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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父母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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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父母的對話

考前兩個月和幹爸吃飯後,幹爸在他心中的身份由那卡西旅館的股東翻轉成寫報紙社論的文膽,那個坐在公園椅子上看他玩彈珠的先生,腦子裏盤算的是當日的社論怎麽下筆?幹爸從來沒說他是個拿筆的人,他也從來沒想過他周遭的人與文字會有任何關聯。他努力念的那些社會、公民科目原來與幹爸的職業息息相關,幹爸卻深藏不露的沒把社論搬弄到日常語言。為了應付社會科考試,老師常提醒他們要讀社論,以防時事題。而幹爸居然是執筆者之一,仿佛等同命題官。他這幾年與幹爸的相處忽略了什麽嗎?沒有任何對國家大事的長篇大論出現在談話裏,他一直以為幹爸是旅館業的生意人,和知識、思想的論述不會沾上太多邊。是他們從來沒有機會談論一些政治或民生、社會問題嗎?他與幹爸見面的次數其實是不多的。而考前兩個月的聚餐,那晚幹爸說:「你已經是青年了,要多了解社會,關心社會。」幹爸問他選哪一組。他說要考商學院,幹爸說:「都好都好,只要是興趣範圍內的都好。考上後,就好好去念。」

然後,他把幹爸的職業身份擱到一邊去,那是壓在心底的好奇與納悶。他不打算問誰,或向誰提起這件事,即使是媽媽。那兩個月裏,除了念書,他沒有太多言語,不想被其他任何事困擾住,比如爸爸。爸爸有一個月沒回家,沒有家人提起這件事,或者沒在他面前提起過,而他也不想問。除了睡覺外,他的時間都在學校裏,或者離開學校後,特意走一段路,到遠一點的公交車站牌搭車,在這段路程間才是他生活的部分,看得到商店販賣的新穎商品、人群穿著流行款式的衣服,及夜晚逛街人潮或夜校下課人潮的神色。眼裏所看到的流動人影車影組成的流動色彩安慰他陷在文字記誦迷陣的一天。回家後,他希望忘掉一天的煩悶,因為明天,又是煩悶的另一天。

他們從他預估的分數知道他有學校念,媽媽對前面的三個孩子分別有大學可念,就好像完成了人生的心願似的,不再對生活做什麽防禦。她說她要離婚。她不在乎離婚的決定會不會影響接著要考大學的妹妹念書的情緒。「反正她不愛念書。」媽媽像向他們宣告,其實妹妹站在她那邊,對父母長期的冷淡,妹妹從來都很習慣,爸爸在家的時候,妹妹常在自己房裏,很少走到客廳,萬不得已吃飯時碰在一起,妹妹很少主動說什麽,反而是他和哥哥得說點話,姐姐在臺中讀大學,寒暑假及少數的假日才回家,甚至不回家,和爸爸碰面的機會很少,而自從哥哥服兵役接著年初到美國念書,連續長時不在家,說話就成為他的責任,到他準備聯考,不常在飯桌前,便也忘了過去吃飯是什麽情景,回想起來就是他說點學校的事,或問爸爸工作上的事,爸爸會回答,像對待一個生意上的客戶。如果他不講話,任由爸媽去談,有時談著談著,他們的聲調就高了起來。

爸爸最近回來的這次,坐在客廳沙發角落,一方陽光照進來,落在他灰白的頭發上,他的灰色頭發已比黑色多,臉色黧黑,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業務似的,但據說,他有了自己的五金公司。陽光照著的爸爸安靜的坐著,沒有講話,眼睛也沒看哪裏。他閉著眼睛。

「爸。」他喚他。

爸爸睜開眼,看著他,眼神迷茫,好像剛從一場睡眠醒來。「嗯,你要出去?」

「沒有,沒什麽事,爸為什麽在家?你很久不在家了。」

爸爸挪動了身體,讓身體正對電視機,那是他在家時最常做的姿勢。

「我應該常在家的,現在在家反而不正常了,你們看到我都陌生了。我多久沒看到你,有學校念吧?」

「應該有。」

「那就好。」爸又挪了挪身子,他才註意到爸爸胖了,爸爸緊緊貼著沙發椅背,繼續說:「你媽最近在鬧什麽你知道吧?」

他感到錯愕,沒有出聲。

陽光把爸爸的一邊面頰洗白了,好像從來不認識般的陌生感,連爸爸的眼神他也感到陌生了。爸爸說:「你媽媽不喜歡我在家,既然她不喜歡我住在家,我就外頭住,我現在有能力離開家在外生活,這樣就好了,何必離婚呢?我還供你們讀書,供你哥哥在國外念書很貴。這些她都不要嗎?我也不會放下你們不理,那又何必離婚?」

