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Chapter054.石破天驚 僵局……

關燈
第54章 Chapter054.石破天驚 僵局……

司潮緊趕慢趕, 剛好來得及上最後一班輪渡。船行到碼頭,已是下午5點過。

她剛要下船,猛地意識到異樣。

正值漁船歸港的時刻, 碼頭卻空無一人,出海的漁船如木梳的齒序,在棧橋旁排得緊密井然, 分列兩邊, 唯有海鳥嘔啞,嘶鳴盤旋。

村莊靜得可怕,屋頂在仍然高懸在西邊天空的烈日下, 熠熠閃光, 仿佛某種冷兵器。

“阿叔,”她回頭看向新輪班來的船夫, “長汐嶼的人都去哪裏啦?”

船夫蹲在棧橋旁,聞言一偏頭:“你問我?我哪能知道。”

司潮隱隱意識到不對勁,本能地想打電話詢問,才意識到昨天用的是李遂的手機。今天她沒有手機。

她在碼頭前的村道上思忖片刻, 擡腳邁向村委會。

司潮猜得很對。

村委會的通知是二十分鐘前用高音喇叭喊出去的。嘶啞的電流聲裹著林遠溯的嗓音, 冷靜得毫無起伏。

她故意挑歸港的時候開會,以免本就不穩妥的代理村長再被人詬病影響漁獲謀生。

不大的村委會禮堂人頭攢動, 司潮從後門鉆進去, 小聲地擠入人群。屋裏自然已是座無虛席,多餘的人們挨著過道或蹲或站,男人抽著煙,低聲交談,女人則縮在最後方的墻角,有些手裏還抱著孩子。

他們被海風磋磨多年的臉上, 有著如出一轍的驚惶,與幾分慣性的麻木。

司潮來得正好,看上去村委大會剛剛開始。

林遠溯站在臺前,沒什麽表情,只是靜靜望著漸漸聚滿的人群,視線一一掃過那些熟悉的、飽含疑慮和審視的面孔。

青黑的煙霧升騰,嬰孩的嚶嚀啼哭與成年人的竊竊私語交織在一起,一派烏煙瘴氣的情景。

“先把煙掐了,我再開始說事。”林遠溯平靜地說,“室內不要抽煙。”

仿佛知道自己會遭到反對,她直接笑著說:“不掐煙,我就不開口,事情就由不得你們定啦,到時候可別怪我獨斷專行。”

座中人群齊刷刷地回頭,看向那些吞雲吐霧的漁民們。迫於某種無言的壓力,他們面面相覷,不情不願地暗唾一聲,將煙頭在地上踩滅。

司潮不由暗自想笑。還是熟悉的林遠溯,治這些人有一套。

李遂來得也晚,坐在倒數第二排,回頭看見她,忙招手用口型說:“你過來坐。”

司潮搖搖頭婉拒。

人差不多到齊,嘈雜聲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等待的靜默。

“今天叫大家來,主要是兩件事。”林遠溯言簡意賅地開口,沒有任何寒暄和鋪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風聲和海浪。

“第一,我雖然只是代理村長,也還要給村裏辦事,忙得走不開,”她稍稍一頓,目光掃視人群,接受無聲的確認或質疑,“婦女主任的職位空缺,但這塊工作也要有人做,我需要人來幫我。”

“現在我決定,暫時由黃月娥來擔任婦女主任,和我一起為村裏工作。”

反對與質疑都在林遠溯的意料之內。人群如海潮般湧起騷動,就連司潮也不由挑眉,很是意外。

自從林嘉宸和林遠帆確認被警察帶走後,黃月娥在村裏的風評急轉直下。男人怪她克夫克子,女人也紛紛頗有微詞,認為她不該對自家人如此無情。

在這種節骨眼上讓黃月娥擔任婦女主任,林遠溯可謂是兵行險著。

“這是什麽意思?準備要全換成自己人啊?”有人出聲反對。

“什麽時候重新村委選舉?把她投下來算啦!”

黃月娥已被事先邀請上前,一直就站在臺側,瞬間成為眾矢之的。

接受林遠溯邀請的那天晚上,她就早已預料到這一幕。但事到如今,仍是面臨自己頭前無法想象的壓力,她只得下意識絞著手,卻依然挺直腰背,一聲不吭。

“婦女主任?本來就是個沒用的名頭,女人家管好竈頭阿仔就行啦,要什麽主任?”

“就是!什麽任命,跟誰商量啦?”

