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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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放過她，我的神格和靈力給你，結束這一切。”
他曾幻想過千萬次，和那個人對恃時的樣子。
可怎麽也沒有預料到，在最後時刻，對方居然會如此平靜，如此冷靜，簡直像是……
根本不打算也不想和他做任何溝通。
“你一早就知道。”這一刻，他竟然也沒有想象中那樣恨意滔天、有無盡的怒斥要傾訴，他望著眼前的人——他前世的父親，心中毫無面對洛緩時覆雜的千思萬緒，只覺得對方對他而言其實是完全的陌生人，一個素未謀面的仇人，陌生到無法為他的冷待而感到怨憤，只心平氣和地希望對方慘死，“從竹音界的時候開始，你就猜到了這一切，為什麽不阻止我？因為不屑，還是，你也想看她恢覆記憶，想再殺我一次？”
為什麽，在凡間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殺人無數之後，轉世重生，竟然還是九重天上眾神俯首的神子？
為什麽他不會有報應？為什麽他不用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自己與那些因為他要給妻子吊命，而被殘害的百姓，在天道眼中，就那樣命如螻蟻，不值一提嗎？
虎毒尚不食子。
妖物眼中熾烈燃燒的恨意，撞進訣弦眼中，卻如同闖進深潭，沒有驚起半點波瀾。
“如果這能讓你稍感解氣。”神裔的語氣是一種令他生厭的淡然，“你應該知道神格意味著什麽。”
此間世界對神裔而言太擁擠，訣弦、瑟辛，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神格——這和天界眾仙的修煉完全不是一個概念，真神的位置稀少而固定，億萬年都少有變動。
沒有神格的人，就算掌握了超出限制的力量，也只會身如火煎，無法善終。
“真是一如既往，令人生惡的傲慢啊……”妖物喃喃，半晌，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一個笑容，“可惜，你永遠也不會如願了。”
訣弦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應該知道，這一切和她都沒有關系。”他語氣終於有了些許波動，“前世她為你而死。”
暗雪在極淵縱身一躍，是因為，按照下界的法則，只有她徹底湮滅在天地間，那個孩子才得以解脫——不能覆活，卻可以往生，不再受苦。
“我當然知道。”扶南笑了起來，他眼中是一種嬰孩式的天真的渴望與期待，“所以，我想要的……是萬物都回歸本源，回歸混沌，到那時，我會重新回到母親身體裏，和他融為一體。”
司爵融化的胳膊，不過是陣法啟動的前兆。
他的愛恨，在此間世界，都已找不到位置安放，不如讓一切回歸原始，天地重開，眾生平等，高高在上的神子和極淵中爬出來的妖物都一樣地被融化成一灘混沌之氣，再也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在極淵中吞噬了瑟辛留給自己重生後使用的“傳承”，他的力量雖不如母神，卻已足夠讓此間世界重新涅槃。
他對司爵許諾過，司晨會重新歸來。
可他從未承諾，那時候的司爵，依舊還是魔界之主，他的世界，依舊如故。
所有人一起涅槃，又怎麽不算一種重生呢？
“你瘋了！”訣弦的神色終於變了，“這對你毫無好處！傷害你的人是我，前世今生，她都不曾虧欠於你！你怎能如此是非不分？”
“害死她的人是你啊。”扶南幽幽道，“她本可以是驕傲的王儲，是你，讓她家破人亡，和奴隸一起在鬥獸場中廝殺；是你不知節制，讓十六歲的她受孕，造成了後來一切的災難；是你把她變成不生不死的怪物，逼得她寧可跳崖尋一個解脫，這一切都是你的過錯，你的罪孽！她寧可魂飛魄散，都不願意再見到你！”
他的恨，對訣弦而言毫無意義，可暗雪的厭憎，卻永遠是中傷他最好的工具。
訣弦果然僵在原地。
妖物惡意地勾起唇：“這些天你對著洛緩百般討好，卻怎麽也不敢讓她恢覆記憶，這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也知道，她一旦恢覆記憶，就根本不會再見你，根本不會容忍你在她身邊煩擾？”
