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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036.無聲逃亡 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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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036.無聲逃亡 外面……

見他一言不發, 司潮不由笑問:“怎麽啦?”

李遂沈默著,看向站在控制臺後操舵乘風破浪的女人。

燈影偶爾從她臉上掠過,留下明暗交錯的稀薄流光。那雙眼眸仍跟小時候一般烏黑晶亮, 卻有更為冷銳堅定的內核。鋼鐵巨物乖順地匍匐於她腳下,似乎能去往順她心意的任何地方。

過去的傷害好像沒留下任何痕跡,只是變為更加堅硬的盔甲。

可那並不代表罪惡沒有發生過。

直到船艇靠岸, 李遂也沒能想到合適的措辭告知她。

因舷窗受損, 錨盤缺失,停靠碼頭來不及,司潮果斷選擇最近路線抵達岸邊, 以免夜長夢多。

“沒辦法下錨, ”雖然這麽說著,她卻並不很擔心, “只能盡量靠近淺灘。”

“到時候等我匯報完,讓他們派人來拖走,再協調其他船回去吧。”李遂心不在焉地回答。

司潮點頭,兩人取下隨身背包, 徒步涉水上岸。

時間已是午夜, 登陸地點是遠離縣城的一處海灘,放眼望去沒有燈, 也沒有人。

為避免海水泡濕包裏的物品, 兩人只能都頂在頭上,終於得以拖泥帶水地癱坐在岸邊的沙地。

才經歷過一番與大海的殊死搏鬥,他們都狼狽不堪,模樣實在滑稽,忍不住相視笑起來。

李遂打開導航:“最近的村鎮大概要走半小時,之後我們再想辦法打車去縣城, 找個地方住下。”

“那走,”司潮說動就動,“不過這個時間點,村鎮也沒有車吧?你能打電話找人來接嗎?”

離開海灘,兩人跟著導航的指引開始步行。

“……我在縣城沒有熟人。”李遂想想才回答。

在長汐嶼讀完小學後,他直接考上千寧市一中初中部,高中時更是被李父帶到南安省城。他對千寧縣城的了解僅限於每次轉車時的驚鴻一瞥,並不比司潮多。

在交通尚不發達、客運尚未規範化的年代,想在市區和長汐嶼之間往返都可謂跋山涉水,更別說省城。市區汽車站不能直達碼頭,要麽在縣城轉公交再轉汽車,要麽只能打漫天要價的黑車。

而絕大多數人並沒有錢。

所以一旦上島,想再回到陸上的城市世界難於登天。

“打車軟件也不一定能行,”司潮失笑,“看運氣吧。”

午夜的海邊寒涼刺骨,兩人從頭到腳全身濕透,不堪風激,司潮更是冷得不想說話。

好不容易到得小鎮上,果然除幾盞昏黃的路燈外,街道兩邊門窗緊閉,什麽也沒有。

李遂從背包裏取出幹凈衣服,遞給司潮,指道:“那邊有公共衛生間,你先去換掉濕衣服,我來想辦法。”

她走得匆忙,除平時慣用的隨身背包外,確實什麽也沒帶。

司潮也不跟他客氣,接過來笑道:“你倒是準備周到。”

李遂無奈:“早知道你要一起來,就多帶幾件衣服。”

司潮進洗手間,鎖好門,靠在隔板上。

從發現李遂要出海,到海上與風浪搏鬥,再到徒步到不知名小鎮,好像一場危險與刺激交織的夢。才過去半個晚上,卻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她自然也是有過懼怕的。但無路可退。

外面的世界不見得更安全,卻比留在長汐嶼有更多可能。

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見到自己的生物學父親,她的心情不免又覆雜幾分。

闊別十五年,記憶裏鄭延海的面目早已模糊。甚至當初一切還未發生時,她就並不是很清楚他的模樣。

因為不敢、或者說不願意正眼看他。

父親只是一個符號,一個代名詞。而與之對應的那個人,在她心裏毫無分量。

司潮沒有獨處太久,很快換好衣服出去。

李遂站在門口不遠處等她,手裏拿著鑰匙。看見她出來,他神情一怔,好像有一瞬間的失神。

其實小時候,林遠舟剛把她帶回家時,司潮也臨時穿過幾天李遂的衣服。現在雖然已是成年人,尺寸仍舊不是很熨帖,下擺和褲管空蕩蕩的,倒被她穿出幾分oversize的時尚感。

