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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美麗的夏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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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美麗的夏天:真好

大一的暑假很無聊

直到

肖奶奶家住進了一個

陌生人

——2006年夏,吳裳《住在村口的陌生人》

吳裳被外婆打了屁股。

她賴床不肯起,說自己現在是上了名牌大學的成年人,有睡懶覺的權利。

外婆葉曼文聽了直搖頭:“哪個成年人睡到日上三竿呀?你答應肖奶奶要去學繡啊!”

“哦。”吳裳揉著屁股爬起來,嘟囔著說:“外婆也會繡,但外婆不肯教我,偏要我去肖奶奶家學。”

“外婆教不了你,外婆教你學繡,一天打你三遍啊。”葉曼文一邊說著一邊遞給吳裳一籃果子,要她一起帶給肖奶奶。

吳裳仰頭喝了那碗綠豆水,再將半塊糍粑塞進嘴裏,嘴巴塞得滿滿的,提著籃子跑了。千溪的老路很破,她快到肖奶奶家門口的時候,被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摔倒了,果子嘰裏咕嚕滾了出去。

她嘟囔著站起身撿果子,聽到樹上傳來笑聲。擡頭望去,濃密樹葉間掩映著一雙眼。她騰地紅了臉,但又很生氣,叉著腰問:“你是誰啊?”

“我啊…”那人想了想說:“我是這裏的房客。”

“那你笑什麽?”

“我笑你…罵磚頭。”

“它絆倒我不該罵嗎?”吳裳想不通,難不成她還要給磚頭道歉嗎?

低下頭撿了果子,推開肖奶奶家的院門,男子已經從樹上下來了。他頭上沾著一片葉子,白色寬松亞麻襯衫上也帶著兩片翠綠的樣子,戴著一副眼鏡,看著不像本地人。

“摔壞了沒?”他問。

吳裳低下頭,扯起裙擺,露出摔破的膝蓋:“哎呀,摔壞了。”

“毛毛躁躁。”他說。

“要你管!”吳裳瞪他一眼,拎著果子朝裏面走,一邊走一邊喊:“肖奶奶!肖奶奶!徒兒來啦!”

肖奶奶迎出來,接過她的果籃,關心地問:“摔跤了?”

“摔了啊。”吳裳吸吸鼻子:“好疼,是不是不能學繡了?”

“你把手指頭摔斷啦?”他跟進來看熱鬧,聽到她這樣說就關心地問。吳裳翻了個白眼,回頭兇他。

“你叫什麽?”她問:“我記下你的名字,算是跟你結仇了!”

“林在堂。”林在堂說:“要不給你看身份證?”

“不用看。”肖奶奶說:“喏,肖奶奶有身份證號。”

吳裳聽了就咯咯笑了。

她梳著一根松松的辮子,一條輕飄飄的黃底碎花裙子,坐在木凳上,雙腿自在地搭著,跟肖奶奶講條件:“肖奶奶,我們今天只繡半小時好不好?我現在視力不太好,眼睛不能累著,不然…喏~”她眼一飄,嘴巴朝林在堂方向努一下:“就變成四眼啦!”

“你才是四眼。”林在堂在一邊反駁。

吳裳又哧哧笑:“我不能學太久,我還要去趕海撿東西拿到鎮上賣,我還要去鎮上的服裝店打工,我要賺生活費啊。”

“吳裳懂事。”肖奶奶摸了下她的小辮子:“從小就懂事。”

吳裳家裏日子清貧,但她生個笑模樣,遇到什麽事哭兩聲後就去想辦法,整日笑嘻嘻的很喜慶。千溪人都說吳裳是千溪的小“可樂”,遇到不開心的事,看到她就消解了。

“你去服裝店打工,能賺多少錢?”林在堂問。

“一小時八塊啊。”吳裳說:“我本來想要十塊,但老板說十塊她就賠本啦。”

“那我一天給你二百,你給我當導游吧。”林在堂說:“帶我在這周圍轉轉。如何?”

“我看你像個大騙子,除非你先給我錢。”

“小人精。”肖奶奶揪了下她的小辮子:“林先生就先付她錢吧,她人很好的,也很會玩,不會辜負你的。”

林在堂故意睥睨一眼吳裳,做出不情願的樣子,說:“既然肖奶奶擔保,那我且信你一次吧!”他從錢包裏抽出兩千塊放到吳裳手裏:“這是十天的費用,如果導游過程讓我感到很愉悅,我會額外付你報酬。好嗎?”

