半埋入土,上刻“林遠溯之墓”幾個大字與生卒年月,李遂蹲在墓前,雙手用力地拔著叢生的野草,將裸露的根莖遠遠地扔到一邊。司潮走上前去,和林葉生站在一起。

林葉生仿佛一夜之間老十歲,一向挺直的背脊佝僂得厲害,花白的頭發在風中像一團枯草。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冰冷的墓碑頂端,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葉生阿公,”司潮輕聲開口,海風嗆得人喉嚨幹澀,“您別太傷心,註意身體。”

年輕人尚能接受意外的失去,對行將就木的老人而言,每一次失去卻都無異於滅頂的打擊。

林葉生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片刻,仿佛才剛剛認出她。

“走了……”他張張嘴,翕動幹裂的嘴唇,“都走了……”

身為商人,他可以稱為至親好友的人不多,父母自然是,林遠溯算一個。村長林宜綱也算一個。

卻只留下他。無趣、孤獨的漫長一生。

司潮伸出手,輕輕覆在老人劇烈顫抖、青筋畢露的手背上,與他一起拂去墓碑上的浮灰。

“遠溯阿姨……很勇敢,很聰明,”她眼望遙遠的海面,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她向來敢做很多人不敢的事。她也的確做到了。”

李遂終於站起身來,堅韌的草莖割破他的掌心,微微翻著皮,發紅滲血。他卻只是默默站著,什麽也沒說。

人情大不過法理。身為多年警察,李遂深谙此理,沒有任何怨言。

縱使林遠溯能被救活,手上兩條人命,等待她的也只能是冰冷的法律制裁。早死,遲死,沒有什麽分別。

可身為人,他不知如何評價這位血親。

他佩服她堅持抗爭的決心,卻絕不讚同她采取的極端方式。可是如果正常的方式行得通,誰又願意賠上自己的性命?

若不是她的魚死網破,刑偵隊仍然會掉以輕心,他們仍然找不到兇手的確鑿身份與證據。

某種程度上而言,他是從中獲利者,卻又無法光明正大地寄托哀思與感謝。

人性與警性,在他內心深處掙紮搏鬥。

李遂猛地閉上眼,兩行渾濁的淚終於滾落眼窩,卻立即被海風吹幹,只留下兩道鹹澀的痕跡。

他下意識緊緊抓住身旁司潮的手,如同她是最後一根浮木。司潮訝然回頭,沒說話,只是安靜地任由他抓著。

任何言語都顯蒼白。這座島欠林遠溯的,所有人欠林遠溯的,永遠也還不清。

日頭漸漸升高,驅散海霧,三人沈默地回到村裏。幾個老人在門前曬太陽,天地間籠罩著詭異的平靜,仿佛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黃月娥沒有參加林遠溯的葬禮。她幾天沒有出門露面,整日關在家裏,有人說她丟了魂,有人說她嚇破了膽,也有人說聽見她半夜的啜泣。

林予彬留下的證物已比對完成,衣物纖維、腳印都與案發現場的痕跡相互印證,證據確鑿無誤,他就是殺害船夫梁通、村長林宜綱的兇手。

林遠洋和林予彬相繼死後,遠洋集團群惡無首,正在接受警方調查。

長達數十年編織而成的罪惡組織網絡,數起惡性殺人事件,都在逐一浮出水面。

司文瀾、陳書真、章迎鳳,所有受害者被掩蓋的沈默過往,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島上的生活一如往常,似乎又被拉回原來的軌道,甚至看上去比以往更為沈默順從。只是偶爾,在深夜的漁火下,清晨的碼頭邊,女人們交換的眼神裏,會閃過一絲心照不宣、難以言說的意味。

幾天後,司潮按照原計劃,登上離島的渡船。跟來時一樣,她的行李極其簡單,只有一個碩大的登山包。

夕陽從碼頭邊的山巒後鋪陳而來,熟悉的渡船停靠在岸邊,發動機沈悶地轟鳴。鋼藍色的海面幹凈冰冷,被稀薄的陽光灑出一道金光跳躍的通路。

李遂站在棧橋旁,穿著便服,沒戴警帽。看見他,司潮有些意外。

她沒有提前和他打招呼。調查還在進行,他們正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要走了?”他啞聲問,“也沒和我說一聲。”

