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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Chapter056.醉後囈語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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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Chapter056.醉後囈語 長大……

從村委出來後, 眼見黃昏雨落,司潮便想再補拍些鏡頭,匆匆告別李遂, 向後山趕去。

關於畢業作品的規劃,她心中已基本有雛形。這將是一部圍繞島上幾名女性的一生的影片,司文瀾、章迎鳳、陳書真, 她們如何生存、如何受害、如何抗爭、如何犯罪、如何死亡。

趁著黃昏的光線好看, 趕在天色徹底黑沈前,她終於拍好一些海妃娘娘廟的遠景空鏡頭,滿意地打道回府。

才走到碼頭前的路口, 便見周惠英腳步匆忙, 趕上前來。

“阿潮!”她喘著氣,“原來你在這裏。”

“周阿嫲?”司潮詫異地問, “您找我?”

周惠英擺擺手:“李警官讓我和你說一聲,叫你去吃飯。”

司潮狐疑地嗯一聲。今天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李遂也沒有那麽閑,多半是有什麽發現。

“好, 我馬上就去。”

周惠英點點頭, 轉身離開。現在正是客流大的時候,她不能走開太久。

司潮稍加思索, 從包裏取出一個微型攝像頭, 調試好拍攝模式,拉鏈半開。

林葉生家後院旁的包間裏,李遂和男作家談笑風生。還未推開門,司潮就隱約聽見爽朗的笑聲。

“司小姐!”看見她露面,男作家客氣地起身,“沒想到你願意賞臉來啊!”

包間不大, 裝飾雅致,邊櫃上擺著一只花瓶,司潮順手將包擱上去,正對著中央的圓桌。

“坐這裏。”李遂笑笑,伸手拉開自己身旁的木椅。

司潮坐下,趁人不註意,以眼神詢問他。

“今天跟徐大作家一聊,倒是挺投緣,”李遂只熱絡地向男作家舉杯,“你是大城市來的文化人,見多識廣,說話也有意思。這頓飯必須得我請吧?”

司潮正一頭霧水,不知演的是哪一出,放在桌下的手裏便被塞進一只手機。

屏幕亮著,打有幾個字:隨機應變,打配合。

男作家不是傻子,沒那麽好糊弄,對警察必然抱有戒心。但眼下線索寥寥,一點可能性都不能放過,有司潮的敏銳和冷靜在,鴻門宴才更能像閑聊局。

男作家不疑有他,一口飲盡,興奮地說:“司小姐,你想吃什麽?隨便點,我跟著本地人吃肯定沒錯。”

“李警官,茶是不是不盡興?”他高聲喊道,“叫幾瓶酒來。”

“你的身體……”李遂為難道,“能行嗎?”

“放心吧,沒有大礙,難得今天高興!”他大剌剌地靠向椅背,一揮手。

倒是正中兩人下懷。

“那就小酌幾杯吧?”司潮立即會意。常年浸淫在上流社會的社交局,她其實很熟絡。

“隨便點!”

司潮取過酒水菜單,點幾樣招牌海鮮和一壺本地黃酒。

黃酒自古就是閩越特色,入口綿甜,但後勁大,外地人不明底細,很容易著道。

酒菜上桌,氣氛漸漸活絡,兩人配合著吹捧,男作家越發得意起來。李遂向來嘴嚴,非但沒提供什麽素材,反而天南海北地瞎侃,時不時介紹幾句本地的風土人情,又好奇地問些寫作的趣聞。

男作家起初還有些戒備放不開,但在酒精和兩人刻意營造的輕松氛圍下,也漸漸話多。

三杯黃酒下肚,李遂本想攔著司潮或代她喝,沒想到她竟也面不改色。

“你來島上采風這麽多天,想必是下筆如有神吧?是哪一期刊物呀?我也想拜讀一下。”司潮盯著男作家,故意引誘道。

“哪裏哪裏……李警官也看過,沒什麽特別的,”男作家臉頰泛紅,語氣松快不少,“我就到處走走、到處看看而已。有時候茶肆坐半天,有時候就在碼頭看人裝卸貨,聽漁民聊天……”

“還是煙火氣最撫慰人心。”他感慨著。

“說起來,我們也算是同行,都是內容創作者,”司潮笑吟吟地舉杯,“不過,我還只是個學生,以後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改編您的故事。來,再喝。”

“有……有機會的,我確實賣過一兩本版權,”男作家仰頭喝盡,舌頭開始打結,“不過也要看機緣。”

眼見逐漸接近核心目的,為免激發他的戒心,李遂便自動退場。他的話越來越少,只顧拉對方喝酒,話題的主動權很快交接到司潮手中。

她夾一筷子菜,狀似無意地問道:“說起來,徐大作家在我們島上,有見到什麽有意思的人和事嗎?”