“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良久，訣弦冷冷道，在洛緩面前的乖順消失不見，此時他的面上是和人間的訣弦大祭司一樣非人式的冰冷與漠然，“你不過是一團根本沒成型的血肉，還未出生就殘害自己的母親，幾乎要把她吸幹，我把你從她身體裏取出來有什麽錯？你的命怎麽配和她相比？她不過是孕期被天道蠱惑，被名為母親的枷鎖困住，狂熱地想要登上世人用讚頌架起來的祭臺，獻祭本身已完美的自身來換一個毫無意義的胎兒。”
扶南冷冷道：“可惜，我死後，她依舊想要殺你。”
“我是一團沒成型的血肉，那你又是什麽東西？否認她的主體性，將自己的意願淩駕在她的意志之上，罔顧她的想法，把她改造成和你一樣不死不活的怪物，哦不，比你還不如，是靠自己治下的百姓的性命來維系生命的，徹頭徹尾的妖怪，她寧可死，都不願意再以那樣的形式活著。”扶南嗤笑，“哦，高高在上的大祭司當然不會關心這些，可她就算是重生一千次一萬次，如果她能夠選擇，她都不會選擇和你一起生活，她厭惡你厭惡到寧可用死亡來擺脫你。”
良久的沈默。
“那我自願選擇死亡。”訣弦望著他，“此後不會再有人幹涉你們的生活，你放過她，我放過你。”
“已經沒有意義了。”扶南望向黑與紅交織的天空，唇角無聲地噙起一抹笑，“大陣一旦開啟，就不會結束，你們，和我一起，回歸混沌吧。”
——
夢塵湖畔。
暗紅血月之下，藍色的曼珠沙華依舊絢爛，那道身影卻已無力地蜷縮在一起，周遭靈力混亂不堪。
滴滴冷汗從光潔的額頭落入銀灰色土壤之中，她臉上的神色以一種扭曲的狀態不停變化，簡直像是……
兩個魂魄在爭奪同一具軀體。
“你希望我停下這一切嗎？”
不知何時出現的青年忽然開口。
這時候洛緩身體裏的靈力已經開始分解為靈質，她並不對抗來自陣法的“同化”，卻將全部精力用於控制這具軀體之上。
“你看起來非常痛苦。”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他也不確定，是希望她制止這一切，還是希望她如她所說的那樣，永遠支持他，永遠站在他這一邊。
他也沒有想好，如果她想要制止這一切，他又應該怎麽做。
“不是我。”她將他的手放到胸口，“是洛緩……她不希望就此湮滅，她想要自己的好友重生，想要拯救曾因她而陷入沈睡的瞻音，想讓我為她覆仇。”
洛緩其實很盼望暗雪的到來，在被排擠霸淩的數百年中，她無數次地曾渴望，有一個強大的靈魂，降臨在自己身上，幫她完成心願。
被“奪舍”對她而言，甚至是一種無法抑制的幻想。確認暗雪的存在，對她而言，是一種美夢成真。
這也是為什麽，“暗雪”能夠如此順利地控制這具軀體——就算她的魂魄遠比洛緩強大，可這畢竟是洛緩的身體，正常來講絕對沒有那麽容易易主。
可期望他人為自己實現願望——甚至為此甘願讓出自己對人生的主導權，終究只會是一場空。
“暗雪”想做的，和“洛緩”想做的，並不相同，“洛緩”的願望，對“暗雪”而言，幾乎毫無意義。
此刻的“洛緩”，意識到她和扶南的想法，所以掙紮著想要重新掌控這具身體。
“我會幫助你。”暗雪平靜地承諾，“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幫你。”
扶南長久地凝望她。
“抱一抱我吧。”
“洛緩”怔住。
魂魄仍然在為這具軀體的控制權而爭鬥，可她依舊艱難地起身，以一個毫不設防、毫無保留的姿態，擁抱了他。
扶南毫不客氣地將自己整個身體，都陷進了這個懷抱，經過一陣堪稱滑稽的調整，高大的青年以嬰孩的姿態，蜷縮在嬌小的少女懷中。
他靜靜地說：“如果有下輩子，你還願意做我的母親嗎？”
真的像那個人所說的，他是一個還未出生就吸幹自己母親的、克母的怪物，毫無意義的一團血肉嗎。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願意生下這樣可怕的孩子，他或許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洛緩”溫柔地為他整理長發，靜靜地說：“如果你願意選擇我做你的母親，我會很榮幸。”
“上一世發生的一切都與你無關，是你父親明明身為天人，卻耽於情欲，造成災難，是我不夠強大，無法為你提供足夠的養分，可從始至終，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你不該經歷那麽多痛苦與磨難，是我們愧對你。”
“我相信，如果有來生，你會變成更好的存在，會有更多人愛你，如果那時候你仍然願意選擇我做你的母親，我會覺得非常榮幸。”
