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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醒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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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醒的部分

他向長官表明辭意,長官劈頭一陣罵:「你瘋了不是?這個工作多少人擠破頭考試,又千等萬等才等到來美國的機會,你輕易放棄,是哪個國營事業請你當總經理還是董事長?」

「我哪有這個本事,草民一個,來去自如而已。」

「好像很瀟灑,但這是生活問題,你有更好的打算?」

「不是好不好,是自在不自在,我不想跟著命令被發派,我永遠不知道我的未來是在哪一個地方。」

「這不也是一種樂趣嗎?」

「如果我能像你這樣當樂趣看,我就會和你一樣優游自在,很可惜我不是個懂樂趣的人。」晉思將臉轉向長官背後的窗口,一片悠然的藍天,陽光投射進來,把地板照出一個長方形的亮塊。他覺得那個亮塊日覆一日出現,真是呆板無味。

「當然啦,我們在政府單位裏工作,升遷的位置有限,對有能力的人來說,是防礙前途的。人各有志,現在我得轉過來讚美你的勇氣,畢竟你沒有受現有的環境限制夢想,得祝福你飛出去後,越飛越高。」長官不忘補上一句:「希望你在這裏的任期還是要做滿。」長官疑惑的看著他:「你打算回臺灣後就住下來嗎?不必再到其他國家流浪,在臺灣找一個安定不必移動的工作?」

他可以誠實告訴長官,他不會在臺灣住下來,他打算留美國,因此必須辭掉工作,但他和這位長官平時互動冷淡,他一向不認為該陷在縛手縛腳的外交處境裏,無法發揮再留下來有何意義,所以他沒有和誰互動良好,他不必將內心的打算據實以告,以免離開一個職位還得罪了人。他回說:「將來的事,再說。」

現在,他要考慮的是,在剩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裏,如何為留在美國做準備。倩儀是美國公民,他將透過倩儀的身份合法居留美國,如果有必要,也可以申請成為美國公民,反正離開公職,他是個自由的人。在沒找到理想的工作之前,他還有當家庭主夫的選擇,如果倩儀沒太多意見的話。過去倩儀對他的決定從來沒有太多意見,比傳統女性更傳統的對他從不吭一句反對的聲音,這不是他原來想象的她,倩儀小學三年級就隨父母移民到美國,受的美國教育足以讓她像追求自我的美國女性,她也確實有這個特質,但家庭教育給她所有臺灣人的禮儀,包括父母輩所受的日本文化影響,使她內在有一部分是拘謹的,和臺灣人相處就出現臺灣模式,和美國人相處就是美國模式,好像腦部有一個開關可以隨時切換。他原來想象她是一個在他面前有主見,甚至為了和他持不同意見而會動怒的女性,雖然結婚也冒著一點危險,好像對一顆不定時炸彈有所期待,卻沒想到倩儀順從得好似他的影子,他們也相安無事,沒有風浪的度過五年婚姻生活。

五年前遇到倩儀,進而追求,會是他為今日的決定做的預謀嗎?他看到自己心腸裏如爛泥般的黑色汙濁。那時他調到美國半年,二十九歲,在那之前他服了兵役,申請了美國的學校,母親以負擔了哥哥的美國開支,無法再負擔他的為由,反對他來美國念書,他便在臺灣考新聞局工作,考上了,待了三年便外派,對別人來說好像搭直升機,對他來說是處心積慮討好主管,才獲得快速外派的機會。一來美國,他就想著待下來的可能,這念頭必然在那時就萌芽了,或者申請了學校卻無法來美國時,或者更早,大學時,那時他刻意和老外住一起,就為了學好英文,到美國念書,然後住下來。

遇到倩儀那天,是他去參加族裔多元文化節慶活動,由於有僑胞參與,站在辦事處的立場,他們也盡量的出席參與活動。在舉辦活動的公園裏,各族裔由不同的團體提供不同的表演內容,臺灣的僑民有打太極拳的,也有表演舞蹈的,少不了提供一些臺式食物,席地野餐。他走到河邊,河邊樹叢蓊綠,流水悠悠,似在緩和節慶活動的人聲喧嘩,倩儀坐在河邊樹下的草皮,穿著剛才表演舞蹈的苗族舞裝,白色鑲花邊的過膝長裙鋪在地上,頭上還戴著鑲珠花帽,剛才中華舞蹈社表演時他並沒有註意到她,因為十多位成員穿著相同的服飾,不特意去看,分辨不出各別差異,而現在河邊這位小姐就顯得苗條有朝氣,臉上充滿自信,氣定神閑的坐在草皮上仿佛在休息。

