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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金色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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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金色陽光

陽光強烈的日子,雪融化後,院子的草皮露出幹枯的痕跡,踩上去仍像地毯般柔軟—冬日覆蓋泥土的枯草地毯。那土底下有很多種子,等待春天氣候回暖就會冒出芽來。現在,他感到自己也要冒出芽來了,如果天氣和水分等條件都配合,就會長成一棵翠綠的大樹。

從聖安東尼奧回來兩周後的某一天,午餐時間他獨自來到陳茂的餐廳。午休時間,多數人利用中午一個多小時的用餐時間離開辦公室,吃完後也很快回到辦公室,也就是客人會很集中在一個小時內。他來的時候已坐了八分滿,現場的兩位服務生不斷為客人點菜,還有服務生不斷從廚房送出菜來,陳茂給客人送了一盤菜後,走過來招呼:「嗨,自己來?今天吃點什麽?」

「不急,現在是你們很忙的時候,我可以看看廚房嗎?我會站在不妨礙你們的地方。」

「哎呀,是來突擊檢查的哦?外交部有命令嗎?」

「開什麽玩笑,又不是中情局,是自己好奇想看一看,你隨便給我兩樣菜,等一下你不忙了,要跟你聊一聊。」

「你進去隨便看,廚房熱,現在服務生進進出出的,小心不要打撞就好。」陳茂領他到廚房,經過一排開放的儲物櫃,櫃裏放滿各式醬料油料。

廚房裏有兩名師傅一名助手,一位洗菜兼洗碗筷的女工,全是華人,特制的不銹鋼巨大抽油煙機嗡嗡作響,寬大的抽油煙管通向天花板在斜屋頂穿出去,斜屋頂有兩個采光罩投入自然光線,師傅的快手提起鍋子不斷搖動,將鍋中的食物盛盤,爐竈的臺面上擺著一排訂菜單,和幾道做好的菜,服務生一來一往端走那幾盤菜,師傅又大火快手炒菜,兩名師傅的右邊臺面有一個一個的不銹鋼碗,碗裏裝著各種佐料,那名助手根據訂菜單不斷備料給師傅,並一邊交代站在水槽前的女工洗哪種菜。抽油煙機的聲音、鍋鏟碰觸炒鍋的聲音、水流聲和交談聲交織成廚房裏的回聲,他站在門邊靠墻的角落,這些聲音好像都被他吸收,並從他身上反射回去,他覺得自己宛如站在一個廝殺著什麽的戰場,服務生進來時總跟他微笑,他也回給他們微笑,這樣做減緩一些廝殺感,陳茂有時也進來交代加哪種菜色,想見是他送給客人的加菜料理。

他隨其中一名服務生走出來,回到自己坐位,腦中還有廚房各種聲音交響的暈眩感,尤其那個巨大的抽油煙機令人疲勞。一般家裏的抽油煙機設在電爐臺的最上方,鑲嵌在櫥櫃下端,馬力小,運轉聲音也小,抽煙能力不佳,對常做中式菜色的華人家庭而言,遠遠的不夠,但習慣了家庭小聲的抽油煙機聲音,聽到餐廳廚房的大抽油煙機聲音就像在一部轟炸機下,難怪那廚房像個戰場。開餐廳的人一定是克服了馬達與鍋鏟、大聲而快速的嗓門聲,或者該與那些聲音合而為一,成為日常的聲音,或者將它們視為金錢的象征,才能和諧共處。他這樣想著,菜肴也送上來,一邊吃著,一邊數起餐廳裏的桌數和椅子,計算坐滿是幾個人。數到右側的墻,半個墻面的玻璃窗,窗外一排龍柏,綠色樹身閃著銀光,耐寒的針葉因吹來一陣風而閃動,在顏色貧乏的冬天能有一點銀綠的色彩相當令人振奮,他盯著閃亮的葉子看,便忘了數桌椅。

陳茂來到桌旁,客人已走了大半,且在陸續離開中。陳茂望著墻上的鐘,坐下來問他:「不急著回辦公室?」

「如果是平時就得按時回去,今天不急,因為不想急,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聽聽你的意見。」

