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Chapter055.潮熱雨霧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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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Chapter055.潮熱雨霧 “這……

夕陽墜下海面, 暮色沈落,果然準時下起雨來。雨霧與浮塵糾纏在一起,鉆進人的衣領袖口, 潮熱不堪。

男作家在衛生室醒來後,又被醫生扣下,觀察到晚飯時分才放人。

他雖沒有大礙, 但臉色仍然蒼白, 走路的腳步也有些虛浮,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我送你回去吧。”李遂從派出所出來,遞傘給他。

“那再好不過。”男作家感恩道。

畢竟不熟, 兩人一路上沒怎麽說話。李遂默不作聲地走在他外側幾步遠, 視線警惕地掃過雨霧朦朧的村道,以及偶爾經過歸家的漁民。

沒走多久, 林葉生的院落便漸露輪廓。兩人收傘進門,周惠英正坐在茶肆的櫃臺後打瞌睡,見人進來,她擡頭瞅一眼, 也沒多問, 頭又耷拉下去。

許是劫後餘生,男作家看誰都順眼些, 竟也難得向她打個招呼。

“李警官, 今天真要感謝你和範醫生。”走到民宿大堂,男作家停下腳步。他轉過身,臉上掛著感激的笑容,還帶著些許後怕與尷尬。

“以後多加小心。”李遂只是說道。

“那肯定!要不是你們,我說不定這條命都保不住,實在不知道怎麽謝你。”回憶起今天的大劫, 他仍然有些驚魂未定,不自覺地縮緊肩膀。

“別客氣,”李遂點點頭,“分內的事。”

“要不……你去我房間裏坐坐,喝杯茶?”不知道他是真心實意想表達感謝,還是單純有些害怕此時獨處,男作家熱情地發出邀請,“我自己帶來一些鳳凰單樅,還不錯的,正好壓壓驚。”

李遂今天實際已經下班,原本想拒絕。但出於職業本能,他還是猶豫片刻,稍加思索。

男作家是島上為數不多的外來者,在這種敏感時間經歷過死裏逃生,或許能再回想起一些當時的線索。

何況,他還正好是個寫推理小說的。

“也好。”李遂點點頭,跟在男作家身後上樓。

林葉生的民宿是舊式古厝改建而成,以南洋風裝飾,花磚鋪地,窗側臺面擺著幾盆蕨類,綠意盎然。房間不大,陳設簡單,私人物品沒怎麽收拾,擺得到處都是。

靠窗有一張書桌,堆著幾摞書和散亂的紙筆,一臺筆記本電腦亮著屏保壁紙。窗戶留著一條縫,海風擠進來,吹得最上端幾張紙窸窣作響。

“房間小,你隨便坐。”男作家招呼李遂,自己將桌上雜物推到一邊,忙著燒水洗杯子。

“海邊的情況真是說變就變。說實話,一開始還以為老板嚇唬我……”像是刻意打破尷尬的沈默,男作家絮叨著說,“我就想去沙灘透透氣,玩玩水,沒想到……”

男作家中暑昏迷醒來後,基本原封不動地向李遂回憶過當時的情景。除有人救他一事不太確定外,可以斷定的是,他是自己私自下海游泳,並非受人指使或者有意加害。

李遂笑笑:“我們當地人都不敢隨便下海,你以後還是要小心。”

“必須的,”男作家誇張地咋舌,“我從小就會游泳,沒想到這回差點死在海裏,我都有陰影啦!”

李遂坐在桌邊的木椅上,稿紙和筆記本正好都被推到他眼下。男作家放好茶葉,註入開水,雙手遞給他。

“我沒有功夫茶具,你們閩越人肯定看不上,”他訕訕地笑道,“湊合喝點。”

或許是因對方救過他的命,亦或許只單純因為李遂是個男人,相比於司潮,他對李遂的態度明顯禮貌許多,甚至有幾分卑微。

李遂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視線一錯,突然問道:“沒想到你挺覆古嘛,這年頭還寫手稿?”

男作家一楞:“哦……!前幾天不是停電嘛,我怕老板家自己發電不穩定,萬一斷電,我的稿子不就全沒啦……所以先寫手稿,等有電之後再手打上筆記本。”

李遂哦一聲,倒也覺得合理,挑不出什麽問題。

“喝茶……喝茶。嘗嘗,這是今年的春茶。”

男作家不太自然地站起身,將稿紙收去床頭櫃上,大概並不想被人窺視自己的創作,卻反而欲蓋彌彰。

李遂端起茶杯,不由下意識地從杯沿掃過去幾眼。最上面翻開的一頁,用黑色水性筆寫著幾行潦草的字,像是章節概要或者細綱,估摸著是今天新寫的。

【當天晚上,船夫喝得酩酊大醉,跟對方稱兄道弟。他自己都非常意外,事情竟然談得這麽順利。然而此時的他心滿意足,根本不會預料到,短短幾個小時後,自己就會成為一具爛醉如泥的屍體。】

李遂的動作陡然定住。

船夫。爛醉。屍體。

幾個詞如針尖般刺入他的腦海。船夫梁意外死亡案雖然在島上人盡皆知,但其中細節並未公開,連司潮事先都不知道他爛醉的事,男作家怎麽會知道?

心跳微微加速,李遂仍然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茶。他狀似隨意地看向剩下的一摞書,隨手翻過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著《千寧縣志》,再下一本是《海妃民俗文化源流與研究》。

“聽說徐大作家是來島上采風找靈感的?”他隨口問道。

“算什麽大作家呀,”男作家聞言笑笑,自嘲道,“混口飯吃而已。”

李遂端起茶杯,吹散熱氣,抿一口。茶葉確實不錯,回甘明顯。

“我們島上氛圍是挺特別。很安靜,適合創作,”他閑聊般地開口,“但最近也不太平。你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坐過那個船夫的輪渡?”