他招呼她:「你們的表演很精采。」事實上他並沒有很專心看表演,大部分時間他只是東晃西晃,隨意的看著各個不同的攤位和表演。

「唉呀,我只是客串,她們缺人,我們就湊合湊合,我是給朋友拉進來練的。」

「你不是舞蹈社成員?」

「不是,我朋友是,每周練一次,我是臨時加入表演的。」

「好玩嗎?」

「穿這衣服就好玩,所以我沒有急著換下來。」

「何不幹脆加入舞蹈社,常有不同的舞衣可穿。」

「可不能為了穿舞衣勉強去練舞,我平時上班,沒太多空閑。」她似乎正眼看著他了,眼光在他臉上巡索什麽,隨後補充,「當然了,如果喜歡跳舞,怎麽也要找時間,但跳舞我沒什麽興趣,今天真的是來湊人數。」

剛才沒有認真看舞,他無法評論她的舞藝,腦子盤旋的是,他沒有認真看舞,真正的原因是這種穿著傳統服飾跳民族舞的舞蹈引不起他的興趣,他也曾跳舞,年輕人聯誼跳的現代舞蹈,他自由調整自己的節奏,樂在其中的抒發身體的感情,但離開學校後,他就失去跳舞的心情。

倩儀示意他坐到她身邊,草皮有點刺,有些紎細的草端似穿透他的褲子磨刺他的肌膚,有幾年的時間,他身邊沒有女人,沒有跟一個女生坐得這麽靠近,這個女生正在說,父母都住在西岸,她自己在這城巿上班三年了,獨居慣了,朋友找她參加活動,她以調劑生活的態度看待,而且她從小就離開臺灣,讀大學後一直到現在,和白人相處多,沒什麽機會看到一群華人,她內在渴望多聽聽華語。

「你中文說得很好啊,我以為你是出來念研究所後留在美國的,我們有很多這樣的僑民。」

「是父母嚴格希望我在家裏講中文。幸好有這種要求,我才能多交幾個華人朋友。我認識你,又可以有機會講中文。」

在這條流經公園的河流邊,這位年輕的穿著苗族舞衣的小姐將他當家人的聊著她的生活,在連鎖企業行銷推廣部門與行銷企畫為伍,父母隨她愛去哪裏工作就去哪裏工作,她一向自由慣了,對未來的人生也向往自由。這點和他不謀而合,他也喜歡自由,雖然坐在河邊的他好像跟一個畫片裏走出來的苗女對談,但主題是很現代的,兩個向往自由的人或許應該在一起。他那時候理解的應該是,她是美國人,她獨立自由,她清秀大方,她是他在美國可以攀附的根,而且沒有太多覆雜的家庭人事關系。

他第二天打電話約她出來晚餐,她爽快的答應。在他們約會的那段時間,她煥發女性柔媚可親的光彩,她或許在他身上找到了她對同鄉男性的想象和期待,或許她看到他某種吸引她的特質。一年後,兩個寂寞的單身男女登記結婚,沒有宴客,僅通知父母,這符合了他要求的簡單低調,倩儀也毫不以為意的說,這樣替朋友省掉許多禮物,但仍寫了很多兩人共同簽名的卡片,告知眾親友她脫離了單身身份。而他除了告知父母家人,沒有特別告訴哪位朋友。

從決定結婚那天,他心裏時時閃現一個人影,多年前,他曾告訴那個人影等他到三十歲,他沒有忘,而那人影也許忘了,忘了就當一陣風吹過,吹過那些歲月。有時他想起她的身影,她臉上柔靜的黯然,他喜歡那黯然,牽動他心裏的觸覺想去親近她、碰觸她。他常常逃離,為了讓自己不要太肆無忌憚,否則就回不了頭,他知道自己終會離開她,在她彈著吉他唱著歌時,他感到她不會屬於他,他會使她汙濁。他沒有忘三十歲的承諾,但做了這承諾他就逃離,他不值得她一顧,為了讓她像蓮花一樣保有清新,走離她是最好的選擇,但決定結婚的這一刻,他心頭浮現的是她的身影。

他第一次親吻倩儀時,不再以為自己是原來的自己,他得與過去斷絕,才能正視他即將展開的美國婚姻美國家庭美國新人生,他知道自己在腦部打了一針麻醉劑,讓自己的某一部分清醒某一部分麻醉,而在美國留下來,正是他清醒的部分。終於是到了做決定的時候。如果他當初下的棋是對的,倩儀沒有理由不接受一個可能找得到工作,也可能找不到工作的丈夫。

「你還是有時間慎思的,畢竟是人生很大的轉變。」長官像個長兄拍拍他的肩膀。

窗外下起雪來了,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散出六角芒星,又是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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