男作家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醉醺醺地擡起眼皮。

“最近確實怪事挺多,你也有聽說吧?”李遂立即接話,“祠堂牌位莫名其妙半夜就流血,不知道有沒有寫進去你的故事裏?”

“嗐……”男作家低下頭吃菜,沒接話。

“他們還說,村長是被天雷劈死的,這找誰說理去!”司潮一唱一和。

“還……真有。”男作家放下酒杯。

他揚起頭,眼神有些飄忽。

“那天……就在這個包間吧好像?吵架來著,也不怪我無意中聽到。”

司潮和李遂默默交換眼神,按捺住情緒,沒有催促。

男作家半癱在椅子上,似乎在運用混沌的腦子努力回憶:“我恰好路過去上廁所,沒聽太真……聲音忽高忽低的……大概說什麽‘你以為我不敢嗎’、‘不給這個數,我就捅出去,大家都別想好過’……”

他皺著眉,又努力想想:“跟他說話的人倒是挺冷靜的……就後面好像有點惱,罵他說‘是不是想找死’……”

“還有個人在勸來著……但好像沒什麽用……大概這個意思吧,當時沒在意……”

司潮神情一凜:“你是說,包間裏有三個人?”

據警方掌握的線索,其他人都說,當天跟船夫梁喝酒的只有一個漁夫,也就是第二天淩晨的報案人。

“是啊……三個聲音。”男作家迷迷糊糊地點點頭。

“可能是醉漢吵架吧,”李遂不動聲色地給他斟酒,一碰杯沿,示意他繼續喝,“別管那些。”

“不……那不是……”男作家下意識地辯駁,“我上完廁所回來,包間就已經恢覆安靜……像談妥了什麽……肯定不是醉漢……耍酒瘋可沒那麽快過去……”

“那幾個人是誰呢?”司潮放輕聲音,循循善誘。

“沒見到人……何況我也不認識……”男作家喝一口酒,用力搖著頭,“只有其中一個中途出來,和我打過照面……就那個……那個船夫。”

幾個小時後就死亡的船夫梁。

仿佛想到什麽恐怖的可能,男作家打個寒顫,沒再繼續說,猛地一口喝幹杯裏的酒。

包間安靜下來。外面的喧囂與窗外的海浪聲仿佛被隔絕開來,一種詭異的闃寂悄悄蔓延。

說來諷刺,原本以為已走入死胡同的船夫死亡案,卻因一個外鄉人的醉後囈語而柳暗花明。

醉話不能當證據,或許卻可以提供另一條通向真相的曲徑。

“喝酒……喝酒。”李遂不動聲色地笑笑,繼續舉杯。

“不……不能再喝了……”男作家撥浪鼓般地搖頭,喃喃道,“這酒……後勁兒有點大……”

既然已經套出想要的話,本來目的也不是喝死他,司潮和李遂便不再勸。

“吃飽沒?”李遂站起身來,看向她,“我送他回房間,你等我一下。”

“好。”司潮點點頭。

包間的門打開又關上,男作家被攙扶著起身,一時更是天旋地轉,直接癱倒。李遂叫林葉生兩人一起,才堪堪扶他上樓。

周遭安靜下來,只有酒精在胃裏燒灼的感覺異常清晰。海霧在窗外無聲翻滾,吞噬著所有光線與聲音,也繼續掩蓋著剛剛浮現又戛然而止的真相。

司潮沒喝過閩越的黃酒。她酒量向來不差,也架不住後勁慢慢上頭,幹脆趴在桌上休息。

不多時,李遂結賬完推門回來,微吃一驚,忙去看她。

“還好嗎?”