吳裳眼睛一下亮了,接過二十張鈔票,當著林在堂面數,沒錯,兩千塊,接著小心翼翼放進自己的小兜裏,又不放心似的拍了拍。

她這樣可愛,他忍不住逗她:“丟了你不能再朝我要。”

“丟了就是你偷的!”吳裳牙尖嘴利還回去,對上林在堂一雙帶笑不笑的溫柔眉眼,心裏媽呀一聲。外婆聽越劇,裏頭唱“立如芝蘭玉樹,笑若朗月入懷”,一下就有了依托,這林先生,生的一副好面相哇!

她心裏這樣想,就久看他片刻。林在堂伸出兩根手指嚇她:“看什麽看?再看挖你眼睛!”

“我看你頭頂有毛蛓辣!”她說完就尖叫一聲。林在堂害怕軟蟲子,當即伸手去掃頭發,真的掃下一只蟲子,觸碰在掌心的手感很怪異,他心裏嘔一下,差點吐出來。

壞吳裳哈哈大笑,跟肖奶奶嘲笑他:“膽子好小哦!”

林在堂端起肩膀不理她。吳裳也不再跟他玩鬧,安心學起了繡。姆媽說學繡會讓人靜下心來,可她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顆心想要靜下來比登天還難,繡一會兒就紮了手,哎呦呦地叫,一點委屈受不得。

在一邊看書的林在堂湊過去看,好好的繡帕子沾了一點紅,就說她暴殄天物。

她在那裏難捱著時光一針一針繡,他在一邊替她數著時間。過一會兒她終於學完了,拍著巴掌說:“走啊走啊,帶你出去玩!”

他也扔下書本跟她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他問她去哪,她說天氣好熱啊,我們去海邊買根冰棍好不好啊?

他低頭看她,一張臉被曬得紅撲撲的,幾根劉海貼在額頭上,咧嘴笑的時候露出雪白的牙齒,像海邊無憂無慮的少女。她明明剛剛還在為學費發愁,轉眼就忘掉那煩惱,想去海邊吃冰棍了。

林在堂就跟在她的身後,雙手插在兜裏,兩個人出了村一轉彎,大海就盡收眼底。海面湛藍湛藍,被夏日灼熱的陽光曬著,鋪著薄薄一層光。

風把他的襯衫吹鼓起來,被她看到,說他是“龜仙人”。他不服氣,指著她的裙子說:“那你也是龜仙人。”

齊齊朝沙灘上看去,兩個人的影子都有鼓鼓的後背,像兩只烏龜一樣在爬行。吳裳覺得好玩,伸開雙手大搖大擺地走,林在堂在一邊笑著看她。

“你們海邊長大的女孩都像你這樣嗎?”他問。

“像我這樣窮嗎?”吳裳一邊跟影子玩一邊問:“窮人哪裏都有哇,海洲有、溫州有,上海也有。”

“算了,還是去吃冰棍吧。”

海邊那家便利店伸出長長的遮光棚,兩個人倚靠在窗前,一人一根冰棍。老板認識吳裳,問:“這是誰啊?你家來客了嗎?”

“這是肖奶奶家的房客啊,他請我當導游,帶他在千溪玩。”說完用胳膊肘碰一下林在堂:“餵,你是不是來玩啊?來我們千溪玩的人幾乎沒有啊,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我啊。”林在堂扭身看了眼吳裳,下意識覺得她是一個可靠的人,於是決定告知她自己的身份:“你知道星光燈飾嗎?”他問。

“知道啊。”吳裳手向窗內一指,指向店內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燈:“那個嘛。”

“對。”林在堂說:“我是星光燈飾的人。”

“哦。”吳裳敲著腦門想,終於想起,坐公車的時候,車載電臺上總會說起星光燈飾和那個叫林顯祖的老企業家,眼前這個人也姓林。她大膽猜測:“林顯祖是你爸爸還是你爺爺啊?”

“是你爸爸!”林在堂笑了:“你見過誰爸爸那麽老嗎?”

