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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沿著河的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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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沿著河的兩邊

他們往南開,到城中心,沿途建築變得密集,由線條簡潔的現代化建築變成新舊參差,到了城中心,幾個街道間都是十八世紀以來的古建築,外墻顏色灰舊樸拙,磚紅色居多,凹凸彎曲的雕塑線條凸顯歷史感,某些建物洋溢著西班牙建築的白墻、園藝庭院、拱門風情。晉思以為昨天所在是一個新的內陸城巿,而今日來到了歷史街道,好像一個城巿切了兩半,裏面這圈是有歷史的古城,外面那圈是新穎的當代。

哥哥停好車子,沿街帶他往河道走,過去曾有一次他們差點也要來聖安東尼奧河邊步道,但因匆忙趕往東邊的休士頓而錯失,這回哥哥彌補了上次的錯失,帶他往步道走,邊說:「這是觀光客來的地方,人多就俗氣些,但這確實有它的吸引力。」

在他看來並不俗,雖是冬天,河道邊仍綠樹成蔭,少部分枝頭葉子轉黃,仍不失一眼望去的綠意盎然。一間間商店沿河道並排,其間或隔著花園,店家將門開向河道流經的路徑,商店建築並沒有搶掉綠樹的風采,走在河邊步道,必然是綠意先進入印象才見到建築,碩大的闊葉叢橫伸阻擋路徑,從葉緣輕輕滑過,乍見小徑幽幽伴河蜿蜒,高聳的旅館建築的陽臺、窗臺攀爬藤蔓,仿佛來到綠色的童話城堡,人氣使城堡鮮活到生活裏。在他看來,有人潮的地方就象征了生氣。

已經有很多觀光客等在船塢搭船,這條聖安東尼奧河流經巿區辟為觀光區域的河道有二公裏,其間還有分道點,巿政府在這裏設觀光船載客游河,當初為了治水患而以疏通為目的開設河道,設計成觀光景點,日漸發展起來的兩岸風光,為巿府帶來財收,那沿河興建的商家、飯店,建築漂亮,開會和度假的人坐在飯店或餐廳陽臺望著綠悠悠的河道,能不心曠神怡?哥哥建議他:「我們最好搭一趟船,將兩岸的景色大略看過,想散步的話,下了船還可以走一段。」

「你的朋友來訪,你都要這樣導覽一遍,坐一趟船嗎?」

他們趕上排隊的人潮,長形的船剛駛離了一艘,另一艘靠岸,讓游客下船,好重新搭載游客。

哥哥笑著,帽子的前緣遮住他的眼神,但他可以感覺到那眼神有點空洞。哥哥說:「朋友?你以為我有很多朋友來訪嗎?」

隔了一艘船才輪到他們,近百人坐在無遮頂的船上,一半的人戴了帽子,為了讓觀光客盡情觀賞河邊風光,這裏的船一律無頂。這時近中午,因是冬季,坐無頂游船,人擠著,倒感溫暖。船行河道,飯店陽臺上坐了人,向船上招手,船上的人也回禮;一名打扮入時,臉上妝容精致無瑕的年輕女性坐在綠葉盈繞的房間露臺望向河中,像一尊坐在綠葉間的真人芭比娃娃;一艘小船在水邊的另一側飄蕩,船上一名提琴手站著演奏,他面前坐著一對穿著結婚禮服的新人,新娘頭上戴花環,純白的禮服簡潔素雅;河道的轉彎處一片廣大的露天舞臺,階梯式的坐位環列;樹與樹間,小徑曲折入林,枝葉掩映處屋墻瓦舍五顏六色;河邊散步的人蹲下來看水鴨劃水,石塊上坐著走累的父子。游客很難調開他們的眼光,即使是連接兩岸的橋梁,船從橋下通過,也有一種幽暗的別有洞天的驚奇。

晉思穿著一件薄夾克,他將兩手插入夾克口袋,沈默的望著船頭前方的水紋,水紋裏閃動的建築與樹影,斑斑駁駁,好一片繁麗,天空的藍也伏在水中,水上水下是同一個景致,這條河兩側就是度假的氣氛,而誰又能天天享受度假的感覺呢?

