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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在歌聲響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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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在歌聲響起的地方

家搬到北邊後,生活裏好像起了什麽變化,當時是因為媽媽的工作在北邊,在媽媽的堅持下,才搬來的。住在離車站不遠的這個斜坡邊,他們好像變得富有起來了。

哥哥除了拉小提琴,也跟著鋼琴老師學琴,家裏專為哥哥添置了一部中古鋼琴,整棟公寓,只有他們家會飄出樂聲。媽媽總是把他們打點得幹幹凈凈,自己出門也一定化妝穿戴整齊,鄰居看到媽媽總是親切打招呼,媽媽也從來不吝給予鄰居笑容,和爸爸嚴肅的板著臉,是極大的差異。但爸爸很少回家了,回來後,爸媽常為小事爭吵,每次吵後,爸爸會好幾天不回來,媽媽也很少提起爸爸,頂多說,他這回出差了,出差也好,免得回來當障礙物。

到中學他才知道媽媽上班的地方是提供那卡西走唱的一種稱為溫泉旅館也稱為那卡西餐廳的娛樂兼用餐的地方,說明白一些,也是提供情色販賣的場所。這是哥哥告訴他的。那時他開始翻小本小說,裏頭常夾著男女交歡的圖片,自從無意中因為撿掉落床下的圓珠筆,而發現這種哥哥偷藏在床下小盒子裏的小本小說後,他便偷偷的讀著,書裏挑逗的字眼和夾頁圖片刺激他的荷爾蒙大量分泌,促使他更快往男人的路徑疾走。有回他在周末的午後,看小本自瀆後睡得酣熟,被哥哥拿小本一臉打醒。「你也會偷看這種書了?」哥哥握著那本書,卷成一條棒子,又往他肩上敲了一下,說:「下次看完給我放回原位,不要放床上。」他感到尷尬,翻了個身,抓起被子半掩著嘴說:「書還不是你帶回來的!」

「是又怎樣?媽也管不著,這種事她也不稀奇了。」

「她怎麽不稀奇?那你還幹嘛藏起來?」

「我只是放忘了,放在那裏是以為沒被發現就不會被啰嗦,最好你也皮緊一點,不要明目張膽。媽媽見識比我們多,但我們也是有必要裝純潔。」

「她怎麽見識比我們多?」

「她那個那卡西旅館啊,給人家休息的啦!一對對男女進進出出,都做小本裏這些事。」

他瞬間像從一座長滿鮮綠幼樹的森林走入藤蔓繞生,老葉殘枝垂落的參天密林,那裏枝幹粗壯、蟲鳴鳥啼,獸足發出震動的聲響,驚擾睡夢中的花魂,林中幽暗陰濕,方向難辨。他突然從一座寧靜的學校城堡來到社會叢林,了解社會存在著他在城堡裏難以見識的形形色色。他感覺自己是瞬間長大的。

在那卡西旅館工作的媽媽從來不談工作上的事,哥哥學音樂的費用、他們的學費、房子的租金,都從媽媽的工作所得支出。爸爸也拿錢回家,但媽媽總誇口,一家生活全靠她張羅。在那卡西旅館上班可以支撐他們家的費用嗎?

有一天他問了媽媽這個問題。那是個假日午後,時近農歷年,哥哥去練琴,姐姐出門約會,媽媽要求他和妹妹跟她出門采購,做為人力,替她提物品回家。他們去迪化街買年貨,年前的人潮擁擠,走在街上,行人擦身,媽媽從一個貨攤走到另一個貨攤,走入賣中藥的店家,又走入賣雜貨的店家,每買一樣就交給他和妹妹。他和妹妹手上提滿了香菇、幹貝、糖果、藥酒、香料、水果等物品,大都是禮盒式的包裝。媽媽走進一家茶葉行時,妹妹已不肯進店,蹲在店門邊讓雙腳歇息。他乘機輕聲問:「媽,這樣買不停,我們會不會破產呀?」

媽說:「傻孩子,年節的錢得花呀,要送禮給平時照顧我們的人,我們才能繼續受到照顧,送禮也是要感恩人家,沒錢也要做禮數!」

「錢不夠怎麽辦?」

「平時就要想辦法賺錢,賺不到就要會存錢,留著該花的時候花。」

「你工作賺的錢夠我們花用嗎?那卡西旅館很好賺嗎?」他終於釋放他的疑問。

媽媽有數秒的遲疑,眼睛盯著他看了一下,腳步停在櫃臺前,輕聲說:「客人多,有些人很大方,會給很多小費,尤其日本客人。」然後她面向櫃臺,跟老板詢問阿裏山烏龍茶。他聞到茶葉香,媽媽試喝的時候,他靜默站在一邊,耐心等媽媽嘗到她中意的茶味。包裝後,走出店,穿過顧客人群的瞬間,他追問:「你做什麽才能拿到小費?」

