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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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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

柯巫站在科研基地的醫院中。

基地醫院的幻象在柯巫眼前宛如拼圖塊破碎溶解,身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提著裹屍袋在白光走廊盡頭瞬間破碎散成一顆顆微光粒子。

她腳下乃至周身一切都在快速破碎,接著又重建出新的場景。

柯巫像不變的坐標,幻象圍繞她而動,眼前景象又是一番,這次是在一間高級辦公室,全息辦公桌後有人背對柯巫而坐。

柯巫像被李恒操控的木偶,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她不停地張嘴說話:“我請求更換研究方向。”

“你決定好了嗎?想要更換哪個專業。”

“輻射相關。”

“哦?怎麽突然想做關於輻射的研究了?”沙發椅後的男人輕輕轉過椅子,他面帶些許皺紋,整體氣質偏儒雅隨和,微笑看著柯巫,“這和你以往的所學經驗並不相符。”

柯巫的嘴仍在被控制,眼睛和思想卻沒有,男人穿著白西裝,年紀大概不到四十,頭發卻呈現灰白之色,不像染發,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試圖找出他的個人信息。

“現在對我們影響最大的是輻射源,我不想到死的那天才開始後悔,”柯巫和李恒說,“紀教授,請您批準,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紀朗輕輕笑起來:“說得這麽嚴重,看來你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的選擇,你們還年輕,想法很多,我當然不會反對,那麽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參與一切關於輻射的研究,這是我給你的特權。”

“謝謝您。”

“不不,該是我謝謝你,”紀朗意味深長地說,“你比他們都清醒。”

柯巫和李恒擡起頭,或明白或疑惑紀朗所說的話,她們盯著面前這個男人,幻象一瞬間停止運作,紀朗的神情和動作像被點下了暫停鍵。

這個人,柯巫緩緩動了動頭,她有瞬間覺得這紀教授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見過。

幻象搭建的場景又在破碎重組,柯巫最開始還會有些害怕迷失,但她側過頭時,霍閃亮起光,電磁球始終在她左右,柯巫覺得,迷失不再是可怕的事情。

再次出現在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冰冷與死寂的白,而是偏溫馨些的全息視頻投影,昏黃燈光照在墻壁上,投影對面是稚嫩年輕的李怡。

柯巫楞了下,才明白過來這回是兩姐妹在視頻通話。

李怡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你非要轉專業嗎?輻射現在人人避之不及,你還要上趕著去研究,萬一,我是說萬一,一個不小心,輻射洩露了......我怎麽辦啊?”

“你該怎麽辦怎麽辦啊,”柯巫語氣輕松,卻掩藏不去沈重,“研究都是這樣,今天實驗室爆炸,明天中毒都是常有的事情,你也知道我以前經常鬧這些毛病。”

李怡聲音突然提高:“這不一樣!”

“那些和輻射能比嗎?外面輻射區裏的怪物一個比一個可怕,萬一你哪天被輻射感染變成那些怪物了,你要我怎麽辦,讓我叫一個怪物叫姐嗎!?”

李恒沈默了,柯巫也沈默了。

全息投影將兩邊人沈重的呼吸都傳的一清二楚,李怡能聽見姐姐深呼吸,她微微睜大眼睛,心裏有種預感,李恒要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

“讓我自私一次吧,李怡,”柯巫聽到身體內發出的聲音,“我不止是為了你而活的,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是你的姐姐,但在此之外,我是我自己,我要研發出可以解決輻射感染的藥物,哪怕付出生命。”

柯巫的嘴裏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段話,聲音口型都在貼合李恒最原本的思想。

全息視頻投影以兩方沈默告終。

這次溫馨的家中畫面持續了很久,柯巫踱步在李恒的住所中,看到偏淺木色的客廳,米白色沙發,毛茸茸的地毯,和現實中完全不一樣啊。

“你發現了沒,”柯巫問霍閃,“幻象和我們剛才看到的不一樣。”

霍閃:“幻象是李恒的記憶。”

柯巫琢磨了下,恍然大悟:“幻象記憶中她家是真實的,反而是我們看到的才是幻象!?”