“沒事,我還行。”司潮起身來,抓過邊櫃上的包,低頭查看拍下的視頻。

“還行,都已經拍下來。”

“沒想到你還留著一手?不愧是你。”李遂看她還能行動自如,稍稍放下心,“走,回家吧。”

男作家口氣大,酒量卻屬實不行。店裏的喧囂被甩在身後,濃重的黑霧與夜色吞噬點點漁火。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村道上,石板路面被細雨浸潤,踩上去發出沈悶微濕的聲響。

李遂落在她身後半步,背著她的包,保持著伸手就能扶到的距離。司潮其實沒醉,卻比平時的感官更為敏銳,唯獨腦海漸漸混沌,怎麽也無法想明白男作家聽到的幾句碎片意味著什麽。

腳下碎石滾動,她微微趔趄,李遂立刻警覺,適時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其實……你不用喝酒的。”他輕輕說。

“沒事……路有點晃而已。”司潮擡起頭,露出一個濕漉漉的笑,“這才哪到哪。”

李遂沒答話,只是放開手,轉而虛虛地環在她身側,以防摔倒。

“我應該提前和你說一聲,閩越黃酒後勁大,你那時候還小,不知道,”他懊悔地說,“走吧,慢點。”

司潮沒拒絕,順從地跟著他的步伐往前走,只是動作稍顯虛浮。

“真沒想到,”李遂有點感慨,“你在外面這些年,怎麽會喝酒?”

“你才是,”司潮自嘲地笑一聲,“我怎麽也不知道,你酒量比我還好。”

她總覺得李遂和從前不一樣,她自己其實未嘗不是?人不可能永遠活在小時候。

身旁的人低低地笑一聲。笑聲落在濕重的海霧裏,有點飄忽。

“很多事情,都會跟小時候不一樣。”

海潮聲漸漸遠去,倏爾消失。司潮放慢腳步。

“李遂。”她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叫他。

“嗯?”

“有時候……晚上太安靜,就會做噩夢。醒來後,怎麽都睡不著。”司潮含糊地喃喃道。

李遂頓住腳步,側過頭看她。

“後來發現……喝點酒就好很多,”她扯扯嘴角,“什麽都想不起來,就能睡著。就是第二天會頭疼而已,比睡不著劃算。”

濃霧遮蔽海面,夜空一無所有。李遂想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卻被堵住。

她毅然決然,不遠萬裏從海外歸國回島,不顧他的勸阻擔憂,仍然堅持調查對抗。她是銳利的,疏離的,固執的,沈默的。

可原來堅硬的外殼之下,實則包裹著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司潮低著頭,專心對付著腳下的路。

歸途很短,卻也很長。李遂私心希望路沒有盡頭,視野裏卻仍是很快出現自家的門匾。

就在司潮擡腳邁過老式門檻時,對高度的錯誤估計使得腳下一絆,他趕緊彎腰扶住半邊身子,兩人堪堪站穩。

“好險。”

司潮笑嘻嘻地轉過頭來,隨即視線一頓,微微瞇起眼睛:“誒?我記得你小時候,是有酒窩的。”

話題跳躍得太快,李遂完全沒跟上。

不等他回答,司潮伸出右手食指,一戳他的右臉:“就這邊。笑起來挺明顯的。”

入手很軟,是糯糯的觸感,跟小時候的想象竟然別無二致。

她歪著頭,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探究:“怎麽長大後就沒啦?”

院裏鋪著石板,坑窪不平。李遂下意識地往後避讓,卻因扶著她不能放手而聊勝於無。

“小心腳下。”知道自己耳根在燒,他別開臉。

“藏哪裏去啦?”司潮狡黠地笑,得寸進尺地湊過去。

“進門躺下休息,別鬧。”李遂抓住她還想再戳的手腕,沒有多少力度地呵斥道。

他很快不得不放手,開門亮燈,另一只手仍然扶著司潮,讓她坐到桌旁。

“哦,我明白了……不是藏起來了……”她仰著臉看他,認真地說。

腦海裏的醉意稍稍褪去,眼神恢覆幾分清明,司潮安靜幾秒鐘,聲音也漸漸放輕。

“是你長大後……就很少笑了。”

不是客套禮貌的笑,不是職業的假笑,不是冷笑或自嘲。

她的話輕飄飄的,甚至暗蘊一點微涼的憐憫,卻像一顆精準的子彈,多年後瞬間擊中李遂。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是長大後面相改變,不是酒窩消失。是能讓成年人真心大笑的事,太少。工作的瑣碎、生活的重壓、島上盤根錯節的陰影與秘密,早已磨滅臉上輕松的笑意。

長大,就是生命漸漸負重的過程。成年人睡不著,成年人不再笑。

濃霧無聲地從微開的窗頁湧入,昏黃的臺燈暈開模糊的光暈,將兩人的陰影拉得很長,又揉得很碎。

宛如耗盡所有力氣,司潮低著頭坐在椅子上,不再說話。

“我……我去給你倒點水。”

李遂懷著滿腔窘迫與酸澀,猛地拉開門。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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