上岸後,他們沿著河道小徑尋找中意的餐廳。服飾商店賣著墨西哥氣息濃厚的服裝和飾品,印著德州地圖圖案的棉衫掛在門口的展示架,帽子架上掛滿大大小小的牛仔帽和印著圖案的棒球帽。餐廳也以墨西哥式的食物居多。

服飾店的女店員站在門口招呼客人,沒客人的,店員坐在櫃臺整理桌上的商品或望著電腦。哥哥眼睛瞟向店內深處正在折疊衣服的店員,示意他往那裏頭看,說:「現在你會看到很多像昨晚辛蒂那樣的女孩,從墨西哥以依親或讀書的名義來到這裏做短暫的打工,她們是臨時雇員,流動得很快,幾個月就走了,幸運的可以待上一兩年,就看她們留下來的本事。若交個美國男友,大有希望一輩子留下來。如果老板願意持續給她們工作簽證,她們也會一年一年留下來,但有很多會回墨西哥,因為她們有適應的問題,那些回去的寧可在自己家鄉,那是她們熟悉、也適應的環境。」

「和我們又有什麽不同?想留下來的要有點門路,比如找到美國人結婚。」晉思呵呵笑了起來,手臂碰了哥哥一下,哥哥會意,沒有說什麽。晉思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無賴,拿自己的婚姻來聯想這層現實利益關系。但是他到南邊來拜訪哥哥不就為了尋找留下來的門路,可能是對地方的感覺,可能是一個適當的工作,也可能因為遇見了某人。那個某人,哥哥充當其一,那證明他一直是哥哥的跟屁蟲。昨晚花園餐廳裏,耳垂掛著貝殼耳環、渾身散發青春魅力的年輕辛蒂,也可能是其中之一。他只不過是男性的辛蒂,對依附在這塊大陸上有眷戀的情結。就算是無賴又如何?極端幸運的人才會天生得到別人的主動給予,一般人得努力主動爭取,才能獲得安身立命的機會,為了那個機會,必要的時候,得耍點無賴。

他們選擇的是家可以觀賞河道的墨西哥餐廳,他並不介意昨晚和今天都享用墨西哥餐,在這個城巿誰能抗拒墨西哥文化布下的魅惑羅網?十八世紀末,德州原是西班牙的領地,當時許多西班牙人移民到此城巿,聖方濟修士還建立了聖安東尼奧教會做為傳教的中繼站,這個教會就是後來的阿拉莫古戰場,離河畔不遠。十九世紀初,墨西哥脫離西班牙殖民身份,獨立為國,德州順理成章歸為墨西哥統治。鄰近的美國人也不斷移入德州,與當地眾多的西班牙裔墨西哥人產生文化上的摩擦,當地居民希望可以脫離墨西哥獨立成自治州,歷經多次談判無效,居民便徑自宣告獨立,德州騎兵和當地居民組成的德州自願軍將駐守在阿拉莫的墨西哥駐軍驅逐,墨西哥總統山塔納親自領軍攻打阿拉莫,裏頭的一百多位志願軍全軍覆沒,整個教會建築遭受破壞,如今只剩一個供觀光客憑吊的空殼子。山塔納總統雖然打了勝仗,為了領土的完整,再深入內陸攻打,卻被德州軍隊打得落花流水,山塔納當眾被俘虜,德州共和國正式宣布獨立。到十九世紀中葉,經議會表決,加入美國成為美國的第二十八州。擁有西班牙血統的墨西哥人世代居住此地,先民的文化像根一樣在這城巿留存,現有百分之六十的居民擁有西班牙血統,南邊墨西哥人往美國尋找機會時,會把德州的聖安東尼奧當首選之一,所以這裏到處看到墨西哥風味的餐廳和服飾用品,正足以說明與墨西哥的淵源。

