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Chapter042.長風哀歌 仿佛……

關燈
第42章 Chapter042.長風哀歌 仿佛……

司潮身上留下的舊傷還沒好, 清早行船實在疲憊不堪,到家後不久,就又昏睡過去。

等她再醒來, 已是中午時分。

閩越的長夏還跟從前一樣苦熱。司潮打開門,穿堂風漫身而過,稍稍解去背後的暑意, 風裏還彌漫著渺遠的家常飯菜香味。

她以為是林遠溯, 透過半開的窗卻隱約窺到李遂忙碌的身影。

風微顫,院裏的三角梅輕輕浮動,廚房裏的男人滿頭大汗, 手持鍋鏟, 熟練地顛勺翻炒。

油煙蒸騰的熱樂,鍋鏟相撞的交響, 水流洗刷的脆聲。

沒有電的夏天燥熱得很,卻意外仿佛夢回2002年,諸事仍如從前。

李遂裝菜上桌,轉身就見司潮倚在門口, 看得出神。不用想, 他也知道緣由。

“你醒啦?”他假作不察。

“……哦!”司潮回過神,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遠溯阿姨呢?”

“還在村委會, 說是有事沒做完,”李遂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爐竈,“叫我們別等她吃飯。”

司潮盛好兩碗飯,若有所思地坐下。

“監控我已經看過,”她猶豫著,“沒發現什麽異常。遠溯阿姨每天早出晚歸, 行蹤都很清晰規律,也沒拍到別的異常人物在附近出沒。”

“據陳阡回報,她的嫌疑基本已被排除,”李遂點點頭,“林宜綱死亡現場留下的證物跟她不符合,也沒有發現男裝。詢問時你也在場,你怎麽看?”

無論從情感還是法理,他們自然都不願意將林遠溯列入嫌疑人範圍。可盡管證物比對於林遠溯有利,她身上卻仍然存在尚未解釋清楚的疑點。

“我有點好奇,船夫梁死亡的當晚,她在哪裏?”司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問道。

李遂微微皺眉:“我們問過林葉生,那天晚上她應該是在林葉生那裏吃飯,8點左右才回家的。”

而司潮拍到的視頻顯示,兇手出現在窄巷時,是晚上8點32分。

不過李遂家院子大,林遠溯要出去只用開後門,並不需要經過前院,不會驚動他。

“怎麽?你還是懷疑她有問題?”李遂在桌邊坐下,順手用幹凈筷子給她夾菜。

司潮搖搖頭:“沒事。只是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至少,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寄給我照片的意圖究竟是什麽,她給出的理由也沒有說服我。”

“也許是我們過於先入為主,”李遂循循善誘,“在她身上花的時間太久,或許該讓別人進入視野看看。”

她輕嘆一聲,好像想將不靠譜的遐思吐出腦海。

“是啊……”司潮表示讚同,“可能只是我太草木皆兵。”

“林葉生那邊,陳阡找到了他購買存儲豬血的證據。”李遂自然地轉向下一個話題。

“真是他做的?”司潮驚奇道,“圖什麽?報覆林氏嗎?”

李遂否認:“不過據他說,他是幫村長代購的,有進貨單為證。”

“這出戲原本就是村長自導自演?”

林遠溯和林葉生不約而同地證實,關於長汐村的拆遷前景,村長的確是有所打算。

“這麽說,他的死會不會跟這事有直接聯系?”司潮順著思路說,“林嘉宸偽造娘娘顯靈的神跡,為的就是盡快拆遷。有沒有一種可能,他背後的指使之人在與村長暗中角力,最後怒而選擇除掉村長?”

“從作案手法來看,確實也有相似之處,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李遂點點頭。

可林嘉宸已伏法,島上多是漁民,誰能做出這種看起來天衣無縫的殺人手法?

如果沿著這條思路繼續想下去,林遠溯以雷霆手段力排眾議,選擇繼續拖延拆遷,理應就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標。但至少目前,對方並沒有再露面,甚至都不曾來附近踩點。

“不用太擔心,我們現在已經加強巡防,也在繼續進一步調查線索,”李遂安慰道,“無論兇手是誰,聽到風聲應該不會再輕舉妄動。”

“先吃飯。”他催促著說,“是不是沒肉,吃不下?”

肉類不好儲存,臺風封島已經一周多,吃的只有主食和蔬菜,幾近彈盡糧絕。

“不是,”司潮搖搖頭,又想起什麽似的,“那份失蹤人員名單呢?怎麽樣了?”

李遂知道這才是她最關心的事,可惜他並沒有好消息:“到上岸之前,還沒有收到對方的信息,說是數據比較多還在整理。”

司潮無奈:“正常。你要得急,深更半夜的,人家也不是上班時間。”

好在現在全國公安系統都有聯網,當年林遠舟調查的時候,只能東奔西走四處求告,在堆積如山的紙質檔案裏翻找,眼睛看瞎也不一定能有收獲。

“我們耐心等一等吧,”李遂取一雙公筷,又給她夾些菜,“好消息是,我在縣城查過氣象臺的資料,臺風正在遠去,這幾天應該就會通航。”

“只要航道和通訊恢覆,眼下這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他溫聲安慰道。

司潮點頭:“誒?不過說起來,你怎麽有空回家?”