「我們都長大了,不會給你們太多麻煩,你也可以考慮多住家裏,一個家裏的事情可以很單純。」

「如果你媽媽那麽想就好了,但說真的,我常在外面做生意,看得多,覺得人生不必太勉強,跟你媽媽合不來就不勉強了。你們也大了,你的學費我會負責到你畢業,其他的你自己也要有自立的打算。」

「爸爸的意思是你仍然不會常回家,而且也不考慮離婚?」

「還多這道手續幹嘛?」

媽媽和回臺北過暑假的姐姐這時從外頭回來,媽媽看到爸爸坐在那裏,迎頭便問:「什麽手續?」

爸爸不動的身子,半邊仍是陽光,他淡淡的說:「離婚,不需要辦那手續,對孩子不好。」

「你想的不是對孩子不好,是你不願意為我們買房子,只要你肯出錢買房子,你和外面那個也可以結婚,你何不成全兩方。」媽媽講著,音量又大了起來,「是你不想娶她?跟人家玩假的?也把我們擺在這裏?房東要收回房子,這房子也住夠久了,你不為我們買房子,我們還是得搬的。我搬要搬得讓你找不到,要不然你就幫我們買房子……」

媽媽還在講,他和姐姐都悄悄的回到自己的房間。姐姐從來不想理會他們的爭吵,她把門關得牢牢。他其實是想出去了,但無法斷然在父母爭執的情況下打開大門走出去。看來他們終要搬離這裏的,客廳的陽光在變稀薄,人間也沒有不變的事,客廳中的爸爸身影逐漸模糊,這房子不屬於他們,在媽媽說房東要收回房子後,每個人在家中的身影都將逐漸淡出這空間,轉移到記憶中,有些會在記憶中清晰如在眼前,有些會被歲月磨蝕不見。

客廳中的爸爸說了句:「你愛搬去哪裏就去哪裏,不必威脅我離婚,離了婚,我就不對孩子負責任,對你沒有比較好,你要交朋友我不會管,這樣不是對大家都好?」

媽媽頂了句:「你是不敢養那女人和她的孩子是吧?」然後是開關門的聲音。他靠在窗口看樓下的公園,過一會,爸爸的身影走過公園邊的人行道,兩只手插在褲子口袋,低頭看著路面,背略駝,灰白的發使他的背看起來更駝。他心裏閃過一個念頭,也許爸爸是想回家長住家裏的,否則為何不和外面傳說中的那個女人安定下來?是媽媽全然拒絕他,使他無法回到家裏嗎?現在他又要去哪裏?他好想追出去,但爸爸走得很快,一下就轉過巷口不見身影。

那天爸爸沒有再回來,整個暑假都沒有回來。

大學放榜,進成功嶺之前,他每天去附近新社區樓下的新咖啡館打工三小時,這附近像個大工地,不斷的蓋新房子,也就多了許多商店,這家咖啡館新到連陽光都很新鮮,那是他打工的時段,早上六點半到九點半,他要負責的是做三明治和咖啡,空下來時也幫廚房洗碗。這是他暑假裏所能找到的最理想工作了,爸爸說要自立,他試看看做事是什麽感覺。

其他的時間常和高中同學相約掃街或看電影,有時去跳舞,同學熟門熟路帶他去迪斯可舞廳跳舞,那邊的音樂讓他入迷,跳舞可以把積壓的情緒宣洩掉,也可以把情緒壓平在心裏,那是相當自由自在的一個用身體去處理情緒的方式,而且仔細聽著音樂時,他覺得天下再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需要擔心。在舞廳裏,也會碰到跟他們一樣考完聯考來殺時間的女生,互相當舞伴聊天,學習舞藝,他看看別人的舞姿就可以得到舞蹈的竅門,其實是有點放縱的逸樂,一想到放縱,他就更覺得有必要盡情的跳,因為離開舞廳就沒有放縱的可能,後來他更能跟上音樂節奏時,音樂就是他的放縱了,他可以理解為何哥哥為了音樂可以遠到美國求學,在音樂的催化下,他逐漸感到自己是因為音樂的存在而跳舞,並不是因為有年輕美麗的舞伴。

有時是安靜的夜,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看本小說或雜志。哥哥不在後,房間全然屬於他,從窗口往下望,椰子樹已長得很高,有一棵長到和他的窗口平行,他看書累了,常望著樹葉,大多是不經意的眼神掃過,晚上的話,葉影黑幽幽的,像好大的傘撐在半空中,有種淒涼的感覺,他喜歡那種感覺。知道必須搬家,他便常靠到窗邊看著椰子樹,樹下的公園,公園裏趴在地上打彈珠的小男童。小時候搬離南邊的那個家,也有一棵椰子樹長在陽臺邊,他常在陽臺望它,而今,搬離有椰子樹的家的日子似乎不遠。許多個夜,他站在窗邊望著黝黑的椰子樹影,望著星空,有時星星多,有時星星少,那遠在天邊似在閃亮的星星,可否告訴遠在美國的哥哥—我們又要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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