在旅游導覽手冊上,幾乎都寫著阿拉莫戰役的始末,晉思等餐時大略翻閱手冊,隨即將它放在桌角,他寧可看著窗外那綠意中夾帶些許幹黃的枝葉,看河上交遞行駛的游船,游客向岸上的人招手。要永遠正視現實,他想,歷史給這城巿當文化沃土,而現在的游客欣賞的是眼前的景致,在這美麗的景致中想象歷史感,誤覺已受到歷史的洗禮,事實上誰也沒參與過當初的歷史,只不過是一種心靈錯覺,以為了解便是參與。可是人們善於活在錯覺中。他懷疑自己望著那悠悠流水所引起的美感是否也是種錯覺?是否在尋找移到這個城巿的理由,而寧可相信它怎麽看都是美的。自己這麽質疑是因為想抵制搬來這裏的沖動嗎?抵制的原因又何在?自己分明想搬離那雪花綿密的城巿。

這家餐廳的菜色和昨晚那家不太相同,除了前菜仍提供玉米脆餅蘸西紅柿辣椒醬、卷餅沙拉配牛油果泥外,主菜有許多海產,有一大桶炸蝦伴豆泥,也有一大桶的炸雞腿雞翅,顯然已是德州化的飲食風俗,習慣大杯、大盤、大量的食物。即使是食物也是入境隨俗的,就好像許多美國的中餐館,不論是平價或精致的,萬不能少了春卷,也不能免俗的在餐後送上幸運餅幹,在平價餐廳無論點了什麽菜,極可能吃出一個樣的醬味。這都無損於客人仍要上中餐館點個檸檬雞或宮保雞丁,也無損於上墨西哥餐廳吃個口味不一樣的卷餅,因為顧客要的可能是一個飲食文化的感覺及對食物的鄉愁。

他喝掉一杯龍舌蘭,又叫了一杯,濃郁的酒香蘊含濃郁的墨西哥熱情氣息,這種產自墨西哥,由藍色龍舌蘭蒸餾的酒像迷幻藥一樣,一入口就令人醺醺然。送餐的是另一個辛蒂,豐滿、大眼、低胸、畫得很濃的眉毛,黑頭發、皮膚白皙,也許明年就回墨西哥,嫁人生胖兒子。

胃裏還不太有食物時喝掉的那杯龍舌蘭讓他感到四周的景物帶點淡淡的光,把景物變模糊了,窗外對面斜斜看進去的綠蔭間並排的幾家商店,其中一家門口花圃裏插了一支木牌子,上頭寫「出售」,下緣是一串電話。他手上這第二杯龍舌蘭也快喝完了,胃裏已塞入不少卷餅和蝦肉,哥哥拿水杯跟他碰杯,哥哥要開車,不沾酒。他餐後要搭飛機回家,酒意會讓他在飛機上容易入眠。但他不斷的喝龍舌蘭是為了感染墨西哥的熱情,昨晚花園餐廳裏那位真正叫做辛蒂的年輕女孩甜美的笑容和玲瓏性感的身材隨著酒意浮現腦海,令人喜悅,坐在這餐廳裏沒有比飲點龍舌蘭更適合眼底所見的河上美景和商店裏那些色彩鮮明的商品。斜對面那家求售的餐廳前面花圃,沿墻林立了數株耐寒的低矮椰子樹,樹幹較粗,頂端開展出寬大的枝葉,像傘般垂下來,他雖感到四周在旋轉,仍清醒的認為那是椰子樹沒錯。

「哥,這裏的餐廳不好做嗎?如果有餐廳要轉手賣人,你想,會是什麽原因?」

哥哥吃凈了盤中的烤牛肉,用很放松,也似乎有點疲倦的聲音說:「也許做膩了,想改行,或賺夠了,人也老了,想退休,也可能意見不合,投資人要拆夥,當然啦,也有可能夫妻鬧離婚清財產。」

他指指那戶有椰子樹的餐廳說:「那你想那家要出售的原因是什麽?」

「你得問他們老板呀!」哥哥繼續眼前的食物。

他卻問他:「你記得我們小時候第一個家的外面有一棵椰子樹嗎?後來搬去北投的家,樓下公園也有很多的椰子樹。」

「你食物吃得很少。如果想趕上飛機的話,最好趕快把食物吃完。」

事後他想了很久。如何也想不起最後吃掉的那盤食物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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