「哦?我能幫上什麽忙?」

「我打算離開公職,在美國留下來。我得有留下來的本事。」

「你就不能一直留在美國嗎?」

「不能,我得接受調派,可能去別的國家,我不想讓人決定我未來該住哪裏,所以不如辭去工作,自己決定前途。」

陳茂托托腮幫子,眼睛轉了兩圈,好像考慮過什麽了,很慎重的說:「說得也有道理,何必把未來交給別人決定,但辦事處是份不錯的差事,就算去別的國家也很好啊,當游山玩水,一生中能去幾個國家有什麽不好呢?最後總會退休,然後回臺灣安定的過晚年。跳出來,在美國工作的話,要找工作,也有在白人社會能不能往上爬的問題。」

「謝謝你幫我想那麽多。那麽你賺白人社會的錢,有沒有想過能不能往上爬的問題?你不必想對不對?你是自己的老板。不管是白人、黑人、黃種人走入你的店,都要付錢給你。」

「嘿嘿,小子,我也冒了風險的,萬一店沒經營起來,我拿什麽養家?何況不賺就是賠,我哪有賠的本錢。在這裏做生意,也怕搶劫,平時都很提高警覺,註意進出的人。」

「果然做哪一行,就有哪一行的門道。這幾年你都做得很好啊!」

「我很警醒,也很用心和客人建立關系。不然怎麽生存下來?」陳茂露出招牌笑容,嘿嘿笑得兩頰紅潤。

晉思看著那紅潤的氣色,相信自己的游說會成功,他說:「想不想擴大事業?你讓我帶走一名廚師,和我去德州開一家新的中餐廳,成功的話,利潤算你一份,如果你願意投資資金,就按投資比例算利潤,如何?」

陳茂收起笑容,嚴肅的盯著他,連眼白都要翻出來了,仿佛他是個瘋子似的,陳茂說:「你完全不懂餐廳啊,做餐廳不是你去廚房站一站看一看就可以做的,這兩名廚師我訓練出來的,你怎麽能說要就要,做垮了你怎麽收拾?你說什麽,再說一遍,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就說要做餐廳?要我投資多少?德州,那很遠,我,我怎麽管得到?要花多少錢啊!你到底,到底在搞什麽?」陳茂越講越急,反而是晉思想笑了,他覺得陳茂心裏在思考這件事了。

「你這個餐廳很穩固,有餘力就再開一家,為什麽不可以?由我來經營,你不必費力就可以收利潤,沒有再好的事了。」

「你以為開就會賺啊?賠了誰賠?」

「我們合力讓它成功,你的廚師可信嗎?做菜我不會,但經營我會努力。你指派一個可信任的廚師,由他再訓練下手。我保證分期讓你回本,回本後賺的繼續賺,賠的我來負責。」

「哇,好大的口氣!讓你坐在辦公桌前真是浪費。你得來我店裏一段時間,我看你可以熟悉店務到什麽程度再談下一步。我是回不去臺灣的,在美國千萬不能失敗,失敗了去哪裏容身?」

「所以你越成功,住在這裏越得意。那就說定,我會天天來。傍晚下班後,可以吧?」

「這太突然了,讓我很意外,你一派斯文要去廚房起鍋弄竈,我就要看看你能耐到哪裏?隨時來,當老板的人是不分日夜的。」

那排龍柏,針葉整片整片的舞得更起勁,旁邊有幾株白樺樹,和柏樹比起來,慘淡多了,葉片全掉光,樹枝堅硬的指向天際。他走往停車場時,撫了樺樹白色的樹身一把,冰涼、粗糙、堅硬,滿像目前的處境,他撫著那粗糙的觸感,沒有比這個更好了,春天來時,它會變溫暖,但它粗糙的質地仍在,他喜歡那粗糙,認為人的內心裏保有一種粗糙感會更純粹且自然,與那粗糙對抗的不一定是圓滑,而是為了保有粗糙的自然感,得和環境抗爭下去。

他不能全部依賴陳茂,他需要的資金龐大。幾天前,他腦子裏對聖安東尼奧河邊餐廳店前招售的招牌上的電話數字越見清晰,跟對方打了電話。那是個中年男人,他說他的意大利女友不肯留在美國,他打算搬到意大利,他很得意為了愛情搬遷,寧願賣掉經營了十年的餐廳。那中年男人說的售價是他負擔不起的,他問他:「還有談價空間嗎?」