似乎是害怕被觸動什麽隱秘的心思,他的視線只短暫停留幾秒,便轉開去。

“旁邊住戶是個年輕人,我押錢租他的車一天,”他邊走邊解釋道,“我們自己開去縣城更方便些。”

司潮擡頭看過去,果然遙遙望見民房後方的窗裏透出些許微光。

深更半夜,也只有年輕人還沒睡。

司潮坐進車裏,見李遂細致地墊上紙巾,避免自己身上的濕衣服弄臟座椅。

“走吧。”他發動引擎。

省道在眼前無限延伸,沿著昏黃的路燈,世界仿佛只剩下這一輛車。

車裏車外都安靜沈默,李遂滿懷心事,猶豫著沒有開口。等他再轉頭看,司潮已經歪著頭睡著。

他只得靠邊停車,拿出僅剩的幹凈外套蓋住她胸口,自己在黑暗無人的省道邊點一支煙。

橙黃火星擦亮他的臉,額上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他仰頭長嘆,仿佛這樣就能吐盡愁緒,咽下痛楚。

抵達縣城是半個小時後,將近淩晨兩點。比起荒蕪的長汐嶼,這裏煙火漫漫,華燈輝煌,夜市仍是人聲鼎沸,顯然有更多繁華的城市氣息。

兩人找便利店買些生活用品,在縣局附近的酒店開兩間房入住。司潮脫下衣服才發現,經船上一役,她全身上下各處都是撞擊留下的淤痕,青紫紅黑,什麽顏色都有。

當時腎上腺素飆升並未察覺到痛感,現在放松下來,四肢百骸都在尖銳爆鳴,胳膊都擡不起一拳高。

她勉強草草洗過澡,已經累得不想動,身體的疲倦卻被腸胃的饑餓打敗,開始猶豫要不要下樓找點吃的。

許是在船上消耗太過,急需放縱口腹。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克制的敲門聲。

“你睡了嗎?”是李遂的聲音。

司潮有點想裝死,但還是穿好衣服開門。

李遂提著打包盒,食物的鮮香與熱氣撲面而來。

她眼前一亮:“你怎麽知道我有點餓?”

“我不知道,只是以防你胃疼,”李遂一本正經地回答,“何況今天好不容易死裏逃生,還是要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他額頭上才換過新的幹爽紗布,底下就已隱隱滲出血色。

“你的傷口……沒事嗎?真不用去醫院?”司潮湊近去端詳,“血好像還沒完全止住。”

李遂的呼吸瞬間卡住。視線不知道該往哪邊落,無所適從地到處亂飄。

“沒……沒事。”半晌,他的肺即將爆炸,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哦……!先進來吧。”司潮往旁邊一讓。

李遂微微松一口氣,猶豫片刻才進門。很快,他又意識到新的問題。

司潮暫時實在沒力氣收拾,一些私人物品隨意散落在房間各處,空氣裏氤氳著剛洗過澡的香味和熱氣。

她說得很對。他們確實已經不是小孩子。

李遂從來沒在這樣的情景下與人獨處過。他站在桌前放下食物,雙手就再沒處擱,神情肉眼可見地局促。

“你不餓嗎?快坐下來吃。”司潮不以為意,遞給他筷子。

打包盒裏是他下樓去夜市買來的當地小吃,手抓餅、炒面線,和一些海鮮烤串。兩人圍坐在有幾分逼仄的小桌前,司潮也顧不上什麽品種口味,埋頭大快朵頤。

“在船上被錨盤突臉的時候,誰能想到我們還能坐在酒店裏吃宵夜啊。”她發出感慨的喟嘆。

李遂慢條斯理地吃著,也跟著笑笑:“這就是當警察的意義。為了普通人能安全地吃喝玩樂。”

“你看起來可不像個好警察,”司潮開玩笑道,“頂多是個陳年社畜。”

李遂不答,只是輕嘆一聲。

派出所民警的工作,其實跟影視劇裏高大上的刑警形象相去甚遠,大多處理的都是些巡邏邊防、調解鄰裏矛盾、小偷小摸之類的雞毛蒜皮。

他在長汐嶼工作六年,也沒遇到過林遠舟當初那樣的危險。

但這些隱藏在雞毛蒜皮背後的罪惡,似乎正趁著臺風的掩護張牙舞爪,威脅每一個人的生命。

“話說,你辦手續要多長時間?我明天能去監獄嗎?”司潮嘴裏咬著手抓餅,含糊地問。

“司潮。”

李遂終於放下手裏的食物,神色慢慢正經起來。

“明早一上班,我就要去縣局匯報,你自己去監獄,可以嗎?”

