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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ter053.塵封往事 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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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ter053.塵封往事 走向……

汽笛長嘶, 渡輪如期靠岸,盛夏的午後蒸騰著難耐的熱度,蟬鳴四起。

司潮徑直打一輛出租車, 按照李遂給的信息和事先搜索到的地址,駛向千寧市的老城區。

湛藍的天空下,烈日炎炎, 老舊的居民樓如同古木蒼天的森林, 佇立在冰冷的鋼筋水泥中。

司潮下車進小區,蒼綠的相思木樹蔭下,零零散散坐著些老人, 或相坐對弈, 或圍坐納涼。看見有陌生年輕人出現,老人大概頓覺稀奇, 不免盯著她多看幾眼。

“勞煩問一下,溫錦老師是住在這裏嗎?”她笑笑,問道。

老小區的住戶多固定,擡頭不見低頭見, 大都互相認識。

有人立即答應:“對呀, 她住501,你是她的學生?”

司潮不願多說, 點點頭權當默認。

“真好, 退休這麽多年還有學生來看……”

“可不是嘛!不過人家畢竟德高望重,也是應該的。”

走出去許久,司潮還能聽見身後老頭老太的閑聊。看來這些年來老小區探望的,她並不是少數。

老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裏彌漫著經年不散的潮濕氣息,以及某種老舊木材的腐朽味道。司潮徒步爬上五樓, 不見氣喘,停在一扇深綠色防盜門前。

大門漆皮剝落,大概有不少年頭,兩側貼著手寫對聯,字體清雅飄逸。

司潮擡手,輕輕敲幾聲門:“您好,溫老師?”

裏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木門打開一條縫,一張溫和優雅的臉探出來。她大約六十多歲,戴著老花鏡,鏡片後的雙眼有些許疑惑。

“溫老師,我是司潮,昨天跟您打過電話。”她溫聲說道。

“哦……哦!”溫錦神情一僵,擡手拍腦袋,“你看我這記性……”

她拉開防盜門:“快進來吧。”

“哎。”司潮答應著換鞋。

溫錦引她入內,一哂:“地方小,別介意。”

屋子的確不大,進門便是客廳,陳設簡單甚至堪稱清貧,地面是水泥地,但收拾得異常整潔。最引人註目的是,陽臺、窗邊甚至墻角都擺滿各色花盆,打理得幹凈清爽。

也不是什麽名貴品種,多是茉莉、梔子、長壽花之類好養活的,卻都枝葉蔥蘢,有些正開著花。

“坐吧,”溫錦一指鋪著提花蓋布的老舊沙發,自己拉過一張老式竹椅坐下,“你電話裏說得不多,是為了書真的事?”

司潮點點頭,依言落座,鼻間聞到一股清淡而富有生命力的氤氳花香,沖淡老居民樓的沈悶。

“喝茶嗎?”沙發前是閩越人慣用的茶桌,溫錦也不等她回答,自顧自地燒水。

司潮克制地環顧四周:“您是……一個人住?”

“對呀,”溫錦隨口答道,“我沒結婚沒孩子。”

在那一輩的閩越,她算是極少數人。但從家裏就可以看出,她的生活照樣有滋有味。

司潮坐直身體,說明來意:“我想詳細了解陳書真阿姨當年的事,尤其是她決定去長汐嶼之前的情況。”

溫錦輕嘆一聲,視線投向陽臺上一盆開得正盛的茉莉,仿佛在放空,又似乎在看向很遠的地方。

“書真啊……她是我帶過最有靈氣、也最倔強的學生。”

燒水壺尖聲嘶鳴著,溫錦洗杯倒茶,覆又陷入沈默。

氤氳的茶香模糊視線,雖然是普通的瓷杯,卻洗得透亮。茶葉也不算多名貴,混著花香,將人拉入回憶。

“那是二十幾年前,她是新聞系的學生,我是她的老師,畢業後也還有保持聯系,”溫錦平緩地敘述道,“她那時候在《南安日報》跑新聞,勁頭足得很,什麽臟的累的危險的,她都敢碰。所以很快,她就從初出茅廬的大學生變成業界小有名氣的調查記者。”

“後來有一天,她突然打來電話,語氣特別不一樣,興奮,又有點緊張,”溫錦微微蹙眉,“她沒詳細說太多,只說她可能有點線索,能摸到一個藏得很深的拐賣團夥。”

司潮心下微微一沈:“她有具體說是什麽線索嗎?”