男作家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微微垂下眼皮。

“哪個船夫?”

“死的那個,”李遂淡淡說道,“你是6月25號來的,當天應該跟他打過交道。”

“哦?是嗎?我……我沒註意。”男作家不自然地答道。

李遂放下茶杯,轉而直勾勾地盯住他。

“你的故事裏,船夫是怎麽死的?”

男作家臉上有一瞬間的慌亂,隨即移開視線,看向已被挪到床頭櫃上的手稿。

“沒想到還是被你看見啦,”他沈默幾秒,再擡頭時,語氣平靜許多,“確實很巧,我在寫的這個故事裏,也有個類似的情節。”

他眼中透著一種混合著同情與獵奇的表情,那是許多外來者聽到本地慘案時常有的反應。

“船夫是被抹脖子死的,再扔進海裏,”男作家伸手比劃一下,“單純滅口。”

大概他知道的並不多,只是將船夫梁與林遠河的死糅合為同一人。

李遂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笑道:“你把他當素材?”

“靈感來源嘛,有時候,現實比小說更……”男作家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更戲劇性。我就瞎寫而已,虛構的,都是虛構的。”

“不愧是推理小說大作家啊,寫作境界確實高,”李遂尬笑著吹捧他,“怎麽虛構的?我洗耳恭聽。說不定,也能給我們辦案提供點新思路。”

“沒有沒有!”男作家連連擺手,“我都是瞎編,除死者確有其人外,一點現實依據都沒有。你要不提,我都沒想起來那天坐過他的船!”

“當時沒有什麽異常?”

“沒有的!誰會註意呀!我那天都跟女警察同志說得很清楚,”說著,他忍不住探頭來問,“話說,我也很好奇,船夫梁到底怎麽死的?不是意外吧?是他殺嗎?這能說嗎?”

“目前還在調查。”李遂淡淡地說。

“嗐……所以嘛,我什麽都不知道,也就只好瞎編咯!”男作家故作惋惜地說。

李遂沒有再繼續追問。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茶,視線慢慢掃過房間裏的陳設。

桌上的煙灰缸動過位置,已被周惠英洗幹凈,床尾的電視櫃上擺著一個玻璃空酒杯。

看來男作家寫作的時候,就是煙酒都來。

他大概確實心虛,不由無措地搓著手:“李警官,你眼睛真尖……不過,這些故事都是藝術加工,跟事實沒有半毛錢關系。”

“您……不會因為我把案子寫進小說,就懷疑我有嫌疑吧?”他轉而試探著問。

李遂失笑道:“怎麽可能?我們之前也詢問過你,你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嘛,怕什麽。”

他話只說一半。船夫梁死亡的當天晚上,據林葉生所說,男作家在作案時間段內曾點過宵夜和啤酒,讓人送到房間裏,他本人露面接收。但林葉生還提到,晚飯時分,他曾下樓在後院吃飯。

而船夫梁當時也在林葉生的店裏吃飯喝酒,兩人極有可能打過照面。

男作家聽李遂這麽說,才幹咳兩聲,稍稍放下心來。他端起已經溫涼的茶一口喝盡,借以掩飾尷尬和不安。

窗外的雨還在下,海霧愈發濃重,夜色如大幕垂落,只剩下頭頂的吊燈羸弱地亮著,房間裏彌漫著茶香與無聲的緊張。

那頁無意間瞥見的手稿,此時仿佛成為一份無聲的證詞,橫亙在兩人之間。

李遂喝盡杯中茶,起身告辭。男作家如釋重負地站起身來,送他出去。

“實在太感謝你,”男作家折回話題,握著他的手,“要不,改天我送個錦旗來吧!”

走廊裏的燈應聲而亮,李遂不動聲色地抽出手。

“別客氣。”

“那怎麽行!我不是那種不識好歹的人!”

李遂想想:“你非要送的話,就送給範醫生吧,她駐村辛苦,比我這本地人更需要。”

他走出去兩步,又回頭來。

“你也沒吃晚飯吧?”李遂笑吟吟地說,“你請我喝茶,我請你吃飯,如何?”

“不……不用吧?”男作家面露難色,“我不是很有胃口。”

李遂笑意不改:“你現在身體亟待恢覆,飯還是要吃的。”

男作家身體一僵,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聽說你曾經問司潮取材,想寫進你的小說,可惜慘遭拒絕,”李遂步步為營,“對警察的素材沒有興趣嗎?”

男作家眼前一亮,立即問:“這……這是可以說的嗎?”

“下樓不就知道?”李遂笑答,“說不定更精彩。”

男作家難掩興奮,搓搓手道:“你和她好像很熟?可以也叫上她嗎?”

“那要看她賞不賞臉。”李遂謹慎地答道。

“好……好!不過這頓飯得我請,感謝救命恩人是應該的!”

“都行。”李遂微笑。

男作家興高采烈:“我洗個澡換個衣服就下去!”

李遂點點頭。他今天落海全身濕透,皮膚上都是殘留的細密鹽粒,確實需要清理。

門被輕輕關上,走廊裏的感應燈漸漸熄滅。海風穿堂而過,李遂在黑暗中微微瞇起眼。

男作家有可靠的不在場證明,應該沒有嫌疑,但他可能知道些什麽。如今已經通航,不能打草驚蛇,以免他隨時跑路離開。

只能采取迂回戰術,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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