他國二了,個子在抽長,已經和媽媽齊高,媽媽平視他,似乎很疑惑他的連串問題,在靠近門口時,才說:「做一個最好的服務員,比他們所期待的做得更好、更細心,就常常可以得到小費。」

妹妹幾乎蹲著睡著了,頭埋在膝蓋上,物品都堆在一邊。媽媽彎腰提起那些物品,三人又擠過長長的街,到路口攔了出租車。車上,媽媽起先靜默,後來問起:「今天真勞煩了你們,快期末考了吧,回家就好好念書,考了好成績,年也過得比較高興。」

他一直盯著外面,並不在意能不能考到好成績,平時媽媽也並不在乎他們的成績。他因而回了一句:「以前你都不管成績的,怎麽現在在意起來了?」

「你們小的時候就由你們玩,現在長大了,要想想將來,沒別的本事的話,就老實把書念好,不管升學或就業,常常都要考試,要考上學校或找到工作,當然就只好念書,不然能怎樣?」

「那卡西旅館要考試嗎?你在那裏工作就可以養活我們了,我也要去那裏工作,不必拼命念書。」

「你這什麽話,我做服務業很辛苦,年節還要買禮物送常客、送主管,你有好工作,可以賺比我多,比我輕松,我們這種服務業領薪水加小費,說來是看人臉色!你要再說這種沒志氣的話,我也真的不必讓你繼續讀書,不如去當個什麽學徒!」媽媽聲音有些高亢,顯示她動怒了,為了不在出租車裏失態,他即便有一大堆問題,也只能悶在心裏。

而那天回到家,他們沒有繼續任何話題,大家似乎都疲倦得無法再說話,他也怕媽媽仍在火氣上。他回到自己房間,靠到窗口往樓下的公園望,安安靜靜,沒有喧嘩,冷空氣回蕩在樹間,那冷空氣讓椰子樹看起來也失去了生氣。

期末考後,一放寒假,他獨自到媽媽工作的旅館,只要搭公交車往山坡上走,在某一站下車,再徒步走入小徑,轉幾個彎就來到旅館。日式的木材建築,庭院沿屋墻種了成排的矮樹叢,其間錯置大石,清凈優雅。媽媽的摩托車停在旅館旁的停車場,他站在樹林中往旅館望,看著進入其間的客人。有男女相伴,也有成群客人。中午大都成群客人,下午則男女相偕進出旅館,也有男性單獨前來,和衣著入時打扮嬈嬌的單身女性搭著摩托車前來,獨自走入旅館。約莫晚餐前,幾位提著樂器的樂師和兩名化著濃妝穿著鮮麗洋裝的小姐下了車走進旅館,那就是歌者吧,據哥哥說,在晚餐時間,樂師現場演奏,歌手現場唱歌娛樂用餐者,通常媽媽輪晚班時,就要等到晚宴結束才能回家。過去他們還小時,媽媽常做白天班,在傍晚回家做飯,白天就是那些鋪床打掃服務午餐的工作,那些在白天時段進入的男女們,做的是小本上的事?幹爸投資的旅館就是提供歡樂的便利性?媽媽處心積慮買禮物也包括要送禮給包含幹爸在內的股東,以便保有工作嗎?

走出黃昏的樹林,旅館裏的音樂隱隱響起,十五歲的步履有點沈重,如果他變得靜默,大概是在這個黃昏,那些樂師們彈奏的帶著滄桑流浪感的音樂已取代了他的語言。他想象樂師和歌手一個餐廳唱過一個餐廳,是為了歌藝的表現和生活的必要,媽媽從巿區的餐廳換到這個旅館工作已經十幾年,像生了根般的習慣工作的形態,他小時被媽媽摟在懷裏聞著她的味道感受她的體溫入睡,原來也同時聞著媽媽從旅館裏帶回來的味道,那麽,他對這裏應該是不陌生的。音樂與歌聲從木質建築傳透出來,四周的林蔭深沈而安靜,這個時空好像突然回到一種老時光的感覺,老到他原來並不知道此處的具體形狀與歌聲的存在,而它卻是如假包換的現實。此刻他從樹林走出來,空氣裏有微微的芬多精和泥土的味道,他往公交車行駛的路徑走下去,夜色輕攏下來,他一步一步走著,從一個公交車站牌走到下一個公交車站牌,路燈亮起來了,但山景在夜色下已模糊成淡淡的暗影,路邊的樹也黑得不辨輪廓,夜班的媽媽下山時也是經歷著這一模一樣的景象,他此時穿著夾克,已感寒意,夜更深時,應該十分寒冷吧,但在他的印象中,從沒聽媽媽說過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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