“因為你本身，就是我所得到過的，最珍貴的禮物，從前我就很盼望與你見面，恢覆記憶之中，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我真的覺得非常開心。”
……
烈火在焚燒，世界在崩塌。
她的身影也漸漸虛化，靈力、血肉，都被陣法分解成靈質，再化作無法分辨的混沌之力，一切都在融化。
可她卻依舊平靜地唱起兒時曾聽過的兒歌，給她歷經兩世才終於見到的孩子。
他們在火中湮滅。
沒有人知道，在最後的時刻，一直閉著雙眼的孩子忽然擡起手，撫摸母親的面容，低聲說：“我會如你所願。”
無論是“暗雪”還是“洛緩”，都是他的母親，他會讓母親得償所願。
凰安抵達時，只見半個魔界，都被焚燒成了一片滔滔火海，恐怖而猙獰磅礴的混沌之力如旋渦翻湧，稍不留意，便會被吞噬進去，化作滔滔火海的養分。
誰都能察覺到其中蘊含的驚人力量，可沒有人敢眼饞，因為那力量仿佛是活著的，正翻滾著要擇人而噬。
連空間都扭曲了。
凰安怔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以訣弦的能力和身份，怎麽也不可能就此隕落……”
火勢迫人，魔族眾人早就早早逃走了，可凰族的特點便是不懼怕火焰，凰安居於三重天，靈力深厚，想要對抗陣法一時，並不困難，遂化作原身，清啼一聲，飛身進去探索。
“好濃郁的混沌之力……這是吞噬了多少強大的存在。”越往裏飛，她越是驚嘆，“難道他們真的隕落於此？”
“不對……”
終於到了火焰的中心，她細細感受一番，終於發覺了異常，“他們的身軀雖然被焚燒掉了，可生命印記還在，並不曾真正的湮滅……”
“說起來，鳳凰羽蘭，命中本就該有一次涅槃呢……”
縱是凰安，也無法在這樣的火海中心久留，探索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她很快就快速折返回去了。
“且待這火燒盡吧……”
大火焚燒了近百年之久，大火之外，魔界的草綠了又枯，枯了又綠。
可這如有生命的火焰，卻兀自焚燒不盡，焚燒不止，不知其中究竟有什麽樣的存在，能夠經受得住這百年的焚燒。
多少生命在此期間老去，多少生命在此期間誕生。
而待火焰終於消退，人們終於想起，那曾被遺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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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過她，我的神格和靈力給你，結束這一切。”
他曾幻想過千萬次，和那個人對恃時的樣子。
可怎麽也沒有預料到，在最後時刻，對方居然會如此平靜，如此冷靜，簡直像是……
根本不打算也不想和他做任何溝通。
“你一早就知道。”這一刻，他竟然也沒有想象中那樣恨意滔天、有無盡的怒斥要傾訴，他望著眼前的人——他前世的父親，心中毫無面對洛緩時覆雜的千思萬緒，只覺得對方對他而言其實是完全的陌生人，一個素未謀面的仇人，陌生到無法為他的冷待而感到怨憤，只心平氣和地希望對方慘死，“從竹音界的時候開始，你就猜到了這一切，為什麽不阻止我？因為不屑，還是，你也想看她恢覆記憶，想再殺我一次？”
為什麽，在凡間高高在上的大祭司，殺人無數之後，轉世重生，竟然還是九重天上眾神俯首的神子？
為什麽他不會有報應？為什麽他不用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代價？自己與那些因為他要給妻子吊命，而被殘害的百姓，在天道眼中，就那樣命如螻蟻，不值一提嗎？
虎毒尚不食子。
妖物眼中熾烈燃燒的恨意，撞進訣弦眼中，卻如同闖進深潭，沒有驚起半點波瀾。
“如果這能讓你稍感解氣。”神裔的語氣是一種令他生厭的淡然，“你應該知道神格意味著什麽。”
此間世界對神裔而言太擁擠，訣弦、瑟辛，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神格——這和天界眾仙的修煉完全不是一個概念，真神的位置稀少而固定，億萬年都少有變動。
沒有神格的人，就算掌握了超出限制的力量，也只會身如火煎，無法善終。
“真是一如既往，令人生惡的傲慢啊……”妖物喃喃，半晌，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一個笑容，“可惜，你永遠也不會如願了。”