“應該沒有。”溫錦搖搖頭,“她做事向來有分寸和規矩。還在求證階段的事,她不會輕易往外掏,哪怕是對我也一樣。”

“我還記得,她當時特別興奮,說如果這是真的,一定能挽救很多人,能掀開一塊很大的遮羞布。”

司潮恍惚地點點頭。她凝視著氤氳的熱霧,似乎能透過時光,仿若看見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溫錦的聲音漸漸沈下去:“我當時心裏咯噔一下。閩越這個地方,大家都心知肚明,偏僻、閉塞,宗族觀念又強。能存在拐賣團夥的地方,外人必然很難深入。”

“何況那個年代的治安,哪裏能和現在比?但凡是窮鄉僻壤,法理有時候都大不過族規。”溫錦搖頭嘆道,“所以,我自然是勸她不要去。一個年輕阿妹跑去查這種事,運氣好被當貨物賣掉,運氣不好就是命喪當場。”

司潮深吸一口氣,感慨道:“您也沒想到她鐵了心,最後竟是喬裝打扮成男人也要去。”

“我也是接到你的電話才知道……我那時很嚴肅地阻止她,”溫錦看著司潮,眼神透著一絲憂慮和後怕,“有新聞理想是好的,但首先要保護好自己。那種地方水太深,一個人蹚不了,應該讓警方處理。”

“她當時沒反駁我,只是答應著,”溫錦苦笑一聲,“我以為她聽得進去。之後,她再也沒提過,來看我也只是說些別的,我才漸漸放下心,以為她真的已經放棄。”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司潮問。

陽臺上隱隱吹來海風,花草枝葉細微地沙沙作響。

溫錦沈默片刻,摘下老花鏡擱在桌上,取過紙巾:“大概……是她失蹤的一年多以前。”

眼下看來,當時的陳書真並沒有真的放棄,她只是默默調查積累證據,直到一年以後,才踏上去往長汐嶼的不歸路。

她確實倔強。認定的事,誰也無法阻止。

司潮想到李遂對自己的評價,不由也自嘲地笑笑。

溫錦再度開口,聲音裏有不動聲色的疲憊:“後來我有兩周一直聯系不上她。打電話到報社,對方說她已經辭職,問她的大學同學,也沒人知道。之後,我們就報警了。”

“她直接辭職後才去的?”司潮訝然地問。

“對,”溫錦點點頭,“我猜,可能她提出的調查沒有得到社裏的支持,還有可能……”

還有可能,她前期獲得的線索已超出想象,也許不願意連累報社。

在2017年的現在,全國的調查記者已寥寥無幾,女性更是屈指可數。這一行又苦又累,還經常要冒生命危險,調查記者不是死於犯罪分子之手,就是新聞理想接連破滅,因生計等種種緣故被迫轉行。

溫錦停頓許久,仿佛需要積蓄些力氣,才能繼續往後回憶。

“當時通訊不發達,交通也不方便,也不像現在,到處都有監控。警察找過好幾個月,也沒有什麽進展。”

“您對陳敘這個名字……有印象嗎?”司潮小心翼翼地問。

如果溫錦並不知道陳書真是否真的去過長汐嶼,就無法將墜海案死亡的陳敘跟陳書真這個身份確鑿地聯系到一處。

溫錦擡起眼皮,直直地看向司潮,清晰地說:“這是她大學用過的筆名之一。”

“我還記得,大學第一節課她介紹自己的名字,”她感慨地說,“書真,就是書寫敘述真實的意思。她說,文字筆墨是有力量的,像魯迅先生一樣以筆為劍,能刺破黑暗角落裏看不見的臟。”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從知情人中聽到這句話,印證陳敘的真實身份,司潮仍覺眼眶濕熱,肅然起敬。

陳書真死時僅三十二歲,司文瀾三十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如果不是鄭延海痛下殺手,她們都能活著離開那座孤島,擁有原本該屬於她們的璀璨人生。

不,事到如今,司潮甚至都不能確認,殺人的真的是鄭延海嗎?

在沒有監控和DNA的年代,殺人頂罪易如反掌。如果幕後者害怕司文瀾和陳書真捅破長汐嶼上的罪惡,選擇親自或指使鄭延海滅口,再將其編排扭曲為一個捉奸的艷情故事,又有誰會去細究真相?

