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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微雨過,小荷翻 小日子,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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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微雨過,小荷翻 小日子,好日子……

微風吹皺白簾

滿院飄香

下鍋後, 更香

——2011年5月吳裳《光榮的禦廚後代和那些好吃的》

吳裳是喜歡林在堂的家的,因為林在堂給了她足夠的自由。他從沒說過任何一句限制她的話,甚至當她在休息的時候, 他走路都會靜悄悄的。他會給她留便條,便條下會壓著一些現金, 讓她去買一些日用品。家裏阿姨來的時候, 他會叮囑阿姨, 家裏的一切都聽吳裳安排。

吳裳覺得他給的自由和決定權過於多了, 就提醒他:“這是你家。”

“你住在這,也算你家吧。”

他的庭院裏移走了雕塑,留下一個漆黑的深坑, 吳裳每次看,都覺得那個坑像一個血盆大口, 要把她吞了。

但林在堂這個人, 心思根本不在院子裏。他每天天不亮出門, 回來時已近半夜。工廠、商場、政府、客戶, 可著海洲跑,一刻也不停閑。從前別人說“星光燈飾”來了,好茶好點心擺上, 遠遠相迎;如今聽說“星光燈飾”來了, 馬上擺手:“快關門快關門、一定是來借錢!”林在堂吃的閉門羹比飯還多, 換別人,怎麽也該氣餒了。這就要感謝爺爺林先祖遺傳給他的沈穩性格, 遇事不急不躁、有禮有節, 人見不到,伴手禮放在門口穩妥的位置,說得空再來拜訪, 就此走人,也不戀戰。林在堂可不氣餒,他太有韌性了。

他去拜訪也不全然為借錢,但在別人眼中,他現在是“要飯的”。他每天“要飯”,自然不會看到院子裏那張“血盆大口”,事實上他已經把這件事忘了。

這一天他要飯“顆粒無收”,深夜進家門時人已經沒了骨頭似的軟綿綿的。廚房裏的砂鍋裏飄著白白的水汽,淡淡的肉香一路飄到門口。他饑腸轆轆去廚房,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吃的。這時吳裳敷著面膜從樓上跑下來,熱情地招呼他:“你回來啦?!”

“你怎麽還不睡?”林在堂看了眼時間,已經近十二點了:“不要熬夜,熬夜對身體不好。”

吳裳嘶一聲,說:“你怎麽跟我媽一樣嘮叨!”

他們有幾天沒打照面了,吳裳白天在咖啡館裏忙碌,林在堂跟員工從前面急匆匆路過。許姐姐說:“你老公好像又瘦了,再瘦下去,人就比星光燈飾的家產還要薄了。”大家都知道星光燈飾要完蛋了,到現在還沒錢給“生光大廈”的生字頭上裝個日。海洲人因為見慣了生意場上起起落落,對這種事很喜歡調侃,許姐姐也是,但沒有任何惡意。

吳裳就看過去,只看到林在堂一個背影。她有點怕林在堂累死餓死了,那她就少了一份收入了。話雖這樣說,覺得他可憐倒是真的,下了班她就去市場抓了只雞回去。

到家裏開始做雞,小火慢燉的雞湯做素面最好吃,也很方便,每次開火後水開放素面,幾分鐘就能吃上。她還做了兩樣小菜放進冰箱裏,吃的時候夾一筷頭,很是爽口。

林在堂實在是餓了,他問吳裳:“有什麽東西我可以吃嗎?”

吳裳一邊拍面膜一邊擡下巴:“雞湯面嘍!”

“我…”林在堂好像跟自己家裏不太熟,在廚房裏很拘謹,他不知道面在哪裏。吳裳見狀就哈哈笑,把面膜紙笑皺了,索性摘下來丟掉,露出一張水潤嘭嘭的臉。快速洗洗手擦凈,從櫥櫃裏拿出了面。

這時又開始顯擺:“你見過親手做的素面嗎?這可是我外婆自己做的!好多好多道工序呢!手工的!你在外面吃不到!外面的都少一些筋道,總之不好吃!”