霍閃頻閃兩下:“極有可能。”

幻象應該不會再轉變了吧,柯巫這樣想著,突然,窗口灑落的陽光被吞噬,房間內陷入一片黑暗,又成了最初的暗黑系風格的模樣。

柯巫站在客廳中央的沙發旁,腳下地毯是最後一塊凈土,客廳仿佛被摁下了某個按鍵,開始緩緩旋轉。

以柯巫腳下的客廳為固定點,整棟房屋不停轉動開裂,白光透過縫隙鉆進來,緊接著高聲低吼的詭異囈語湧入,瘋狂刺激柯巫的耳膜!

她捂住耳朵都抵擋不住,同時柯巫眼前出現一幕幕畫面,四五個場景圍繞著柯巫不斷播放。

右側一個畫面中學生樣的男生渾身綁滿炸彈,手裏拿著控制鍵,朝一棟大樓怒吼,卑微又瘋狂。

“我要活下去!放我走,放我走啊啊啊,不然就一起死!我不要做天才了,哈哈哈哈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柯巫右側又一個畫面,基地醫院兩個人被裝進裹屍袋,丟進焚燒爐,人還沒死透,燃燒時淒慘哀嚎的求救聲不絕於耳,絕望回響在每個人的耳畔心頭。

面對種種負面情緒,若是平時的柯巫會有煩躁暴躁感,驅使她想摧毀些什麽東西,可此刻她在李恒的身體中。

李恒心底始終縈繞著說不清的感覺,柯巫的手放在胸口處,她能感覺到,李恒已經不在意所有人或事物了,她是活著的,可她也死了,或者說,她已經看破了死亡。

李恒扛著怎樣的壓力呢

柯巫看得到,焚燒爐裏慘叫的人,被炸藥炸的血肉飛濺的人,都是她的朋友,不然不會出現在她的幻象裏。

李恒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陳思思死前說的話對她造成了什麽影響?

她從那段話裏聽出了什麽?

一切無從得知,李恒已死,柯巫雖然成為她,經歷她的一切,卻仍無法得知她內心的想法。

柯巫吐出悠長的一口氣,這些負面事件給她一種壓抑感,想離開,不想再查下去了,好似越查死的人就越多。

這是柯巫第一次冒出退縮的念頭,一向都是往前跑,追趕,抓住每一個可能,現在她卻想退縮,在怯場。

柯巫的手指握緊,攥成拳,光幕中痛苦的哭嚎聲不斷挑戰她的理智。

自己實在做不出決定了,柯巫只好求助外援:“霍閃,我不想查下去了。”

她情緒低落,聲音低低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我想回家。”

這不像是平時的柯巫,平時的柯巫更冷靜理智,大概是幻象的磁場太雜亂,影響到柯巫的意識了。

霍閃順著她說:“我們破壞磁場就能走出去。”

柯巫只覺得心裏被委屈占據,但還沒失去理智,破壞磁場的做法她不讚同,總覺得那是在二次殺死李恒。

她狠狠拍拍自己的臉,手摸到光滑無五官的臉後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柯巫剛想說不行,吵鬧的光幕一個個消失,幻象突然安靜。

柯巫試探地問:“結束了?”

下一秒,場景再次重建在一個偏僻的街道上。

秋風瑟瑟,柯巫的白大褂被灌滿了風,街道冷清,她腳邊刮過不少落葉,柯巫正琢磨這又是哪裏時,大掃把掃過她身後的落葉。

沒等柯巫回頭,一道聲音傳來:“請讓一讓。”

柯巫連忙後退兩步,站在人行道上,她轉頭看向掃地人,頓時眉頭一皺,很突兀的搭配,青年估計二十出頭,頭發蓬松柔軟,偏瘦的身體被寬大的清潔工衣服包裹。

青年垂著頭掃地,似乎是柯巫盯著他腦闊看的動作太明顯了,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別勸我了,我不會再回去,只要能脫離那,做什麽我都無所謂。”

柯巫莫名覺得青年聲音耳熟,說來奇怪,她在李恒幻象中感受了很多奇特的東西。

柯巫又在被迫開始扮演李恒的角色,這時的李恒大概已經參與了輻射研究,她淡淡地說:“我不是來勸你的。”

青年掃地的動作一頓,擡起頭看向她,那雙眼睛與臉撞入柯巫視野,一瞬間和一個熟人重合,柯巫驚愕不已。

掃地人是玉祁,那個在最初把她撿走的工程師!?

他和李恒認識?他們是一個團隊的人??

玉祁雙手搭在掃把上,一副輕松模樣:“你已經做出決定了?”