“為什麽?”司潮不解地看他,“不需要辦手續嗎?”

李遂垂下眼,似乎有點不敢看她:“上岸的時候,我接到獄警的電話……鄭延海,已經死在28號的淩晨。”

就在供電站被雷劈中、長汐嶼與外界斷絕聯系的幾個小時後。

司潮陡然瞪大眼。

“因病去世,沒有什麽痛苦。你明天可以直接去辦理後事,領走他的遺物。”

司潮沈默半晌,挪開視線。

“……節哀。”李遂低著頭。

“那我們就很難知道陳敘的身份了。”司潮靠向椅背,不無失望地說。

李遂訝然擡頭,試圖從她臉上捕捉一些意料中的悲傷,但一無所獲。

“你……”

司潮冷然一笑:“你想問,為什麽我關心的不是他死了,而是線索斷了,對嗎?”

“因為我從小就盼著他死,但他不能死在現在。”

她慢慢斂笑,目中透出冷冽的兇光:“我小時候無數次幻想,等他什麽時候死,我和阿媽就能解脫,日子一定會好過很多。”

可他偏偏死在自己最需要他開口的時候。帶著他骯臟罪惡的秘密,悄無聲息地離開人世,沈默無言。

“不愧是他,”她自嘲地笑笑,“就連死,也還要給我添堵,斷絕我所剩不多的希望。”

“他有留什麽遺言嗎?”她又幾乎不抱希望地問。

“對方沒說,明天你去的時候問問看吧。”李遂想想,又安慰道,“這次上報我會盡量跟上級爭取,如果現在的命案與過去存在聯系,說不定就能重啟落海案。陳敘的身份你也別著急,我再想辦法查。”

他其實斟酌半個晚上,到此時才不得不順其自然地說出口。她年紀還很輕,對她有重大意義的司文瀾、林遠舟都相繼離世,而現在又是鄭延海。

仿佛命運非要她從頭開始,將她與這段過去所剩不多的血緣羈絆都已徹底斬斷。

司潮向來吃得不多,眼下自然也沒有心情再多吃。

李遂幫她收拾好殘局,帶走垃圾。想想還是不放心,他取過桌上的紙筆,遞給她一張寫有號碼的紙條:“明天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臨走,他又回頭來:“你好好休息,別多想。”

“好。”司潮木然點頭。

李遂離開後,司潮無力地靠在墻邊,慢慢滑落坐到松軟的地毯上,半是解脫半是絕望。

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她不知道自己此時應該是什麽心情。

她明明已經逃離孤島,卻仿佛陷入更深的桎梏裏。前方無路可探,身後無路可退。

平心而論,即便只是認識的熟人驟然離去,比如村長林宜綱,也多少會在她心裏泛起些漣漪。

而她對鄭延海的情緒則更為覆雜。他不僅是她的生物學父親,也是她幼時噩夢的締造者和扼殺童年的劊子手。得知他的死訊,整個人卻只是空蕩蕩的。

不是心底缺了一塊的空蕩,而是沒有任何情緒。

她該感到悲傷嗎?該哭嗎?還是該為大仇得報,而咬著牙大笑?

他是該死,但不能死得這麽便宜,死得這麽不合時宜。

長達十五年的牢獄生涯,他有懺悔嗎?有愧疚嗎?

顯然沒有。

他的罪行應該在真相大白後,得到徹底的審判,再在無盡悔恨與折磨中死去。而不是像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樣,輕飄飄地離開,甚至還能得到不知情者的幾句感慨與緬懷。

可真相與正義的腳步,遲遲沒有追上死神。

在極度的身體疲憊與精神操勞下,司潮仍然輾轉反側,幾近天明才睡著。

好在,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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