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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006.致命女人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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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006.致命女人 這是……

司潮坐在竈旁的老式竹凳上,彎腰對準水磨石,專心致志地霍霍磨刀。

屋外仍是大雨滂沱,砸在瓦片上連連悶響,檐下的積水綿延不絕往下傾落,仿佛流瀉的珠簾。

回到家後,她顧不得換下透濕的衣衫,先收拾十五年來無人居住的舊宅。說來諷刺,司文瀾當年可能確實是抱著一走了之的決心,家裏一應物事都被安排妥當,連煤油都密封儲存,還能點燈。

老宅除供著神位的堂屋外,另有廚房、廁所,二層有兩間臥房,收拾幹凈也要頗費一番功夫。

閩越地濕,一層一般都不住人,以避潮氣。二層的臥房雖有被褥,存在櫃中卻也經不住年歲久遠,已濕腐不堪。好在司潮提前備著睡袋,移到臥房床上,總歸比睡堂屋安全。

然而院墻低矮,她昨夜既然疑似被兇手看見,萬一對方窮兇極惡,難保今夜不會有人前來找麻煩。

已經六點一刻,司潮生火煮過帶來的方便面,當一頓湊合的晚飯,便開始磨刀。為以防萬一,她準備今夜帶著菜刀入睡。

手中霍霍不停,她卻記起臨分別前,李遂和她說過一番頗為古怪的話。

“你不該再回來長汐嶼,”他在雨中喊道,“等回陸的航線恢覆,你就快走吧。”

“為什麽?”她回頭問,“你不怕我是兇手逃跑?”

李遂嚴正地搖頭:“你從小就聰明,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為那麽點事情殺人,犯不著。”

司潮笑笑。原來當時還是在詐她。

可李遂是公職人員,查案本不該表明自己的預設立場,突如其來地冒險說這番話,必然有其中的深意。

這次回來,長汐嶼的人、物幾乎沒變,年輕一代卻都跟記憶中的模樣大相徑庭。林嘉宸、李遂,似乎都有自己的盤算和秘密。

恰在此時,司潮隱約聽見堂屋傳來一陣密集的敲門聲。

她本打算無視,對方卻越敲越急,惹人煩躁。司潮提刀背在身後,出廚房沿檐下去到堂屋。

是林嘉宸。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門將將被挪開一條縫,暴雨就夾著濕氣有如千軍萬馬一齊湧入。林嘉宸站在檐下,全身濕透,發梢還在滴水,眼鏡都被水霧蒙得模糊不清。

司潮右手把著門,左手握緊藏在身後的刀,警惕地盯著他:“做什麽?”

“我被大雨困住了!”雨聲嘈雜,他不得不提高音量,“能不能進去避避雨?”

司潮暗自想笑。她家地處偏僻,他去哪裏需要跑這兒來避雨?

她上下打量對方:“我家門口有屋檐。”

林嘉宸摘下眼鏡,撩起衣襟擦鏡片,自然也是越擦越濕。他似乎沒料到會被拒絕,忙急切道:“屋檐窄得很,這雨哪裏擋得住嘛!”

司潮心想這與我何幹,正要關門,突聞身後傳來轟隆隆一聲巨響,槍林彈雨般的水聲陡然清晰。

是廚房的方向。

她心知不妙,連忙轉身去後面查看,果然是房頂久未修繕,不堪多年風吹雨打,瓦片碎裂滾落一地,竈臺旁盡是狼藉。雨水從破損的洞裏瓢潑而下,不多時就淹出一片水窪。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司潮始料未及,手忙腳亂找木桶來接著水,正準備上房頂補救,卻見一道身影已搶在她身前,沿著房邊的梯子就靈活地攀上去。

“有沒有油布?找點油布來先蓋著!”林嘉宸大喊。

他本就已渾身濕透,高瘦的身影淹沒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司潮和他再僵持也只能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她不再多說,立即去廂房裏找出備著的油布,遞給瓦上的林嘉宸,自己也往上爬。

幸好閩越海邊常年多雨,防水的油布是家家必備之物,不至於手足無措。

兩人跌跌撞撞地蹲在風雨裏,扯開油布,連墊五六層,又用後院搬來的幾塊大石臨時壓住邊角,總算堪堪堵住漏雨處。

再回到廚房時,木桶就已接滿水,幾乎要溢出來。島上淡水稀少,漁民都會把雨水留下做洗浣用。以防萬一,司潮又將另一個空桶拿過來替換。

林嘉宸忙著擰幹衣服,又徒勞地擦眼鏡:“這只是權宜之計,不保險。明天如果雨停,你還是要找人來修。”

司潮點點頭,不鹹不淡地說:“多謝。”

他察言觀色:“你看我上午說什麽來著,你一個女孩子,總歸需要人幫忙和保護……女孩子嘛,不要那麽要強,容易嫁不出去。”

“這就不勞你費心。”

“我畢竟在長汐嶼活了二十多年,什麽破事都遇到過,”林嘉宸擺擺手,轉移話題,“你不知道,現在的大學生村官也是什麽都要幹,一個個全當苦力用。”

司潮淡淡地笑一聲,權當捧場。

她擡頭看看窗外,雨雖比李遂開車時要小些,但仍沒有歇止的意思。

請神容易送神難。

“不像你,你就好啦,現在在美國享不盡的福,”林嘉宸語氣中溢出艷羨,“聽阿公說,你養父母當年就已經開公司啦,現在肯定都是富豪吧……”

司潮看看時間,冷淡而客氣:“今天謝謝你。時辰不早,我也不好留你,改天有空請你吃飯。”

顯而易見的逐客令。

林嘉宸並不是聽不出她話裏意思。但臺風一過,她可能隨時會離開長汐嶼,“改天有空”約等於後會無期,擺明是空頭支票。

他有些急道:“雨下得這麽大,你非要趕我走啊?我剛剛幫過你的忙……”

不等他說完,司潮已當先向堂屋走去,要送他出門。

他只得亦步亦趨跟上:“老同學,你對待恩人也真是不客氣……這就算在美國,也不是該有的待客之道吧?”

