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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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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

是誰在問她?

找李恒,找杜風伊還是找誰,柯巫全都不確定,她只是遵循一種自發的,無法反抗的驅動力。

尋找,不要停止尋找。

找我是誰,找我的曾經。

由上至下十幾條玻璃長廊中的人移速恢覆了正常,人群正常交談,柯巫沒再聽到剛才那句若有似無的遙遠聲音,剛才仿佛是她的幻覺。

幻象中產生幻覺很正常。

柯巫恢覆了點理智,她額頭前一片涼意,是剛才的汗水被吹幹了。

區分幻覺和真實感受是很難的一件事,尤其當幻覺和真實交織,區分就等於剝離,如同一個屠夫,幹凈利落地分離骨與肉。

柯巫不怕疼,她臉上沒有表情,霍閃卻能感覺到她愈發堅定的腦域信號,當一切都是虛幻而漂浮不定的,她就是自己的旗幟。

柯巫緩緩攤開掌心,手心被掐出真實的鮮紅印記,反手搭在身側的玻璃上,鮮紅擦出淒慘的血痕。

她冷靜下來,想著剛才那一幕。

李恒的幻象中出現了杜風伊,是意料之外卻又在意料之中,柯巫的無數推測中,李恒和杜風伊認識曾被演算過,這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可能性。

在人工園林,柯巫翻看過她的個人芯片,芯片內容不多,像是被人為刪除了一部分,只有從杜風伊出現在人工園林的一些記錄,她是中心城的人才會和李覆如認識。

杜風伊在科研基地待過?

這一條信息使柯巫呼吸加深,如果這樣那就合理了,杜風伊的病癥應該就是輻射病無疑,她從中心城搬去衡定開發人工園林,就是想順道養病。

只是,柯巫剛才只顧著盯她的臉了,沒註意其他的,杜風伊的職業是科研員嗎

如果不是,杜風伊怎麽出現在科研基地?

柯巫捂著頭,那股刺痛還沒淡去,她剛才很奇怪,應該是幻象不太穩定,應該是......

“霍閃,”柯巫靜了很久突然開口,“你剛才真的什麽都沒看到嗎?”

電磁球明明滅滅,球體內積雲翻湧,霍閃隔了會說:“沒有。”

“好,”柯巫說,“我相信你,你不要騙我。”

霍閃滅掉了光,能見度越來越低,飄到柯巫肩後。

柯巫高仰起頭,往玻璃長廊交織的最上方看去,她所在的長廊在14層,全息牌寫著每一層的實驗室,最頂部在210層。

柯巫的角度只能看到210的底部,白色圓盤遮蓋了整個天頂,圓盤上的實驗室圍成一圈,只有一條玻璃長廊可以通往那裏,長廊中有五六扇門,看厚度不比實驗室門差。

柯巫瞇起眼,隱約覺得那裏可能會有她想要的答案。

幻象中的人都穩定了速度,柯巫繼續偽裝成李恒,只是腳步不停地朝著目標方向走,越過長廊來到電梯前,剛好有個電梯停在14層,門一打開柯巫剛要邁步進去,就聽到電梯警報——

超載超載,人員超載!

電梯內沒有人,卻超載了。

柯巫不為所動,頂著一張人皮臉進入電梯,肆無忌憚地站在最中間,警報不斷鳴叫,像是想趕柯巫下去,她冷聲說:“去210層,別逼我砸爛你。”

電梯頓時不再警報,透明門慢慢關閉,電梯內無按鈕,只是在電子屏上顯示著210,和一個不斷跳躍的數字。

電梯上升過程中穩而快,抵達210層只用了10秒,電梯門打開。

柯巫邁出電梯,第一道沈重的保護門出現眼前,高有五六米,柯巫的小身板在保護門面前不值一提,她現在用的是李恒的身體,沒有彎刀激光槍等離子火焰給她用。

這門柯巫是無法強行破開的。

保護門右側貼著紅色警示牌——禁止非相關人員入內。

警示牌上方是一塊全息投影,瑩藍色字體寫著方位,實驗室名稱。

科研基地210層:輻射終端室,總操控臺。

柯巫的視線在投影上掃過,看到了那幾個一直捆綁著她的字。

科研基地210層:魯伯特之淚實驗室。

從蘇醒時就刻印在腦海裏,柯巫唯一能證明自己是人的那副畫面,真的存在。

她真的存在!

柯巫覺得眼眶湧上股溫熱感,明明沒有臉,卻能感覺到淚的觸感。

她記憶中僅存的線索在李恒幻象中出現了。

柯巫此刻沒有臉,她不知道自己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人的身體反饋出她最原始的情緒。

手在微微顫動,腳沒忍住朝前邁了一步,李恒的肩膀在抽動,柯巫極力壓抑著情緒,進入幻象後她的情緒起起落落,在現實無數種險境沒激發出的反應似乎都堆積在角落,在此時此刻突然爆發。

柯巫劇烈呼吸著,不要崩潰,不要情緒激動,在幻象中,要冷靜。

她死死掐著手背,瘦小身體因承受極大壓力而出現時不時的重影,如果再激進一點,這段幻象可能會崩潰,她現在還不能退出去!

