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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裴淮瑾你別發瘋!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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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裴淮瑾你別發瘋!我不……

屋子裏氣氛壓抑得厲害。

法源寺的沙尼烏泱泱跪了一地。

即便是一心向佛受信徒尊敬的法源寺住持, 也不得不伏身跪在這位身世煊赫的朝中重臣面前。

裴淮瑾淡淡掃了住持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氏是來清修,但仍是我裴家婦, 你便如此苛待?”

那住持神色慌亂,慌忙叩首:

“是我管教不力, 是我管教不力,您那夜派人來叮囑我,我便安排下去要好好招待這位貴客了, 可……可……”

主持瞧見裴淮瑾眼裏的不耐,忙道:

“我這便將法源寺最好的屋子騰出來給沈娘子居住, 還有……還有炭火,一定、一定供應最好的炭火……”

裴淮瑾神情淡淡的,根本沒用正眼瞧他, 只手指一下一下點在膝頭, 平淡的氣勢攝人。

那住持等了會兒,暗暗覷了眼上首男人淡漠的表情, 忽然恍悟, 回頭揮了揮手,忙不疊讓人將今日難為沈知懿的那個沙尼拖了出去。

“你們下去吧。”

等到屋外那沙尼沒了喊聲, 裴淮瑾這才松了口。

住持如蒙大赦一般,連連叩首, 帶著所有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屋中一時闃靜無聲,唯有窗外的落雪不輕不重地打在窗欞上, 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裴淮瑾的視線平靜地落在沈知懿臉上。

短短一日未見,她的臉色蒼白得病態,原本嬌嫩瑩潤的小臉瘦了一圈,下頜尖尖的, 額角的傷疤許是未來得及好好處理,傷口周圍泛著微微的紅腫。

即便是在夢中,她都可憐兮兮地皺著眉,被子下的身體緊緊蜷縮著。

裴淮瑾唇線繃直,平靜的眼神下湧動著暗潮。

等了不知多久,他動了動僵硬的身子,嗓音略有些沙啞地沈聲問:

“還不醒?”

床上之人沒動靜。

裴淮瑾等了須臾,似是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裝睡是在躲我?”

說完又等了會兒,床上之人眼睫顫了顫,才似是剛醒來一般,悠悠睜開了眼睛。

她只飛快地看了裴淮瑾一眼,就別開了視線。

“春黛呢?”

她問,聲音中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我讓她下去休息了,她很好。”

沈知懿聽他這般說,抿了抿唇,又不說話了,只將頭偏向裏側,看著天花板發呆。

裴淮瑾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眼眸深處情緒覆雜。

良久,他喉嚨裏的低音響起:

“不肯再看我一眼了?”

“是打算現下不看我了,還是永遠不肯看我了?”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不經意的語氣像是帶著絲無奈,不知為何,沈知懿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從前沈家還在的時候,她全身心仰仗的,除了自己的家人,就是裴淮瑾。

這近十年的時間,她對他的依賴早就已經連同那些漫長歲月,一並長進了她的血肉裏,想要割舍連她自己也會跟著刮骨剜肉般的疼。

就像昨夜,她凍到覺得自己幾乎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心裏一邊是對裴淮瑾極致的怨恨,一邊又渴望他能在下一刻推開那扇門,帶自己離開這地方。

那種分列兩端的極端心情,就像凍到失去知覺後被驟然暖熱的皮膚,幾近崩潰的癢、摧枯拉朽的麻、噬心蝕骨,逼得她幾近崩潰。

就在她熬過了昨夜,揣著“恨意”的鈍刀,快要將刻著“裴淮瑾”三個字的骨肉從身上生生磨下來的時候,他又出現在了這裏。

那塊兒腐爛變質的血肉,便不上不下釘在了那裏,碰一下會疼,可長在那裏也會疼。

沈知懿回頭看了裴淮瑾一眼,懸在眼眶的淚忽的流了出來。

她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幾不可察地輕嘆,男人用自己身上的大氅輕柔地把她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別哭。”