正如明明是故意殺人的罪行因染上男女之情的桃色濾鏡,就能被輕描淡寫為家暴一樣,兩條人命為掩蓋彌天大罪而被滅口,最終也只成為漁民街頭巷尾的談資。

公平與正義在這種語境下,仿佛突然失語。

司潮悲憤地擡起頭,但跟從前一樣,她茫然又無力地發現,不知道該向誰討回公道。

溫錦大概看出她的怒意,只輕輕推來瓷杯,示意她喝。

“十五年過去,我也早已退休,阿真依然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溫錦壓抑著難以釋懷的痛楚,“我怎麽也沒有想到,她根本就沒有放棄。她是瞞著所有人,用最決絕最危險的方式,終究還是去了……”

“警方後來的這些年……有找到什麽線索嗎?”司潮喝幹茶,仍覺喉頭發緊。

溫錦緩緩搖頭,眼神空茫:“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也不怪他們,閩越地形覆雜,光住人的島嶼就有幾十上百座,何況西邊還有眾多茫茫山區。到最後幾年找過去,也只能是個失蹤人口。”

司潮心有戚戚:“怪只怪……這片土地上過去習慣買賣人口的地方太多,這樣的事情太常見。”

溫錦低下頭,伸手按按發紅的眼角:“阿真就是太倔強,太想憑借一己之力做點什麽,改變現狀。她要是肯聽我一句勸,肯等一等,也許……”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無聲地嘆氣。陽光透過窗臺上扶疏的花草,在她遍布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司潮沒有再追問,也不忍再提及司文瀾日記中的更多殘酷細節。

溫錦即便清貧如洗,仍然熱愛生活,可雙眼雖已光彩不再,提起得意門生時,歷經歲月卻仍未磨滅神色中刻骨的惋惜與傷痛。

那些被隱藏的恨意、絕望的計劃、血淋淋的記錄,此刻再提及,無疑是對這位老人的殘忍傷害。

她只是沈默地坐著,胸中情緒萬千。被時光塵封的往事帶來沈重嘆息,以及無力回天的蒼涼。

陳書真不是一個簡單的受害者或標簽化的英雄,而是懷著熾熱理想抱負、卻最終被吞噬於黑暗深海中的閃光靈魂。

“這些花,”司潮最終看向那些生機勃勃的植物,轉移話題,“您養得真好。”

溫錦微微一楞,臉上浮出一縷淡淡的笑意,仿佛終於從沈重的回憶中露出水面,得以喘息。

“閑著也是閑著。花草歲歲枯榮,仍然有回春的一天,我卻已經七十多歲啦。”

相由心生。原來她已年近八旬,只是從外表看不出來。

“不,您是我最敬佩的那種人。”司潮慨然笑道,“桃李滿天下,還能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溫錦一頓,輕聲說道:“阿真以前也最喜歡我的花。她說,看著這些不管不顧肆意生長的植物,就感覺沒有什麽坎是過不去的。”

司潮心下一震,如中重擊。

這一刻,陳敘、或者說陳書真,不再是一個身份或名字。她像是漸漸明晰形貌,笑靨如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我該走了,還得趕回去的船,”司潮沈默半晌,沈吟著站起身告辭,“您保重身體。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再來看您。”

“好,那我就不留你吃飯啦。”溫錦平和地笑道。

她送人到門口,遲疑片刻,還是開口說道:“謝謝你。時隔多年,我才終於找到阿真。”

她扯起嘴角笑笑,雙眼瑩然有淚:“日後我這老阿婆上路的時候,也就沒有遺憾啦。”

“您千萬別說這些,”司潮甚至不敢直視她眼中的釋然和殷切,仿佛害怕被某種真實的熱度灼傷,“謝謝您,溫老師。”

“您一定要長命百歲。”她在心裏默然道。

盡管兩人都知道,人到溫錦這個年紀,生命已開啟倒計時,見一面少一面。

身後的深綠色防盜門輕輕合上,司潮走下昏暗的樓梯。身體被老居民樓潮濕的氣息再次包裹,但鼻間仿佛仍然縈繞著清淡的花香,以及沈重往事留下的無聲硝煙與血腥味。

樓道盡頭的出口處,陽光亮得刺眼。司潮癡癡地佇立片刻,才一步步邁下去。

走向炙熱的光芒,也走向更深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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