“海洲有的是啊。”吳裳說:“那我過年時候跟姆媽去商場,總有老頭子帶著小孩子,小孩子管老頭子叫爸爸啊。”

林在堂想了想:也對,海洲倒是常有這樣的事。只得無奈笑笑:“是我爺爺。”

“你爺爺啊?”吳裳的眼睛亮了:“那你一定很有錢嘍?”

“還好。然後呢?”林在堂問。

吳裳一跺腳,表達出懊悔:“導游費要少啦!”

林在堂被她逗笑了。

這個海邊少女真是好玩,一說到錢眼睛就發亮。她好像特別喜歡錢,但她的貪財又不惹人厭。

“那也只能這麽多了。”林在堂說:“你不要吃後悔藥。”

吳裳嗦著冰棍,腦瓜子轉得飛快,問林在堂:“想不想趕海體驗?”

“可以啊。”

“兩百。”她直接報價,伸出手掌明晃晃勒索。

林在堂故意逗她:“一百,如果體驗真的好,加一百。”

“也行。”吳裳轉身找老板借工具、拉著林在堂去海邊。

“所以工具是老板免費提供的,你空手套白狼嗎?”

“我付出了勞動啊!”吳裳理直氣壯,跑去了海邊。

夕陽落在海面上。

小螃蟹在沙灘裏鉆洞。

吳裳拎著桶指揮林在堂:“這裏!挖!”

林在堂得令去挖,細細的濕軟的泥沙被他的小鏟子鏟起來丟到一邊,很快就有了一座小“沙丘”。螃蟹捉到兩只,蟶子捉到一只,吳裳問他好不好玩?他說:好玩。

林在堂去過很多的海邊,他在海邊散步、喝咖啡、曬太陽,從沒像個地鼠一樣揮動著小鏟子,滿頭大汗地捉螃蟹。

他玩上了癮,對吳裳說:“我想抓蝦。”

“一只蝦20。我帶你找。”

吳裳勒索上癮,敲有錢人竹杠多好玩。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喊價,他敢跟。就這麽在海邊挖到太陽要落山。

吳裳看準了時間,拉著林在堂就走。

他問她去哪,她說我帶你去鎮上。她搞來一輛破電動車,拍拍後座讓他坐上去。

林在堂坐上去,看她把小桶放到前面的踏板上用腿攔著。電動車開出去,他身體向前撞了一下,不小心貼到了她後背。

林在堂當即不自在地向後仰著。

吳裳後知後覺,從電動車後視鏡裏看到身後大片的晚霞,她大喊:“晚霞!”

他戴著頭盔沒聽清,下意識前傾,貼到她的頭盔邊問:“什麽?”

“晚!霞!”吳裳大聲喊。

林在堂回過頭去,看到霞光在他們身後。路邊的田野也被鍍上了顏色,他心裏哇了一聲。

吳裳透過後視鏡看著在後座左顧右盼的他,像一個沒有“見識”的小孩,為這尋常的景致動容,就將速度放慢。

慢下來,風就溫柔了。

她的發絲被吹到他身前,帶著青草一樣的香氣。林在堂有些恍惚。前面有石子,她沒來得及繞過。電動車顛了一下,他的手想抓她衣服,卻不小心捏了下她的腰。吳裳震驚地停下車,回頭看著他。

“我不是故意的。”他真誠地道歉,並想馬上下車。他怕吳裳把他當成流氓,為此他有些羞愧。

吳裳在頭盔下看著他,試圖回想那異樣是由何而來的。

“我真的…”林在堂還在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吳裳“哦”了一聲:“我想的哪樣?”

“我不是故意碰你。”

“你要是故意碰我,我現在把你打得滿地找牙!”她揮著拳頭嚇唬他,接著拉過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你這樣就好了呀!大少爺沒坐過電動車嗎?”