大手落在她的後背。

男人喉結滾動,嗓音沙啞,說話時胸腔跟著輕微顫了顫:

“如今法源寺沒人敢再欺負你了,過幾日我便接你回去。”

沈知懿的身子很冷,即便現下屋中燃著過多的炭火,她在被子裏時仍是覺得止不住的冷。

從身體裏面散發出來的寒意。

不過裴淮瑾的身體很暖和,他用大氅嚴絲合縫地將她包裹在滾燙的懷中,過了沒一會兒,沈知懿覺得自己的身體慢慢開始有了溫度。

從被他擁著的身軀,到觸著他腰的手指尖,暖意如同生長的藤蔓般緩緩蔓延,帶著男人身上獨有的龍涎香和皂角幹凈的味道,幾乎將那釘在血肉裏的疼痛麻痹。

房間裏很靜。

靜到沈知懿能聽見裴淮瑾低低的呼吸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抽噎才漸漸止住,埋在他懷裏,悶悶地開了口:

“裴淮瑾,我最後問你一次,你……信不信我?”

沈知懿的聲音很小,又是縮在他懷中說的。

但裴淮瑾還是聽清了。

他落在她背上的手頓了一下,身形微動,壓著眼簾低頭看了她一眼。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她沾著晶瑩的睫毛,很卷很翹,長長的。

在他看過去的時候,掛著淚珠的眼睫毛不住輕顫。

裴淮瑾收回目光,胸口的起伏有極為細小的變化。

沈知懿感受到了,微微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覺攥緊。

過了好半晌,她聽見裴淮瑾低啞的嗓音從滾動的喉結裏溢出:

“過去之事便不提了,你好好在此養著。”

男人的聲線平穩,說話的語氣同從前每次對她說教時很像,嚴肅的語氣,又帶著些無可奈何。

仿佛無論她怎麽做,他都從未對她滿意過一般。

可從前無論秦蓁做什麽,他卻總是滿眼欣賞和讚溢,連帶著,他總是對秦茵都比對自己多幾分寬容。

沈知懿從他的懷裏退了出來,擡眸直視著他的眼睛,眸中的光一寸寸黯淡了下來。

時間仿若靜止,雪落的聲音被無限拉長,離開了他懷中,冷意一絲一絲從手指尖重新漫了上來。

“所以淮瑾哥哥還是從未信過我對麽?”

她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同昨日風雪中她看他的眼神很像,卻比那時候更黯淡。

裴淮瑾沒說話,神情卻不言而喻。

她忽然垂眸輕笑,聲音輕飄飄的:

“原來光風霽月的裴少卿,一直以來都是這般斷案的?昨日在裴府當著長公主的面,你何不教他們處死我算了?”

“你別任性!”

裴淮瑾的語氣中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他的唇線拉直,平靜的眉眼間掠過一絲細微的波瀾,企圖用冷下去的語氣遮掩自己心底情緒的失控:

“沈知懿,你怎麽敢將‘死’字掛在嘴邊?”

“我有什麽不敢?!”

沈知懿笑著紅了眼眶,“沈家都死絕了,我還有什麽不敢?!”

她逼近他:

“那便以死明志好了!全了你裴家的清正和體面,從此你裴淮瑾身上再無世人詬病的沾著‘沈’字的汙點!這不就是你們想要的麽?!”

“沈知懿!!”

裴淮瑾不自覺提高了音量。

然後房間裏霎時間又安靜了下來。

他呼吸重著擡眸,卻見對面那小姑娘彎著唇角,眼底笑意狡黠,手中撥弄著床側的穗子,像是方才那句話就僅僅只是一句逗他玩的玩笑話一般。

裴淮瑾氣息一哽,長舒一口氣,語氣落了下來:

“你可知,秦茵的喉嚨險些因為那藥毀了?”

“所以呢?”沈知懿輕笑。

裴淮瑾壓著語氣,“倘若她的嗓子毀了你以為你……”

“淮瑾哥哥就那般篤定,她不會冒著毀了喉嚨的風險來栽贓陷害於我麽?”