訣弦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應該知道，這一切和她都沒有關系。”他語氣終於有了些許波動，“前世她為你而死。”
暗雪在極淵縱身一躍，是因為，按照下界的法則，只有她徹底湮滅在天地間，那個孩子才得以解脫——不能覆活，卻可以往生，不再受苦。
“我當然知道。”扶南笑了起來，他眼中是一種嬰孩式的天真的渴望與期待，“所以，我想要的……是萬物都回歸本源，回歸混沌，到那時，我會重新回到母親身體裏，和他融為一體。”
司爵融化的胳膊，不過是陣法啟動的前兆。
他的愛恨，在此間世界，都已找不到位置安放，不如讓一切回歸原始，天地重開，眾生平等，高高在上的神子和極淵中爬出來的妖物都一樣地被融化成一灘混沌之氣，再也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在極淵中吞噬了瑟辛留給自己重生後使用的“傳承”，他的力量雖不如母神，卻已足夠讓此間世界重新涅槃。
他對司爵許諾過，司晨會重新歸來。
可他從未承諾，那時候的司爵，依舊還是魔界之主，他的世界，依舊如故。
所有人一起涅槃，又怎麽不算一種重生呢？
“你瘋了！”訣弦的神色終於變了，“這對你毫無好處！傷害你的人是我，前世今生，她都不曾虧欠於你！你怎能如此是非不分？”
“害死她的人是你啊。”扶南幽幽道，“她本可以是驕傲的王儲，是你，讓她家破人亡，和奴隸一起在鬥獸場中廝殺；是你不知節制，讓十六歲的她受孕，造成了後來一切的災難；是你把她變成不生不死的怪物，逼得她寧可跳崖尋一個解脫，這一切都是你的過錯，你的罪孽！她寧可魂飛魄散，都不願意再見到你！”
他的恨，對訣弦而言毫無意義，可暗雪的厭憎，卻永遠是中傷他最好的工具。
訣弦果然僵在原地。
妖物惡意地勾起唇：“這些天你對著洛緩百般討好，卻怎麽也不敢讓她恢覆記憶，這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也知道，她一旦恢覆記憶，就根本不會再見你，根本不會容忍你在她身邊煩擾？”
“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良久，訣弦冷冷道，在洛緩面前的乖順消失不見，此時他的面上是和人間的訣弦大祭司一樣非人式的冰冷與漠然，“你不過是一團根本沒成型的血肉，還未出生就殘害自己的母親，幾乎要把她吸幹，我把你從她身體裏取出來有什麽錯？你的命怎麽配和她相比？她不過是孕期被天道蠱惑，被名為母親的枷鎖困住，狂熱地想要登上世人用讚頌架起來的祭臺，獻祭本身已完美的自身來換一個毫無意義的胎兒。”
扶南冷冷道：“可惜，我死後，她依舊想要殺你。”
“我是一團沒成型的血肉，那你又是什麽東西？否認她的主體性，將自己的意願淩駕在她的意志之上，罔顧她的想法，把她改造成和你一樣不死不活的怪物，哦不，比你還不如，是靠自己治下的百姓的性命來維系生命的，徹頭徹尾的妖怪，她寧可死，都不願意再以那樣的形式活著。”扶南嗤笑，“哦，高高在上的大祭司當然不會關心這些，可她就算是重生一千次一萬次，如果她能夠選擇，她都不會選擇和你一起生活，她厭惡你厭惡到寧可用死亡來擺脫你。”
良久的沈默。
“那我自願選擇死亡。”訣弦望著他，“此後不會再有人幹涉你們的生活，你放過她，我放過你。”
“已經沒有意義了。”扶南望向黑與紅交織的天空，唇角無聲地噙起一抹笑，“大陣一旦開啟，就不會結束，你們，和我一起，回歸混沌吧。”
——
夢塵湖畔。
暗紅血月之下，藍色的曼珠沙華依舊絢爛，那道身影卻已無力地蜷縮在一起，周遭靈力混亂不堪。
滴滴冷汗從光潔的額頭落入銀灰色土壤之中，她臉上的神色以一種扭曲的狀態不停變化，簡直像是……
兩個魂魄在爭奪同一具軀體。
“你希望我停下這一切嗎？”
不知何時出現的青年忽然開口。
這時候洛緩身體裏的靈力已經開始分解為靈質，她並不對抗來自陣法的“同化”，卻將全部精力用於控制這具軀體之上。
“你看起來非常痛苦。”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他也不確定，是希望她制止這一切，還是希望她如她所說的那樣，永遠支持他，永遠站在他這一邊。
他也沒有想好，如果她想要制止這一切，他又應該怎麽做。
“不是我。”她將他的手放到胸口，“是洛緩……她不希望就此湮滅，她想要自己的好友重生，想要拯救曾因她而陷入沈睡的瞻音，想讓我為她覆仇。”
洛緩其實很盼望暗雪的到來，在被排擠霸淩的數百年中，她無數次地曾渴望，有一個強大的靈魂，降臨在自己身上，幫她完成心願。