司潮的臉色一分分冷下來:“我已經說過,改天謝你,今天太晚不方便。”

“方便,怎麽會不方便呢?”林嘉宸咬咬牙,終於圖窮匕見,“我看你二十五也沒結婚,肯定嫁不出去,兩情相悅也挺好。我堂堂南安大學211本科畢業生,長得又不差,配你綽綽有餘……”

見司潮沈默,他以為自己勢在必得,又繼續循循善誘:“你名聲還不好,但我不嫌棄你。只要你跟我,保證在長汐嶼沒人敢再說你一個字!”

司潮微笑:“那你要什麽呢?你總不會什麽也不圖吧?”

林嘉宸滿臉堆笑:“很簡單啊。我跟你結婚,你帶我去美國,給我張綠卡就行。村裏以前很多人下南洋,也能黑在別國打工,但太不體面,不符合我高材生的身份……”

“你養父母那麽有錢,對你又好,公司後繼總得有人打理,正好可以交給我……”

合著不但覬覦她的美國身份,還要吃幹抹凈她家裏的財產,要吃絕戶。

司潮冷靜地笑,順勢試探道:“那你英語好不好呢?不好可不行。”

林嘉宸聞言大喜,信以為真道:“我當初四級確實擦線過……這算是個問題,但我可以克服!”

看來匿名寄信者不是他。司潮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若有所思。

“這些都不緊要!雖然我英語不好,也沒管過公司,但人總有第一次,不做怎麽知道?我一直覺得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肯定是有天賦的!”

林嘉宸仍在喋喋不休,沈浸於自己的大夢中不知天地為何物,忽見眼前寒光一閃,嚇得立即噤聲,連連後退。

一把菜刀霍然飛過,釘入堂屋的桌上,入木三分。

林嘉宸後背撞上墻,咚然有聲。他驚恐地盯著猶在抖動的刀柄,嘴唇發白:“你……你做什麽?!”

司潮嘴角微扯,冷笑道:“說完了嗎?說完滾。”

“我……我是很認真的!”他還想垂死掙紮,“你我互惠互利,誰也不虧!你好好考慮一下……”

司潮走近桌旁,拔下菜刀,轉身一刀砍去,林嘉宸連連驚叫,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地逃。

“讓你滾聽不見嗎?!”她用方言邊追邊罵,“你算是個什麽東西!眼珠子被蜊仔肉糊住啦?就你這種沒出息的下作瘋狗,也配肖想我,還想吃絕戶?!”

“痟查某(瘋女人)……痟查某!”林嘉宸抱頭鼠竄,尖聲惶叫,情急之下也蹦出閩越方言,“船夫梁肯定也是你殺的!是你殺的!”

他腿軟得抖如篩糠,沒幾步就跌倒在地,眼鏡摔出去老遠。因高度近視,他只得伸手摸索著去找,滿身雨水和汙泥,狼狽不堪,一直引以為傲的體面蕩然無存。

司潮也不繼續追砍,伸腳將眼鏡踢去他手邊,等他磕磕絆絆地戴上,才揚刀道:“別在我面前再冒頭,否則,見你一次砍你一次。”

刀背狠狠磕在門框上,鏗然作響。林嘉宸終於奪門而逃,一頭紮進暴烈的雨幕裏。

“殺人啦!殺人啦!”他一路鬼吼鬼叫,驚起不知哪家的狗吠,一齊混入嘈雜的雨聲中,漸漸遠去。

司潮緊緊關好門,這才撒開手,終於無力地癱坐,任刀落在地上。

她臉色煞白,雙眼亮如妖鬼,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濕透的衣衫緊緊貼著皮膚,長發散亂地糊在粘膩的臉上,形似瘋癲。

在長汐嶼,年輕女人就是很多男人眼中的一塊肉,生存處境艱難,人人垂涎欲滴。他們將她當成能隨時被吃的豆腐、會行走的子宮、不用付工錢的勞動力,唯獨不把她們當作人。

不,不止是長汐嶼,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能平安無虞地長大成人、接受完整教育,貧者不被逼著退學換彩禮,富者不被算計家產吃絕戶,都是小概率事件。

這是個盛產瘋女人的世界。女人不是在沈默中滅亡,就是在沈默中發瘋。

司文瀾是前者,而司潮是後者。

她怔忡半晌,這才勉力爬起來,拖著疲憊的身體,操起形影不離的菜刀,回到廚房。

大雨似乎也被她的氣勢所震懾,逐漸沈默。看來今晚老宅和她都已暫時安然逃過一劫。

因房頂漏雨的意外,竈臺旁一片狼藉,還沒來得及收拾。司潮彎腰撿起碎落的瓦礫,用舊衣服吸幹地上的積水,檢查其餘廚具。

司潮家的廚房仍是世紀初的傳統紅磚石竈,一大一小兩口竈眼,燒柴火,側面早被火熏得黢黑。燒的柴叫芒萁,閩越方言裏叫毛枝,是一種當地常被砍下來曬幹作引火用的植物。

因方才漏進來的瓢潑大雨,竈旁堆積的芒萁被水透澆過一遍,眼見也暫時不能再用。為防止黴變生蟲腐,司潮只得先清理出來,散在地上權且晾著。

她只顧低頭撿抱,手指猛地碰到異樣的觸感,不由一驚,回頭提燈照去。

柴火堆的最下方,似乎藏著什麽東西,被埋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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