一步一步,腳變得無比沈重,柯巫朝保護門走去。

李恒制造的幻象一定是憑著本人的記憶構建,210層裏面李恒有進去過嗎?

如果沒有的話,柯巫無法打開這一道道保護門。

強行破開只會讓幻象不穩定,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近在眼前,柯巫不能讓這裏消失。

在柯巫的手將要觸碰到保護門試探時,左手腕浮現圓形芯片,投影瞬間展開,是有人撥來通訊,她只好接通。

“李恒,你現在在哪!出事了,快到基地醫院來,陳思思暈倒了!”

“暈倒?”

柯巫嗓音沙啞,整個人有點分不清狀況,但她很快冷靜下來,現在她就是李恒,幻象構造的很可能就是李恒以前經歷過的事情。

遲疑的片刻間,柯巫所處的科研基地210層乃至整座深不見底的科研基地都在出現扭曲現象。

柯巫慌了,這是距離答案最近的一次,她雙手緊緊扒上保護門,試圖打開門,但現在的她只是普通的李恒,沒有任何武力加持,霍閃同樣不能出手,他會影響磁場。

保護門被觸發安全裝置,門上迅速鍍了層細微的電流,柯巫的手被電擊了下,她猛地縮回手,手指被電焦的部分散出陣陣焦味兒,她不甘心地想再次嘗試。

層層保護門後的實驗室被扭曲成漩渦,幻象就要變動,柯巫又急又慌,不顧一切地朝前撲去,近在咫尺的真相,她不要錯過!

腳下被絆住踉蹌兩步,柯巫摔在保護門上,隨著無法阻擋的黑暗漩渦一同扭曲成了波紋幻影,保護門軟成海浪般的波紋,柯巫的腿也被彎曲,門的鐵色和她白大褂的顏色融合,她伸出沒有五指的手,望著保護門後的實驗室,想抓住最後那點幻象。

魯伯特之淚。

她僅存的記憶。

柯巫執著,不願放棄,可無法抵抗黑暗漩渦沖擊,她漸漸失去了意識。

霍閃被漩渦絞進了柯巫的肩膀,他仍是球形,沒有像柯巫被拉長變形成波紋。

-

短暫的意識斷聯後,柯巫再次回神時是在醫院裏。

刺鼻的消毒水味強行灌入了鼻腔,柯巫僵硬地動了動眉頭,她低頭,身體又恢覆了正常,不是被絞成漩渦的模樣。

霍閃呢?霍閃在哪?

她緩慢地轉頭,看到肩後側的電磁球亮起光,松了口氣。

進入幻象後的沖擊對她的影響太大,反應都慢了兩拍,柯巫扶著頭在一旁的長椅坐下,她擡眼將四周看過一圈。

接過那個通訊後幻象就開始轉變,直接給她送到醫院來了,果然,柯巫得按照李恒的軌跡行事,一旦有偏差,幻象就會自動校正。

剛才柯巫跑去210層就是在違規。

柯巫躺在長椅上沒個正形,消毒水味讓她冷靜下來細細思索,魯伯特之淚果然在科研基地,知道這一點她以後就有方向了,只要不斷靠近科研基地,她就能知道死亡真相。

霍閃見她不斷沈思,又是笑又是深呼吸,“柯巫,你在發抖。”

柯巫掐著手指虎口:“我是興奮的發抖。”

霍閃:“冷靜些,我們還在李恒的幻象中,還要繼續調查下去嗎?”

“要,當然要,”柯巫果斷地說,“李恒帶給我太多線索了。”

奇怪覆雜的線索太多,柯巫一時半會練不成線,先暫時擱置,解決幻象回到現實再說。

柯巫坐在長椅上沒動,幻象自動校正開啟,臨挨著柯巫的一間病房被推開,走出一個人,他是學生團隊中的一員,見柯巫看他,嘆了口氣:“她想見見你,恐怕撐不過今天了。”

正常時間流速來看,柯巫二十多分鐘前還被陳思思勸著回去休息,那會兒這個小姑娘還鮮活地在她眼前,現在就撐不過今天了??

“幻象在帶著我們走李恒遇到過的事情,”柯巫在腦域說,“還是對她影響很深的那種。”

霍閃:“配合會對我們有幫助嗎?”