被“奪舍”對她而言，甚至是一種無法抑制的幻想。確認暗雪的存在，對她而言，是一種美夢成真。
這也是為什麽，“暗雪”能夠如此順利地控制這具軀體——就算她的魂魄遠比洛緩強大，可這畢竟是洛緩的身體，正常來講絕對沒有那麽容易易主。
可期望他人為自己實現願望——甚至為此甘願讓出自己對人生的主導權，終究只會是一場空。
“暗雪”想做的，和“洛緩”想做的，並不相同，“洛緩”的願望，對“暗雪”而言，幾乎毫無意義。
此刻的“洛緩”，意識到她和扶南的想法，所以掙紮著想要重新掌控這具身體。
“我會幫助你。”暗雪平靜地承諾，“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幫你。”
扶南長久地凝望她。
“抱一抱我吧。”
“洛緩”怔住。
魂魄仍然在為這具軀體的控制權而爭鬥，可她依舊艱難地起身，以一個毫不設防、毫無保留的姿態，擁抱了他。
扶南毫不客氣地將自己整個身體，都陷進了這個懷抱，經過一陣堪稱滑稽的調整，高大的青年以嬰孩的姿態，蜷縮在嬌小的少女懷中。
他靜靜地說：“如果有下輩子，你還願意做我的母親嗎？”
真的像那個人所說的，他是一個還未出生就吸幹自己母親的、克母的怪物，毫無意義的一團血肉嗎。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願意生下這樣可怕的孩子，他或許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洛緩”溫柔地為他整理長發，靜靜地說：“如果你願意選擇我做你的母親，我會很榮幸。”
“上一世發生的一切都與你無關，是你父親明明身為天人，卻耽於情欲，造成災難，是我不夠強大，無法為你提供足夠的養分，可從始至終，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你不該經歷那麽多痛苦與磨難，是我們愧對你。”
“我相信，如果有來生，你會變成更好的存在，會有更多人愛你，如果那時候你仍然願意選擇我做你的母親，我會覺得非常榮幸。”
“因為你本身，就是我所得到過的，最珍貴的禮物，從前我就很盼望與你見面，恢覆記憶之中，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我真的覺得非常開心。”
……
烈火在焚燒，世界在崩塌。
她的身影也漸漸虛化，靈力、血肉，都被陣法分解成靈質，再化作無法分辨的混沌之力，一切都在融化。
可她卻依舊平靜地唱起兒時曾聽過的兒歌，給她歷經兩世才終於見到的孩子。
他們在火中湮滅。
沒有人知道，在最後的時刻，一直閉著雙眼的孩子忽然擡起手，撫摸母親的面容，低聲說：“我會如你所願。”
無論是“暗雪”還是“洛緩”，都是他的母親，他會讓母親得償所願。
凰安抵達時，只見半個魔界，都被焚燒成了一片滔滔火海，恐怖而猙獰磅礴的混沌之力如旋渦翻湧，稍不留意，便會被吞噬進去，化作滔滔火海的養分。
誰都能察覺到其中蘊含的驚人力量，可沒有人敢眼饞，因為那力量仿佛是活著的，正翻滾著要擇人而噬。
連空間都扭曲了。
凰安怔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以訣弦的能力和身份，怎麽也不可能就此隕落……”
火勢迫人，魔族眾人早就早早逃走了，可凰族的特點便是不懼怕火焰，凰安居於三重天，靈力深厚，想要對抗陣法一時，並不困難，遂化作原身，清啼一聲，飛身進去探索。
“好濃郁的混沌之力……這是吞噬了多少強大的存在。”越往裏飛，她越是驚嘆，“難道他們真的隕落於此？”
“不對……”
終於到了火焰的中心，她細細感受一番，終於發覺了異常，“他們的身軀雖然被焚燒掉了，可生命印記還在，並不曾真正的湮滅……”
“說起來，鳳凰羽蘭，命中本就該有一次涅槃呢……”
縱是凰安，也無法在這樣的火海中心久留，探索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她很快就快速折返回去了。
“且待這火燒盡吧……”
大火焚燒了近百年之久，大火之外，魔界的草綠了又枯，枯了又綠。
可這如有生命的火焰，卻兀自焚燒不盡，焚燒不止，不知其中究竟有什麽樣的存在，能夠經受得住這百年的焚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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