“你…”林在堂想讓她快點,不要說話了,他要餓死了。但看到吳裳說話的時候動作一樣麻利,他的“你”字剛說完,她的面已經出鍋了。在上頭放兩塊軟爛的雞肉,一個雞翅,一個雞腿,再燙兩片葉子,灑一點香蔥。冰箱裏竟然也有小菜,夾出來給他。最後又變戲法似的弄出一碗綠豆水。

“吃!”吳裳也給自己弄了一碗,坐在他對面,準備跟他一起吃。

“你不怕胖嗎?”林在堂隨口問。他熟悉的女性阮春桂和孟若星,都不會在這個時間吃飯,她們對身材的管理很是嚴苛。

“吃一口面條就胖啦?”吳裳哼一聲:“胖不胖又不礙你事!”

林在堂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又當真!”吳裳笑了:“你這人呀,可真是…古板呢!我逗你玩的,我知道你不在乎別人胖瘦,你就是好奇…快吃吧!”

林在堂這才吃了一口,接著就點了兩次頭:“好吃,真的好吃。”

吳裳看他的吃相,就想起那年夏天,他吃飯真是虎虎生威。如今他似乎對“吃”喪失了興趣,這時她脫口而出:“林在堂,你這幾年過的不太好吧?”

林在堂的筷子頓了一下,擡頭看著她。怎麽算好呢?怎麽算苦呢?他說不清,好像他沒做什麽特別的事,但一步步被趕鴨子上架,趕到了今天。也是身不由己。

“吃飯吧!”吳裳伸出手臂隔桌拍拍他肩膀:“我在你家的時候呢,沒有別的能幫助你,但是給你做口吃的還是可以的。以後不管你幾點到家,提前半個小時告訴我。”

林在堂又擡頭看吳裳。她真是心無雜念,有一股奇怪的義氣,是真的在關心他的死活。林在堂有些感動,他說:“這個時間要付加班費的吧?”

“三倍。”吳裳伸出三根手指頭,又強調一遍:“三倍,不然你就餓肚子。”

林在堂搖搖頭笑了。

這一天晚上他吃了很多,他的肚子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吃飽帶來的滿足感了,也因為血糖上升,讓他隱隱感到愉悅和幸福。吃多了不能馬上睡覺,吳裳這時就適時提出來讓他幫忙幹點活。

“那你要付我加班費嗎?”林在堂問她。

吳裳可是“一毛不拔”的,直接懟回去:“這是你家,給你家幹活,你應該付我錢!”

“幹什麽活呢?”他又問。

“你幫我把那個坑填了。”吳裳說:“不是我嚇唬你,院子裏有大坑,影響財運的!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缺錢?八成就是這個坑鬧的。”

她連哄帶嚇,最後成功把鐵鍬塞進了林在堂手裏。她是公允的,不能讓他一個人挨累,給自己找了把小花鏟子,蹲在那裝模作樣地幹活。

林在堂一邊填土一邊說:“你有沒有感覺很怪異?”

“什麽怪異?”吳裳仰著脖子看他。

“如果我現在殺了你,直接埋坑裏…”

吳裳拿起土疙瘩丟他:“林在堂你有毛病啊!”

林在堂站直了身體哈哈笑了。

他已經很久沒這麽笑了,原來大笑真的可以治愈人心靈的頑疾。隨著他大笑,體內的濁氣就排了出去,人看起來神采奕奕。

兩個人忙活很久填好了坑,林在堂問吳裳接下來怎麽辦,吳裳說:“你給我錢,我去買花,我給你種個花園。”

“算了,我陪你去吧。明天周末,我也給自己放一天假。”

“那很好。”

第二天他們去了趟花市。海洲的花市是很有趣的,花鳥魚蟲什麽都有,吳裳和宋景都很喜歡。有時兩個人想買一束鮮花,就會直奔花市,因為便宜好玩。林在堂從前沒去過花市,他跟在她們身後,覺得自己有點像劉姥姥進大觀園。該怎麽說呢?那些小東西都挺好玩,他眼睛看不夠。

三五塊錢一只的小烏龜滿缸爬,也有幾百上千的大陸龜慵懶地臥在地上。小魚在大魚缸裏游來游去,十塊錢可以抓三四條,用裝著水的塑料袋拎回家換到缸裏。還有剛出生的小貓小狗小鴨子小兔子,那麽可愛。

最好看的當屬花,高高的闊葉綠植、顏色各異的小花、一缸一缸的水培植物,還有高處吊著的,墻上爬著的。陽光通過建築的縫隙錯落照進來,照在葉子、花朵上的水珠上,真是好時光了。

吳裳也繼承了母親阮香玉的審美基因,她也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開始畫。林在堂和宋景湊上去看,只見那本子上早已經標好了尺寸。

“你還會園林設計?”林在堂問。

“那不是閉著眼睛瞎玩麽!”吳裳說:“我們千溪村就不缺好看的院子,這你知道的呀!誰家裏沒有點樹啊花啊…”

“那倒是。”宋景說:“我們千溪村,就連我家那個不住的老宅,現在院子裏都很好看呢!”