「如果你很有誠意,我們可以談談。」中年男人說。

為了中年男子說出的那個高於他居所附近房價四倍的價錢,他必須找各種資金來源的可能性,有可能了才有談價的必要。他已無心待在辦公室,匆匆回去臨時請了假回家,整個下午在後院幹枯草皮上踱步。走到籬笆邊的樹下,蹲下來整理圍著樺樹和松樹幹的碎石。每顆石頭都排列得很好,他卻把它們重組,圍出一個更大的圈,這樣每棵樹排一回,大半天過去。每數著一顆石頭,心裏盤算的是數字。場地面積、桌椅數、來客量、原料成本、人事成本、每日進客滿足量、可投入的資金、應貸款的金額等等,當然他也想,萬一經營不善,如何償還借來的資金,但每當這個念頭浮起,他就想另一個吸引來客的點子,最後出現腦海的是絡繹不絕的游客走入他的餐廳,感受到中式菜肴的華麗與美味。是的,關鍵點在菜肴,那是最基本的條件。

傍晚,天轉陰涼,他回到屋裏,搬出冰箱裏可以入菜的食材,一一檢視新鮮度,做了幾種排列組合,想象一名優秀的廚師對食材的感情,對食材之間搭配的想象,什麽口感與什麽顏色可以引起味蕾的欲望,一道菜的步驟應起於刀工還是配色,或者調味的選擇。如此想著,不禁正襟危坐,臉色專註了起來,原來註意到這些步驟時,就感到做菜是一件如何慎重且有趣的事,一如服裝師從布料的質感想象設計與成品。可是在他的人生想象裏,從來沒有經營餐廳這一項。他不知道自己的決心有多大,重排樹下石頭時,想著自己的決心可以堅硬如石嗎?

車庫門卷動的聲音,是倩儀回來了。他當下決定了今晚的菜色,留下需要的食材,將不需要的放回冰箱。他快速拿起材料到水槽沖洗,好像自己在那裏沖洗有一下子了。倩儀已停好車走進來,諭方先嚷著沖向他喊,爹地。

倩儀一邊放下手提包,一邊走過來,問他:「洗起菜來了?你今天回來得早?」

「整個下午請假。」

倩儀接過水槽的工作,看看他,問:「為什麽?不舒服嗎?」

「我們要先洗米,我竟忘了先煮飯。」

「不必,冰箱裏還有昨天剩下的白米飯。」

「你比我清楚多了。」

「你不舒服嗎?」倩儀又問了一次。

諭方在客廳看電視,節目裏仍是那只大鳥和青蛙唧唧呱呱的交談聲。晉思邊鋪砧板切菜,邊說:「沒有不舒服,只是放自己假。整個下午我在後院樹下排石頭。」

「你瘋了嗎?那麽無聊的事你特別請假來做?」

「就是想瘋一下。」他停下切菜的動作,瞄視著倩儀的反應,說:「我還有瘋狂的念頭,我要開餐廳。」

倩儀繼續淘洗菜,沒有看他一眼。「你開玩笑吧,想玩的話,諭方有很多玩具可以供你玩呢!」

「我不是開玩笑,是真的。我整個下午在想,如何湊足錢買下餐廳。」他以很慎重嚴肅的語氣說:「倩儀,真的,是德州,我哥哥那裏。」

「你去德州就為了這件事?現在才告訴我?」

「不是。」晉思低頭切蘿蔔絲,「是在那裏看到一家餐廳要轉手,我想了幾天,打算接手。」

「有沒有我的意見?」

晉思停下刀子,正視似乎在怒氣中的倩儀,她眼裏冒起一團火,整個身子有一圈無形的刺。

「你說呢?」

「不行。」倩儀加重語氣,「我不讚成。你不是廚師,你不懂做生意,你沒有在餐廳工作過一天。」

「會的,從明天開始,我每晚去陳茂的餐廳實習。」

「不行!」

「我決定了。」

「你哪來的錢?」

「如果你不支持,我會想辦法籌錢。」

「你已經決定了,我還有什麽支持不支持的選擇?」

倩儀擦幹手,提起手提包,走進臥室。晉思跟過來,在她身後說:「我很抱歉自己做了決定,我預期你會聽我的,你什麽都聽我的。」

倩儀坐入靠窗的沙發單椅,瞪著窗外銀白的雪松。她不跟他講話。她的臉瞬間僵硬,完全變成一個不認識的人,他無意去勸解那面向窗外的怒意。他走回廚房,特地去客廳跟專註看電視的諭方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坐到餐桌前,望著後院的枯草及圈圍著樹的石頭,心頭浮現的,是那餐廳拱形的前廊及白墻外美麗的綠意間聳立的椰子樹。心裏閃過一道金色陽光。在這蒼灰的、寒意仍深的北方,那金色陽光無邊無際,燦爛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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