柯巫:“是,我來是告訴你,其他人都死了,現在大眾認為只有我一個人活著。”

玉祁沈默很久,“你的壓力很大。”

“我來見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柯巫感受著李恒身體內的情緒湧動,“我準備用自己的身體來感染輻射,體會輻射感染的每個部位,再針對這些地方做出治療藥劑。”

玉祁被這話震驚到,一改懶散模樣,丟開手中掃把,他直直看著柯巫:“你瘋了!?李恒,你是不是不想活了,那麽多實驗人體不夠嗎?要你為科研獻身!?”

“你知道的,”李恒說,“我們的身體和普通人不一樣。”

玉祁無話可說。

他們這群學生能進入中心城主要原因根本不是什麽成績優異,而是因為他們的身體不同於其他人,進入科研基地後,他們表面像是在做科研,而實際上,他們才是被研究的人。

每個城市都有基因突變的人,這類人的身體素質和壽命都優於常人,中心城不斷挑選這類人進行研究,抽出他們的基因,來組合出更多的可能。

學生團隊中每一個天才都被抽取過,包括玉祁和李恒,玉祁是被抽取過的廢子,他該死在某天的輻射洩露中,但他逃脫出來了。

玉祁很佩服李恒,學生團隊中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在科研基地那些嗜科研如命的狂人中,就是個小白鼠,她會被怎樣研究?

“你要把自己折磨導致這種地步嗎?”玉祁不忍心問。

“不,”李恒搖頭,“我不是為了他們。”

玉祁不解,李恒的做法是他迄今為止見到過最不可理喻的,“那是為什麽,你想讓自己的名字永遠在科研基地的科學天才墓碑上??”

柯巫感覺到李恒安靜了會兒:“我想讓我妹妹活在安全的世界,和平的年代。”

頃刻間,落滿枯葉的街道像被潑上黑色油漆,沒幾下便被溶解消除了,柯巫腦中回蕩著李恒的話,她往前黑暗的空間中走了幾步,畫面再次出現在醫院。

這次,李恒對面是個年紀略微大些的中年婦女,婦女表情諂媚,親切地說:“小恒啊,你這回回來要待多久?”

柯巫低頭,這次不再是白大褂了,她穿著毛衣牛仔褲,從褲兜裏拿出一張紙質的治療確認書。

她說:“後面我不會再回來了,我在中心城做一項很重要的研究,期間會有繼續有確認書寄回來,姑媽,你只需要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寄回去就可以了。”

姑媽:“不回來了!?那李怡呢?”

柯巫:“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我和你之間的事情不要讓李怡知道,不管是確認書,還是我的下落,不要告訴她,這個研究結束後,會有一大筆獎金批下來,到時候會到你手上,我只有一個要求,讓李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們不準幹擾她的任何決定。”

姑媽聽見獎金兩個字眼睛亮了:“那肯定不會啊,我們現在都是隨她的,她想幹嘛都沒管過,不過你這研究是研究啥呀,李怡問起你我們怎麽說?”

這次李恒沒有沈默,她緩慢地說:“就說,我死了,不會再回來了。”

“怎麽難聽怎麽說,讓她不要試圖尋找我的任何蹤跡。”

這次的幻象如落葉般片片飄落,柯巫坐在黑暗中,她仿佛成了李恒,品味她的一切,感受她的痛苦與堅持,久久不能釋懷。

幻象構造出李恒的前半生,柯巫短暫地重演她的前半生,而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光中,是在治療實驗室中度過的。

柯巫覺得,一切該結束了。

幻象最後構建出了那間熟悉的病房,她是李恒,她坐在病床上不停調配藥劑,手寫出各種排列可能,她喝下五顏六色的藥劑,藥劑在她體內生出各種反應。

腹瀉,面癱,嘔吐,頭暈,手臂腫脹,四肢潰爛,單眼失明,喉嚨發炎等等反應。

李恒小時候很少生病,基本上沒去過醫院,她一向被人誇身體好學習好,身體素質也好到讓人嫉妒,天才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而在死前的最後一段時光,她將所有病癥副作用都體會了個遍,躺在病房中,再也看不到新生的嫩綠色。

柯巫躺在病床上,雙腿失去了知覺,不知又是什麽副作用。

她側過頭,眼角滑落一滴淚,柯巫沒哭,是李恒在哭。

李恒沒有後悔,沒有失敗,她只是突然發現,窗外枯死的枝頭上開出了花苞,她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沒關系,李怡會替她看,看到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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