“商量?”林遠溯冷著臉,生硬地回答,“通知大家,就是商量。”

“月娥阿姐為人正直,又能說會道,大家有目共睹,”她看向黃月娥,神色中透著鼓勵,“如果大家覺得不滿意,推舉一個女人出來,也行。”

兩人視線默契地交匯,黃月娥輕微地點點頭。

“到時候天塌下來我頂著,你別怕。”

林遠溯沒有忘記她的諾言。

人群微微騷動,禮堂後方的女人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無論如何,婦女主任的職位都不能空缺,這是上面的要求,聽明白沒?”林遠溯微微一笑,“沒有人願意做,就黃月娥做,為什麽不行?如果是香餑餑的話,大家又不傻,會沒人想要嗎?”

“我……”黃月娥試探著開口,聲音漸起,“我會努力做好我的工作。”

“沒人再開腔?那就這麽定。”林遠溯一錘定音,忽略眾人各異的神色。

“第二件事,海妃娘娘的誕辰將至,按照慣例,今年也要舉辦巡游活動。”

這事理論上倒不會有什麽異議。

海妃巡游是長汐嶼林氏每年必舉辦的盛會,除戰亂年代,千年來都沒有斷過。

然而,這事以往都是由族長負責操辦,前些年也一直是村長林宜綱牽頭。但他如今已經去世……

“今年怪事太多,確實是得辦一辦……”

“對嘍,聽說今天還有個外鄉人說自己看見娘娘顯靈……”

“真的?莫不是也在提醒我們?”

“辦自然是要辦的,”有人高聲問道,“但是村長已經去世,怎麽辦?誰來辦?”

林遠溯微笑道:“往年怎麽辦,今年還怎麽辦,但不能總是老樣子。今年,我和月娥主任一起牽頭操辦。”

這話如水入油鍋,霎時間掀起軒然大波,比方才任命婦女主任的波瀾大出數倍。

“什麽?女人牽頭辦巡游?”

“林遠溯!你這是胡鬧!祖宗規矩都不要啦?”

“就是啊!海妃巡游,向來都是男丁們擡轎主祭,女人只能跟在後面拜,最多擺個供桌!”

“你們牽頭,像什麽話?我們林氏沒人了嗎?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林遠溯強硬地回答:“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年巡游人多雜亂,賬目不清,外面來的游客也很多沒人接待引導,亂成一團。辦巡游跟辦活動沒區別,我們需要有人用先進的方法來統籌管事。”

“那也不能是女人!”有老人氣得咳嗽不止,“女人不幹凈!怎麽能碰神轎,怎麽能主持祭禮?要是沖撞海妃娘娘,整個島都要倒黴的!”

林遠溯冷笑一聲,平靜地說:“你口中的海妃娘娘,也是女人。她庇護海上討生活的漁民,保佑下南洋的親人平安歸來,靠的難道不是站在後面的各位阿嫲、阿嫂日日燒香祈求?她們的心不誠嗎?她們的願不重要嗎?”

“再說,往年巡游接待引導、清洗打理神像,縫制鑾駕帷幔、準備三牲五果……這些細碎活計,哪一樣不是女人在做?你們誰沾過手嗎?那時候怎麽不嫌女人不幹凈?”她向前一步,富有攻擊性地繼續反駁,“到出頭長臉的時候,女人就該躲起來?”

“既然以往都在做,為什麽不能名正言順地科學管理?”她慷慨激昂地說,“更何況,如果做得好,海妃娘娘看著只會高興,為什麽會怪罪?”

一連串的質問砸在守舊的人臉上,他們張張嘴,卻再沒有詞可反駁。

人群稍稍安靜些。尤其是站在最後的女人們,雖然不敢出聲,不少人都下意識地擡起頭來,望向風暴中心的林遠溯。

“而且,今年跟往年也不完全一樣,”林遠溯加重語氣,“長汐嶼要做旅游開發,海妃娘娘是我們最好的一張名片。巡游辦得好,是我們林氏的臉面,也是對娘娘的敬意。如果辦得亂七八糟,丟的是全村的人,惹信眾幾億人笑話。”

“你就這麽自信,你能辦得好?”有人質問道。

“我會辦得比以往科學、公平,”林遠溯不動聲色地說,“我和月娥主任會記清楚賬目,事事公開,如有收益,按人頭和出力多少分紅,絕不會亂來。”

一片闃寂中,臺前有人站起身來,司潮擡眼去看,見又是林葉生。

他轉過身來面對眾人,擡手示意安靜。

“我這老頭子也有幾句話想說。”

身為經商之人,他的原則向來是不得罪人為上,在各項事務上都保持中立,幾乎從不表態。

眾人心下詫異,不由都沈默地看著他。

“我們長汐村能越來越好,不像以前那麽貧窮,也是村長生前的夙願,”他溫和地說,“各位叔伯兄弟,規矩重要,但辦好事情,不讓娘娘和長汐村丟人,更重要。對吧?”