“你是不是不放心?怕我把你院子弄壞?你放心,肯定比撒尿的小人兒好看的!”吳裳拍著胸脯說:“你就信我!”

“我信你。你弄吧。”林在堂轉身走了:“我去抓幾只王八。”

“你抓王八幹什麽?你自己有時間養嗎?我可不幫你養!”吳裳說:“我有工作,我接下來也很忙。”

林在堂早已經走遠了。

他覺得那小烏龜很好看,放到辦公桌上看著也算是有點活物。不然他的辦公室實在是死氣沈沈,就跟星光燈飾一樣。

他們買了好多好多花,林在堂的皮卡後鬥裝滿了,花市老板找的車也拉滿了。吳裳一定要坐在小貨車上,說是要照看好她的“江山”。宋景坐上林在堂的車,她問林在堂:“你覺不覺得吳裳腦子壞掉了似的,很好玩啊?”

林在堂點點頭:“吳裳的確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玩的人了。可能因為她…的確腦子壞掉了?”

“對。不然為什麽跟你家的花園較勁?”

兩個人聽從吳裳指揮,一直擺弄到深夜,花園初具規模。吳裳下令說下次再弄,這下方作罷。

林在堂又開始跑工廠。

因為工廠新機器投入使用,大宗訂單在趕工,他每天都要往返於工廠和海洲,路上要耗費三四個小時。

有一天吳裳要回千溪看外婆,他就捎著她一起。把她送到家裏的時候,葉曼文已經做好了飯。

吃飯的時候葉曼文問林在堂:“怎麽一天比一天瘦了?年紀輕輕就這麽憔悴。”

林在堂答:“外婆,現在我遇到很多問題,工作很累,瘦是正常的啊。”

葉曼文覺得他有點可憐。

外人看他應當是很光鮮的,別人總覺得做企業的人都游刃有餘,賺錢也容易,就像老天爺在撒錢。事情並非如此。老人理解他,就又問:“你是每天都要來工廠?”

“最近每天都來。”

“那你別折騰了,就住在家裏吧。”葉曼文說:“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住在家裏,我給你們做好吃的,你也調理下身體。別回頭生意做不好,身體也垮了。”

林在堂覺得吳裳的家人都很善良,情感也很樸素,沒有覆雜的心思。吳裳覺得葉曼文的提議好,就緊著點頭:“我看行!我看行!剛好我要跟外婆學做飯,這樣也不用每天跑了。”

學做飯是吳裳自己提出來的。阮香玉在裝修面館,吳裳當下沒有更好的事做,就想著先學做飯,至少以後能幫阮香玉打個下手。

“我也要成為禦廚!”吳裳給自己加油,接著又大快朵頤。

“你呢?小林,你怎麽想?”葉曼文又問:“要是住在這呢,我就給你們收拾一間屋子出來。”

“我可以住在肖奶奶家。”林在堂說:“好多年前我來千溪,就在肖奶奶家租的屋子。”

吳裳又在一邊點頭:“是啊,外婆,現在你能想起來嗎?我之前說的人就是他啊!”

“抱歉啊,外婆實在沒有印象。”

“怪我那時晝伏夜出。”林在堂說:“實在是怕曬。”

“其實是白天在趕報告吧?”吳裳戳穿他:“我現在反應過來了,你那時並不像你表現出來的那麽玩世不恭,而是在暗中加油。”

林在堂被她說中了,就聳聳肩。葉曼文的飯實在好吃,他的食量比平常大了很多。葉曼文的提議也很好,讓他住在千溪,這樣路上就能省出很多時間。也能遠離海洲。

林在堂現在很怕海洲,在他的念頭裏,海洲是很冰冷的地方。人與人之間的親疏遠近都靠金錢維系,壓根不需要裝。

千溪是避世之處。

既然這樣決定了,吃過飯就去找肖奶奶。

肖奶奶已經老眼昏花了,竟然還記得林在堂,她說:“你真是一點沒有變,只是瘦了一點。”

這時林在堂想起濮君陽的奶奶春花,就小聲問吳裳:我記得還有一個春花奶奶,現在怎樣了?