說完轉過身去,等林在堂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頭圓圓的,他的掌心溫暖又拘謹,不敢按實,就虛空地放著。如遇顛簸,才會放下去。這麽禮貌紳士,一點沒有海洲敗家子二代的樣子。

吳裳大聲哼起了歌。

“晚風輕拂澎湖灣

…”

林在堂在後座安靜聽著,有時聽不清,就朝前湊一湊。

然而旅途短暫,他們到了鎮上。

吳裳停好電動車提著她的小桶,去到那棵開枝散葉的百年老樹下,賣螃蟹。林在堂跟在她身邊,看她跟小朋友玩。

她的那根粗辮子被她分成了兩根,紅撲撲的人蹲在那裏,跟小朋友討價還價。幽暗的燈光打在她半邊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影子。

未經雕琢的美,勝過世間萬千顏色。林在堂看進去了,就不再計較她賺著他的錢,用他的勞動力挖得的螃蟹,賣來的錢又歸她。她聰明地剝削他,像一個嫻熟的資本家。他最後卻要幫她數錢。

好在,好在她請他吃了一碗面,讓他飽著肚子回家。

那天晚上回到肖奶奶家裏,肖奶奶見他整個人輕飄飄的,就問他:“怎麽啦?喝黃酒啦?”

林在堂笑了下,也不知怎麽說。

肖奶奶問他:“有女朋友沒啊?”

他說:“沒有。”

“你這樣的小先生,不談戀愛的呀?”

他誠實地說:“我沒長那根筋,不會。”姆媽說他是個小古董,跟他爺爺學的滿腦子生意經,到如今還沒開竅呢。

肖奶奶點頭:“沒有女朋友好呀,沒有女朋友好呀。”

接著就給老姐妹葉曼文打電話。

她不是故意大聲的,可是上了年紀的人,總是抑制不住大小聲。林在堂聽到她大聲地說:“林先生呀?沒有女朋友哦!裳裳給他做導游,你也要長心眼,別讓咱們裳裳被人騙了去啊!”

“雖說後生看著不錯,但這個時代,到處是壞人呀!”

那頭葉曼文看著正捧著半個西瓜吃的吳裳,說:“我們裳裳什麽都不懂,但要說被騙,倒也不至於。我們裳裳不騙人就不錯了。”

吳裳翻了個白眼,抗議道:“你們這麽大聲,就不怕別人聽到嗎?”

葉曼文說:“我們說的是悄悄話呀。”

“你們在喊呀!我都聽到啦!”吳裳說:“這算什麽悄悄話呀?”

她一邊說一邊笑,想起動輒緊張的“林先生”,就覺得心情大好。晚上睡覺的時候收到“林先生”的消息,他問:“明天幾點出門啊?”

她問:“你想不想看日出?”

“好啊。”

“那如果我能起來,就去看。”

吳裳是貪睡的,要她起床看日出,比登天還難呢!她不過隨口誆他一句,轉眼就得到了報應。這一整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林先生”。

他的眼在樹葉後掩著,他被蟲子嚇慌張,他狡黠地跟她討價還價,他生怕她把他當流氓…這個林先生很有趣呀!

第二天她比太陽起的早,刷牙洗臉的時候外婆突然站在她身後問她:“這麽早起去哪?”

吳裳嚇一跳,滿嘴的牙膏沫子來不及吐,嬌嗔地叫:“外婆!”

葉曼文慈愛地看著她:“去看日出嗎?不許往沒人的地方走。”

“我知道啦!謹防林先生是人面獸心的那一個!”吳裳握著拳頭:“外婆,我拳頭硬著呢!”

她梳洗完畢跳著腳走了,踩著最後一點月光,還沒到肖奶奶家門前,就看到那裏站著一個細長的人。

“你起來了?”吳裳驚訝地問。

林在堂忍著哈欠,說:“是啊,我平常都是早睡早起。”

“你平常五點就起?”

“對,我勤奮。”

他一夜沒睡,腦子裏在走馬燈。他明明去過那麽多地方,見過那麽多人,卻為千溪失眠了。

兩個人裹緊了衣服,抵禦著海風,朝海邊走。

葉曼文跟肖奶奶悄悄跟在後面。

葉曼文說:“看背影不像壞人。”

“看臉更不像!”肖奶奶說。

說完都立刻捂著嘴,想到她們的討論未免聲音太大了些。萬一被發現,該有多尷尬。

前面兩個人倒是安分,站在海邊等日出。

“真好啊。”肖奶奶說:“裳裳的這個暑假,比從前的暑假快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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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寫平行時空。

如果一切都不一樣,我們的人生是否會更幸福。

最終與正文完結章交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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