禮堂內一時無人說話。海風穿窗而過,輕聲幽然吟咽。

“我願意支持阿溯,”林葉生擲地有聲,“海妃巡游需要的一切物品,我來負責貨源。”

林遠溯驚喜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作為如今所剩不多的長輩,他的話無疑代表著某種態度和風向。

方才出聲的男人們喘著氣,渾濁的雙眼瞪著林遠溯,最終也只能不再言語。

在長汐嶼年輕人日益減少的當下,留下的只可能是中老年人和壯年女性。屬於男人的舊時代已經不覆存在,他們即便嘴上不願意承認,心裏仍然清楚得很。

黃月娥不知何時也昂然擡著頭,望向臺上清瘦挺拔的身影,眼裏的慌亂不安漸漸被一種更為覆雜的情緒取代。

她輕輕邁腳,往前挪出一步。

再一步。

又一步。

直至上臺,和林遠溯並肩站在一起。

“娘娘的誕辰已經不剩多少時日,你們如果想趕我下臺,建議先考慮考慮來不來得及,”林遠溯毫不掩飾神色中的輕蔑,垂目睥睨著人群,“反正林氏女不算林氏人,到時候你們誰辦砸了,丟的不是我的臉。不過我個人還是強烈推薦,海妃巡游結束後再考慮重新推舉村委。”

無人應聲。有人埋著頭,輕輕地嘆氣。

滿堂寂靜。看不慣她的人多如牛毛,但當時人人自危,沒有人願意擔下代理村長的職責,如今,也沒有人能真的再將她趕下去。

林遠溯知道,僵局已被打破,毫無懸念,她又一次取得全勝。

“事情就這麽定,”林遠溯點頭,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決斷,“月娥主任,葉生阿伯,巡游的一應物品清單、費用預算,明天一早我們開始列表核對。”

“散會。”

她率先轉身走下臺,人群看著她走過去,自動分開一條道。他們目光覆雜,有不滿,有疑慮,有驚訝,也有極少數的,一絲隱含不發的期待。

司潮走出村委小院,追上匆匆離開的李遂。

“怎麽樣?那個……男作家有說出什麽有用的線索嗎?”

李遂搖搖頭:“沒有。他自己都描述不清楚,我和醫生都懷疑……有可能是瀕死導致的幻覺。”

“但他確實是被人救上來的。”

“海水情況覆雜,一切都很難說。他會游泳,說不定自己游回去的,也不排除被浪推回岸上,”李遂笑笑,“還有可能,是有人救命不留名吧。”

雖然這次出現的手法跟前幾次如出一轍,他們都高度懷疑是兇手所為。但以對方的縝密思維和心狠手辣,究竟為什麽要救一個外鄉來的不速之客?

他可斷斷不會那麽好心。

“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那張存儲卡,”司潮輕嘆一聲,“話說,你們薯片吃完沒?”

“大陣已經布好,接下來就是看命,”李遂擡眼看她,“怎麽,你想吃?”

他變戲法般從身後掏出一包未開封的零食,笑吟吟地遞給她。

“剛才讓你坐我的位置,你不肯,”他解釋道,“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我看正好有,就給你留著。”

司潮狐疑地接過來。是一包蝦片。

“我在美國還真沒見過這種東西。”她迫不及待地拆開,將幹燥劑還給李遂,蝦片扔進嘴裏。

酥脆的口感還跟童年時一樣,滿嘴留香。

“你那邊有什麽進展?”

“已經確認,”司潮微微垂下眼,有點黯然,“陳書真,就是陳敘。”

兩人一時沈默,誰都沒有再說話。

棉絮般的厚雲不知何時已漫過來,遮擋夕陽的餘暉。暮色漸漸吞噬後山祠堂的飛檐,也在海面上鋪下大片陰影。

天已快黑,看模樣可能又有一場短暫的暴雨。

但司潮知道,有些人的天,是時候該亮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