沈知懿雖從小被家人慣得天真,但她到底也是高門大家裏長出來的姑娘,很多事情不是看不清楚。

她用指甲隨意劃拉掌心,出聲打斷他的話:

“淮瑾哥哥怎麽就這般肯定?你寧願信她也不信我對麽?還是你同他們一樣,信的是‘秦’,不是‘沈’?”

裴淮瑾沈默了一下,定定看著沈知懿,輕嘆一聲:

“此事證據確鑿。”

“……”

男人的語氣帶著些啞,像是聲音從緊繃的喉嚨裏擠出來的,輕飄飄又重若千鈞般落在沈知懿的耳朵裏。

沈知懿張了張嘴,無力地沈默了下來。

她看著裴淮瑾,看著他為別的女子同她據理力爭的樣子,突然覺得好累。

心底裏像是堵了一塊兒鋒利的冰塊兒,砭骨入髓,冷得她渾身不自覺顫抖。

比昨夜還冷。

她怎麽傻了,若是自己那鈍刀無法割舍長在血肉裏的情誼,但裴淮瑾手中,可是握著最最鋒利的匕首。

沈知懿扯了扯唇角,無聲笑了起來,通紅的眼底慢慢盈起一層水霧。

良久,她緩慢點了點頭:

“是我欺辱於她,是我嫉妒她!淮瑾哥哥,我那麽愛你,可她卻可以做你的正妻,是我恨極了她所以要害她!”

沈知懿移開視線望向窗戶,影影綽綽的雪花紛紛落下,被風裹挾著不知去向何處。

她不願再看裴淮瑾的眼睛,不願看到他眼中的失望與厭惡,也不再乞求他眼中能有她想要的惻隱和動容。

她語氣疲累而淡漠:

“既然如此,你今日不應當救我,我作惡多端,就應在這裏受罰,直到……直到……”

直到我離開的那一天。

沈知懿牽了牽唇角,滯澀的語氣從喉嚨裏蒼白地溢了出來:

“淮瑾哥哥,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有一日,我會真的離開你?”

“離開我?”

“去哪?”

裴淮瑾視線鎖著她,下頜緊繃,壓抑著的呼吸綿長、燥熱,一層層漸深。

“從你那日同我進裴府之日起,你便是裴家婦,我原諒陳家村你醉酒那日說的那句放你離開,但今後,都不要再讓我聽見。”

沈知懿今日的話,一言一語都在挑刺著裴淮瑾的神經。

他傾身向前壓了過來,攥住沈知懿的下巴迫她直視著他。

可她一擡頭,裴淮瑾方看清她眼尾的紅暈和因為強忍哭意而發白顫抖的唇。

他的動作微頓,手底下不自覺松了力道:

“算了……”

裴淮瑾剛說了一個字,沈知懿突然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吻住了他。

他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眼神一黯,手背鼓起猙獰的青筋。

唇上的觸感軟到不可思議,他身子僵硬,指節緊繃,卻沒有像上次在永州那般推開她。

沈知懿毫無章法地在他的唇上吮吻、啃食。

裴淮瑾微仰著頭,嶙峋的喉結重重一滾,口中滿是她的香甜。

男人手臂擡了擡,大手懸停在她的腰際,緊促地呼吸了幾下,手臂陡然落了下來掌住了她的腰,緊繃的身體如進攻般前傾。

就在他打破抗拒開始反客為主回應她的一瞬間,沈知懿卻猛地躲開了。

她濕漉漉地唇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一路往下,報覆般在他的喉結上重重咬出了一個帶血的牙印兒。

裴淮瑾胸膛一顫,不自覺的悶哼從喉嚨裏溢出。

沈知懿卻從他的懷中陡然抽離。

她看著他不自覺動情的模樣,眼神裏滿是諷刺和戲謔。

等他看過來的時候,她垂眸彎了彎唇角,突然低低說了句:

“淮瑾哥哥,沈三妹妹不喜歡你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軟,像極了宣眀十六年的春日,滿樹杏花招搖,梳著流雲髻的黃裙少女從掛滿薔薇花的墻頭翻下來,到他窗前笑著遞給他的那團流酥糖。

她撚了團流酥糖遞到他的唇邊,陽光落在她笑意盈盈的眼底,她說:

“狀元郎,收了我的流酥糖,明日將你那正門打開可好?我明日不想翻墻了,你瞧,胳膊都磨破皮了。”

那時十六歲的裴淮瑾盯著眼前白嫩指尖上的糖,鬼使神差地裹進了口中,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紅著耳尖用書卷在她額頭輕敲了下,故意板著臉道:

“小小年紀,倒是學會了大人的賄賂,明日定叫你大哥送你去學堂。”

然而到了第二日晨起的時候,裴淮瑾還是命蘇安將正門留了條半人寬的縫兒。

寺中淒靜,雪落的聲音便格外明顯。

沈知懿輕笑了聲,語氣如落在窗欞上的雪花,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吻過他的口中說出來,又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消散在他晦黯的註視下:

“真的,裴淮瑾,我再也不喜歡了。”

裴淮瑾胸膛起伏,緊鎖著她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些許未曾察覺的慌亂,幽深眼底蟄伏著驚濤駭浪的濃重墨色。

良久,他周身緊繃的氣息才漸漸消散。

沈默了片刻,男人率先收回了視線,神情閃爍地看向一旁,嗓音沈啞:

“我命蘇安煮了粥,還有你愛吃的棗糕,先用膳吧。”

說完後,床上的沈知懿卻遲遲沒有動作。

裴淮瑾回頭看著她,就見小姑娘抿了抿唇,語氣平靜道:

“淮瑾哥哥請回吧,我不去用膳了。”

裴淮瑾擰著眉:

“你能不能不要任性了?”

他去握她的手腕,她卻不動。

裴淮瑾沒了耐心,語氣徹底沈了下去:

“沈知懿,你是覺得這世間任何事情都要憑著你的心意是麽?”

沈知懿一楞,不自覺看向他,就聽他冷冷道:

“當初你說心悅我,你從十歲起就不顧我的意願纏著我,鬧得滿京城盡人皆知,從前說喜歡有多隨意,如今說不喜歡就有多隨意,我早該知道你的喜歡便如此廉價。”

他居高臨下睥睨著她,垂眸時,長睫投下冷淡的陰翳:

“你從小任性慣了,任何事情都隨心而為,可當初進裴府前,我曾問過你跟我還是跟謝長鈺,是你毫不猶豫握住了我的衣角,我也同你說得清楚裴府將來會娶正妻,你如今又在這裏鬧什麽?!”

裴淮瑾的語氣冷厲而激進,沈知懿只是靜靜看著他。

直到他說完,她冷笑一聲:

“你便當我是在鬧吧!我的喜歡就是如此隨意,如此廉價——”

她直直逼視著他的眼睛,明明眼眶通紅,眼底的淚已經快要忍不住溢了出來,仍然不肯認輸地逼視著他:

“是你將我這麽多年的真心棄如敝履,你既不喜歡我,那我為何不能收回對你的喜歡,我去喜歡別人總可以……唔!”

沈知懿的話未說完,男人猛地一把掐住她的下頜。

裴淮瑾以唇封緘,將沈知懿剩下的話盡數堵回了喉嚨裏。

一貫清冷重矩的裴大人此刻哪裏還有半分端方自持的模樣,男人的頸側青筋突兀,眼尾泅紅,攥著她的指節泛白,骨廓鋒利的喉結極具進攻性地滑滾著。

滾燙的呼吸粗重。

沈知懿驀地瞪大眼睛,楞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在他的唇上重重咬了一下,使盡全力一把將他推開。

她紅著眼眶瞪他:

“裴淮瑾你別發瘋!我不是你的秦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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