吳裳瞬間就難過起來,小聲說:“春花奶奶過世了。08年走的。”

“08年,那就是我走之後兩年。”

“是的。”

“那濮…”

他想問問那個濮君陽呢?其實他早猜到了吳裳跟濮君陽早已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不然吳裳絕不會願意跟他假結婚。在平常的談話中,他也知道吳裳後來談過不少的戀愛,只是她沒有長性,對哪個男人都無所謂的樣子。

吳裳這時拿起一副繡來,大驚小怪地岔開林在堂的話:“肖奶奶,你現在還能繡!”

肖奶奶就指指自己的眼睛:“這裏雖然快瞎了,但我的心還亮著呢!”她給吳裳看她的手,指腹上是厚厚的繭:“用手摸,一針一針,準錯不了。”

老人也有自己的哲學,她說人生的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繡活也要一針一針地刺。

她一個人久了,家中冷不丁來人了,就止不住話,一手拉著林在堂,一手拉著吳裳,不停地說。

林在堂雖然有很多事要做,但也不忍打斷肖奶奶,就坐在那聽著。實在來不及了,就對吳裳使眼色。兩個人已經試過這樣眉眼的交流,幾乎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吳裳就拉過肖奶奶的手說:“肖奶奶,他還住原來那間嗎?”

“好啊。”

“多少錢呀?”

“不要錢。”

“那怎麽行呢?”吳裳說:“三千一個月吧。”

無名的千溪村,五百一個月的房間都無人問津,吳裳直接定價三千,幫肖奶奶敲了林在堂一筆。林在堂去工廠前對她說:“反正花的不是你的錢。”

“你也可以不住啊。”吳裳說:“肖奶奶的家裏多幹凈、多香!”

肖奶奶像葉曼文一樣愛花。

事實上千溪的女人都愛花,吳裳也不例外。她不喜歡那些冰冷的雕塑,盡管別人總說從藝術鑒賞的角度來看,藝術品更具觀賞價值,但吳裳就是不懂。她也不喜歡林在堂家裏院子裏的那個滋水的小人兒,看著像在噓噓。第一次看到時她就想:如果真是我的家就好了,我把那小人兒弄走,種上滿院子的花。現在小人兒刨了,如願種花了。

“院子裏就該種花!”這時她又說。

林在堂停下看她,她後退一步:“你幹什麽這樣陰森森的!”

“我家裏還有什麽你看著不順眼、不喜歡的嗎?”他問。

“什麽意思?”吳裳滿頭霧水。

“因為你現在也住在那裏,如果你覺得哪裏不舒服不順眼,你可以調整。我們即便只是合作,我也希望你能舒。你舒心了,我們合作就愉快了。”

這是林在堂的處事哲學,他與別的商人不一樣。倘若你見過很多商人,那就該知道他們精於算計、計較,越有錢越在乎錢,一分錢也要算清楚。與合作夥伴更是要爭名逐利,所以生意場上時常說親朋不合夥,因為早晚要分道揚鑣。林在堂跟這些人不一樣。

他做生意很儒氣,有著極強的履約精神,對合作夥伴也大方。不然星光燈飾遭遇分家分股,以他淺薄的閱歷和經驗,早就倒地不起了。之所以還在折騰,是因為他的人品在,還剩那麽三兩人願意信任他。

他看吳裳也是合作夥伴。

他尊重合作夥伴的喜好,不希望吳裳別別扭扭過日子,那個家是孟若星主導裝修的,自然符合孟若星的喜好,但住進來的是吳裳,她一定多有不便。

這就是心細如發的林在堂。

吳裳見狀,也不客氣,直接就說:“把你院子裏的那些看著很冷的石頭也換掉,我們過日子不就過個熱氣嗎?可它看著冷冰冰的。”

林在堂痛快回應:“好,換,改。”

“那我得空就拆啦?”

“可以。需要我幫忙你就說話。”

“你付錢就行。”

“吳裳。”林在堂攔在她身前:“我不會過日子,我不知道小日子該怎麽做,既然你住了進來,那麽你就敞開了過。你也教教我吧?”

他神情太認真,這讓吳裳不自在起來。她推了他一把,說:“你站遠一點行嗎?”

林在堂就後退了兩步,看著吳裳問:“這個距離呢,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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