司潮點點頭:“回去交作業。”

林遠溯死後,長汐村更是人才雕敝,縱然沈寂幾天的黃月娥重回崗位,但村委會也只剩空殼。拆遷的進程一籌莫展,司文瀾的疑案算塵埃落定,前期拍攝也已完成,她便沒有再留的理由。

兩人一時無話。過往的歲月倏忽而過,那些深夜的推理、驚險的追蹤、霧雨的微醺,都壓縮在短暫的闃寂裏。

司潮緩緩轉過身,回眸看向嶙峋的山巒與腳下趴伏的村莊。跟千年前別無二致,它們順從、沈默,飽受風雨烈陽,從不言語,從不反抗。

“長汐嶼……”她喃喃道,“真的會改變嗎?”

李遂微微瞇眼,望向遠處海天相接處,嘴角扯起極淡的弧度:“我希望如此。”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繼續當警察?”司潮故作輕松地笑問。

李遂苦笑一聲:“不當了。”

他從來沒有喜歡過當警察。六年來,永遠在跟事後的無力感對抗,永遠在與虛無搏鬥。

而今阿媽林遠舟的真相浮出水面,他的使命也已完成。

“或許,你也是長汐嶼的一員,”司潮笑笑,“我們都是。誰都沒有走出過這座孤島。”

李遂擡眼,露出訝然的神色。

“你是說……”

渡輪的汽笛長嘶一聲,司潮笑道:“你想想。”

“保重。”她揮揮手。

“你也是,”李遂目光覆雜,“外面天地很大,別回來。”

渡輪的催促聲中,司潮轉過身,夕陽落在她的發頂,鍍上淺淡的金色。像她來的那個國度一樣。

李遂怔忡片刻,才轉身沿著棧橋向外走。

“李遂!”司潮跨過船舷,又回頭來,出聲喊道。

兩人隔著海與陸地的距離,潮聲喧鬧,李遂的身影猛地一僵,才轉過身。

司潮嘴唇翕動,但聲音被蓋在海潮與汽笛裏,聽不分明。

他不得不高喊道:“你要說什麽?”

“我說——”司潮促狹地笑道,“如果我有多一張船票,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李遂猛地一楞。

那是2000年,《花樣年華》的經典臺詞。

那年的燥熱夏天午後,他們一起窩在地板上,偷偷看VCD裏的盜版香港電影碟片。

十五年來,誰都沒有忘記。

他扯起嘴角,輕輕笑起來,說了一句什麽。

但船已開拔,潮聲與發動機的轟鳴蓋過所有,徹底聽不見。

司潮最後看一眼這座島嶼。赭黃色的石厝屋瓦,蜿蜒的村道小路,沈默的礁石,以及那片吞噬太多秘密的、永恒起伏不定的海。

她心中默念一句再見,頭也不回地鉆進船艙。

碼頭邊的村道上,李遂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長汐嶼的輪廓逐漸後退,淡化在海天之間氤氳的水汽裏。

海風穿過大開的舷窗,在座椅間橫沖直撞。從海底深處翻湧上來的鹹濕腥味猶在鼻間縈繞,潮濕,晦暗,腥臭,像極人類屍體破敗腐爛的味道。

有些真相,或許永遠無法被正式書寫。它們會沈入海底,像過去那些失蹤的人一樣,只在親歷者的記憶裏,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

灰藍色的海水被破開白浪,渡輪駛向陸地的方向。身後的孤島,連同所有故事、罪惡與悲慟,都逐漸沈入茫茫的夕霧中。

前方是未知的航程,仍有陰暗潛藏,仍有不安起伏。

人生從來不是坦途。

渡輪上乘客不多,司潮獨自坐在靠窗位置,擡起手腕看看表。沈甸甸的登山包放在身側的座椅上,裝著她這些天拍下的無數素材。

她想起臨走前的最後一刻,李遂突然問:“你的畢業作品什麽時候出成片?我能看嗎?”

“怎麽,你還是要審核?”

“如果你允許。”他很輕地笑一聲,“叫什麽名字?”

“我想叫她。”

——《詭島實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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