“這是什麽話?”李遂失笑,“不過我確實是趁著下午回來補覺,今晚輪到我巡邏。”

“那你還做飯?”司潮擡頭一看,李遂眼下的青紫觸目驚心。

“不要緊,我自己也要吃的嘛。”

“那你註意安全,”司潮不放心地叮囑道,“廚房我來收拾,你吃完就去睡覺。”

李遂推脫不許,最後還是洗碗打掃後,才回自己的房間補覺。

司潮倚在門邊,望向天邊堆疊的雲翳。午後熱度悄然上升,長汐村裏一片闃寂。

所有的懷疑都已被排除,無論是長汐嶼現下的案情,還是司潮暗中進行的調查,都已不約而同走進死胡同。

————————————————

“我出去一趟。”

警察走後,林葉生招呼周惠英看店,自己從後院門出去。

村裏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他站在章迎鳳家門口,猶豫片刻,擡手輕敲三下。

“誰啊?”有人拖著腳步前來。

章迎鳳蓬頭垢面,眼眶微紅,將門啟開一小道縫,瞅見是他,忙關門不疊。

林葉生似乎早有準備,眼疾手快,擡腳進門頂住:“鳳阿妹,讓我進去,我有話要說。”

章迎鳳恨恨地掃他一眼,也沒堅持,自顧自地往裏走,林葉生趕忙跟上。

她家逼仄,沒什麽堂屋與裏間的分別,正是暑熱逼人的時節,床上卻蓋著厚厚的冬天棉被,一個人緊緊縮在被窩裏,口中喃喃有詞。

林葉生大吃一驚,忙細端詳,卻是她兒子林孝誠。

章迎鳳坐在床沿靜靜望著他,肩膀神經質地顫抖著,眼神卻慈愛又心疼。

林葉生心知不妙,忙越過她,伸手去摸林孝誠。他手腳冰涼,雙頰緋紅,額頭卻燙得嚇人。

“怎麽回事?”林葉生驚呼道,“你家後生在發燒!”

章迎鳳咿咿呀呀地比劃半天,林葉生半聽半猜才弄明白。自那日祠堂流血事件過後,林孝誠便受驚病倒,故村長暴亡這幾日,她都一直守著兒子沒有出門,算算時間,眼下已是第三天。

他掃一圈床邊,見半碗水也無,竟是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這樣不行!”林葉生急得要上前,卻被章迎鳳強硬地推開,“發燒要吃藥要降溫,不然人要燒傻的!”

她人看著瘦弱,因常年做活,力氣卻大得很,直將人推得一個趔趄,膝蓋磕在墻上,林葉生吃痛不已,一時竟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章迎鳳卻吃吃地笑起來,擡起那雙死水般的眼,憐愛地望著兒子:“傻……?傻點好啊……”

“鳳阿妹!”林葉生半是惱怒半是無措,喘著粗氣無力地說,“我不管你能不能聽明白,但這些話我還是要說。”

章迎鳳充耳不聞,手上輕輕拍著說胡話的林孝誠,仿佛只是在哄小孩睡覺。

“村長死了你知不知道?今天警察來找過我。”好半天,林葉生才喘勻過氣來,“這一次,跟從前或許不一樣。”

“死……了?”章迎鳳呆滯地轉著眼珠看向墻角的他,猛地大笑,拍起手來,“死得好……好呀!”

林葉生見她著實油鹽不進,便也只顧一股腦把話說完:“我是想著,我們和司文瀾的事,也該有個了結。”

“司文瀾?!”

仿佛這個名字觸動什麽禁忌,章迎鳳陡然拔高音調:“司文瀾……你有臉……”

她莫名地站起身來,將林葉生向門外猛推:“阿瀾……你殺的!!你害死……你!豬狗不如!畜生!”

林葉生意外地瞪著她,仿佛失去所有力氣,竟是毫不反抗,任由自己一路跌跌撞撞。

章迎鳳像是被大為觸怒,嘴裏罵罵咧咧個不停,什麽粗俗的臟字都往外蹦。

直到被推出門外,好半天,林葉生才找回聲音:“別的不說,人命關天,發燒會死人,你還是要給他治的!”

“治……治死!死好啊,死太好啦!”章迎鳳猶自叫罵不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劈手關上門,低著頭慢慢走回去,脫力般地坐倒在床沿上。

“阿媽……阿媽!”林孝誠雙眼緊閉,仍在神志不清地呢喃,“救我……阿媽……”

章迎鳳好似如夢初醒,臉上又綻出笑意來,慈愛地輕拍著林孝誠的手臂。

“兒子乖……我的寶貝兒子……”她笑吟吟地哄道,“阿誠睡吧……睡吧……睡著啦,就開心啦……什麽事都會過去的……”

吱呀一聲,午後的穿堂風推開未鎖好的門,章迎鳳以為他還沒走,轉頭正要開罵,卻見外面空無一人。

她癡癡望著晃動作響的門頁,不知在想什麽,怔忡許久,才慢慢起身走過去。

正要重新鎖好門,她神情一滯,彎腰探過去看。

高高的舊式門檻外放著白色塑料袋,被細心地用石頭壓著,才沒被風吹跑。

章迎鳳小心翼翼地打開,是一版西藥膠囊。

背面寫著“布洛芬”三個字。

“什麽破腌臜東西……”仿佛觸電一般,章迎鳳猛地甩開手,隨即探頭出去,向空無一人的小徑高聲呵斥,“你想毒死阿誠……想毒死我!”

長風嗚咽,和著林孝誠半夢半醒的低泣,以及章迎鳳旁若無人的叫罵。

宛如一曲哀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