柯巫想了下霍閃的話,有,有很多,杜風伊後來是如何患輻射病的,李恒又是怎麽患病的,關於輻射病還有很多疑點。

她從長椅中起身,看著面前的人:“辛苦你了。”

“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太難讓人接受了,”這人聲音中帶著哭腔,“我們團隊本來就被無數雙眼睛盯著,做錯一點都會被放大,現在陳思思因為輻射感染患病,沒人會在意她有多痛苦,只會認為,她的研究失敗了。”

柯巫拍了拍他肩膀,寬慰道:“別氣餒,還有我們呢,我們會繼續研究。”

說完她與這人錯身進入病房。

病房內邊緣的墻壁透著白光,幻象沒有將這裏構造的完整,病房整體偏橢圓形,有些壓抑,柯巫的身形都有種被壓低了的感覺,病床上躺著臉色蒼白的陳思思。

陳思思手臂插了七八根輸液管,頭發被剃掉了,帶著做腦電圖的儀器,手指腳趾套著白色小環,為了檢測細微的輻射病變。

聽到柯巫靠近,她轉動脖子,一雙死氣沈沈的眼睛就看了過來,幹裂的嘴唇緊緊抿起,朝她笑:“李恒,你來了。”

柯巫不知該怎麽面對這樣的場景,她需要做出什麽情緒反應?做機器人久了,連人的思維都在僵化,她只是靜靜站在床邊,註視著陳思思。

柯巫沒有臉,陳思思卻看著她是李恒,李恒會做出傷心難過的表情嗎?

柯巫突然很想照鏡子。

-

生病時身體會呈現一種失去生命力的青灰色。

陳思思就是,她伸出手,手背是如幹枯樹皮般的皮膚和凸起的血管青筋,這只手搭上了柯巫的手腕,然後攥緊。

陳思思眼眶積滿了淚,只是眨眨眼,就順著眼尾滑落在枕頭上。

她在哭什麽?

柯巫就像個游離在外的局外人,雖然占著李恒的身體,卻無法共情感受,她沒有心,連身體腦子都沒有,只有一團意識。

“我們都錯了,”陳思思很久才說了這麽句話,“哪怕做出多少治療藥物都是沒用的!!全都是假的!李恒,你知道嗎,根本不存在,不存在完全能解輻射感染的藥物!”

現在的陳思思是感染輻射病後的最後一段治療期,輻射病會影響人的神智。

柯巫沒想回話,但幻象控制著她張嘴,此刻她就是李恒,她要重覆李恒的道路。

柯巫的口型和聲音都是陌生的,她說:“我不信,只要有人肯做,感染藥物一定能研發出來,只要試錯夠多,總能找到正確答案。”

“試錯......哈哈哈哈哈,試錯!我們全都是他們試錯的工具!”

“思思,以我們的出身能接觸到科研基地已經是奇跡了,”柯巫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中心城的人不把我們當回事,更因為這樣我才要做出成績,我不會放棄的,哪怕最後的結果和你一樣。”

陳思思聽到這段話笑不出來了,她被口水嗆到,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鼻涕橫飛,就在柯巫扮演的李恒上前為她拍背時,陳思思一把掐住李恒的脖子!

幹枯的手死死遏制著柯巫,鮮紅指痕印在頸子上,陳思思猙獰著一張臉,像是要掐死柯巫,正當柯巫要反擊時,這張臉湊到她耳邊,輕聲如惡鬼低喃:

“李恒,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柯巫頓時怔住,她這才發覺掐著脖子的手沒有用力,只是個假把勢,仿佛在做給誰看?

病房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往這裏趕來。

陳思思低聲說:“導師......害了我們。”

柯巫不明白:“你說什麽??”

砰地一聲門響,病房門被人大力踹開,接著是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擠到病床前,強行扯開陳思思,把柯巫擠到一邊,醫護人員中有兩人警惕地看了眼柯巫。

幾雙手摁住亂喊亂叫的陳思思,她嘶吼尖叫著,仿佛要被人分屍肢解般恐懼,陳思思揪著被單想往柯巫那爬,輸液管反抽了陳思思不少血。

她大喊著:“別走!李恒!”

“快走啊!李恒!”

柯巫無措地被醫護人員擠到角落,她看著陳思思那雙飽含覆雜情緒的眼睛,只能像個木頭人呆在原地。

醫護人員給陳思思扣上吸氧面罩,她大口呼吸著情緒漸漸平覆,平覆到雙眼失去光亮,陳思思與柯巫隔著距離對視,她嘴唇蠕動,不停說著些什麽,隔著面罩聽不清。

柯巫只好盯著她的嘴,憑著她口型在心裏覆念出陳思思的話——

死亡並不是我的終點,可我無法走下去了,我想請求你幫我走下去。

最後一個請求,如果可以離開中心城,去我的家鄉好嗎?夏天的時候,格桑花開的很漂亮。

陳思思的雙眼失去了光亮,半張著的嘴停在漂亮兩個字上,而後再也合不上了。

柯巫被推出了病房,穿著嚴密的醫護人員不擔心她會洩密,因為從成為研究員那天起,她就簽署了保密協議,無論發生任何事,她都要閉嘴。

隔著玻璃視窗,柯巫,或者說是柯巫和李恒,最後看到陳思思的畫面就是——

她身上所有軟管被拔掉,血液流出染紅了病床。

陳思思被裝進了裹屍袋,兩人擡著她走出病房,朝醫院深處走去,不知要去哪裏。

柯巫看過李恒的焚燒屍體視頻,不出意外,陳思思也會被焚燒。

病房中的有人投來警告般的一眼,那是在提醒李恒。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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