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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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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洛緩醒來的那一刻,正是那焚燒百年的火焰熄滅之時。

從極淵之中被強行召回的魂魄,經此涅槃,終於徹底與原來的身體融為一體,仿若有兩個魂魄、一沈睡一主導的感覺消失不見,火焰以毀滅的方式讓破裂的魂魄徹底融合,如獲新生。

所有的沈屙舊疾都消失了。

那個曾想要回來毀滅世界的嬰孩,以他的方式,給予了母親新生。

零星的火星依舊在灰燼中跳動,滿目黑紅交織,四野空曠寂寥,少女在災變後的世界獨自行走,試圖從細節中拼湊出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本以為自己會就此湮滅。

這是又一次的轉世,還是另一個新世界?

她甚至有時會懷疑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中夢。

不知走了多久,黑紅交織逐漸變為灰白,她在無邊無盡的灰燼原野的最深處,看見一枚黑紅交織的巨大蛇卵。

一種生物的本能讓她走上前去,觸碰那比她還要巨大的存在。

天空中忽聞一陣清啼,擡頭望去,只見華光滿天,還來不及看清,就見一個明麗的少女站在眼前,興致勃勃地望著她,神采奕奕:“呀!還以為要再過幾百年你才會醒,沒想到這麽快!”

洛緩記得這個女孩,在“洛緩”的記憶中,她叫做凰安。

不待她問,女孩已為她解答了疑惑——凰安望向那只巨大的蛇卵,嘖嘖讚嘆:“父親的血肉,母親的魂魄……也真是他有造化!”

洛緩早就猜到這只蛇卵就是扶南,只是不清楚一切究竟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此時經過凰安的講解,才將一切拼圖給拼湊完整,知曉了百年前的結局。

察覺到“洛緩”的不情願後,扶南修改了陣法,原本是將一切湮滅,化為原始混沌之力的陣法,變成了一場涅槃,所有人都在火焰中被焚毀身軀,焚燒靈魂,但卻保留了原始的生命印記,所以在百年的沈睡之後,都會得以覆生。

□□被焚燒,而靈識不滅,待火焰燃盡,他們便會重新凝聚軀殼。

但覆生的軀體,卻和之前的並不一樣。

除了原始的生命印記之外,血脈、修為全部被焚燒,之後被覆生,也是被“重新分配”。

最典型的就是司爵和司晨。

司爵的血肉與修為,鑄就了司晨新的軀體,他曾依靠司晨而得來的一切,終究都還給了司晨。

生命印記還在,他依然存活,可體內的王族血脈已經被抽幹,再也不能統禦魔界,為魔君之尊了。

扶南的存在太特殊,他本不是此界眾人,只是因為還未出生就被訣弦丟到了極淵之中,未見下界的天日,未得下界的認證,其身介於下界與極淵之間,所以有了在極淵中生存的能力。

下界靈力稀薄,少有大能能突破不同世界的桎梏,穿梭於不同世界,從下界“越獄”到仙界更是匪夷所思,自古以來只有極少數生靈能夠羽化登仙,飛升到仙界。

但“極淵”卻是太過特殊的存在,它不僅聯通仙界與下界,而且一直有傳聞,“仙界”其實也只是它所聯通的諸多世界之一,它其實還聯通著更多更恐怖的世界。

如果說極淵是一條河流,那仙界與下界,或許都只是它途徑的一個小村莊。

只是它太險惡又太神秘,它在下界的所在,方圓萬裏無人煙,絕大多數人根本無法找到它,只將其視作一個傳說,少數修行之人能找到它,可如果妄圖進入,那往往也是十死無生,所以從未聽說過有哪個下界之人能從極淵抵達仙界。

甚至即便是仙界之人,都少有能在極淵附近長期生存——這也是醉瀾身份超然的原因——它對於仙人而言,同樣是極其危險的所在。

沒有人知道,極淵能否帶領自己去更加強大的世界,因為即便是仙人,也往往難以在其中存活。

扶南從極淵來到仙界,其瘋狂程度不亞於夏國單人渡水去新大陸。

對於下界的人而言,即使抵達了,也可能因為不同大陸的氣候、病毒難以適應而倒下,而對於扶南來說,這個世界始終排斥他、打壓他、算計他、傷害他。

他的存在太特殊,沒有前例可以參考,所以在施展陣法的時候,他也以為自己會就此湮滅。

可這場大火之中,與他一起焚燒的,還有他的父母。

誰也不知道訣弦為什麽沒有離開。

此時的洛緩和凰安都不知道,這其實也是那個孩子最後對自己生父最暴烈的算計——他賭訣弦看見暗雪被焚燒,會再一次殉情。

如果他殉情,那麽他會重生,如果他不殉情,那他會隕落。

生門即是死門,死門即是生門。

他沒有預料到的,是自己的覆生。

作為“妖物”的身體被焚燒,可父親的血肉,母親的魂魄,陰差陽錯之下,竟然又一次給了孩子新生。

他將在此界重生,以堂堂正正的形式,而非逆天而為,強行渡到此界的妖物。

他將被此界認可。

但在此之前,他仍然需要父母的陪伴……或者說“孵化”“孕育”。

凰安興致勃勃:“聽說他父親被孵了上百萬年才孵出來,不知道他要孵多久才會出生……”

洛緩輕輕靠在那只巨大的蛇卵上,閉上雙眼,靜靜感受其中的生命。

她將重新孕育這個孩子,重新獲得陪他長大,將他再養一遍的機會。

孩子都是第一次做孩子,可每一個孩子,都會給父母一次又一次的機會,只要有一次抓住了,沒有讓他失望,他就還是會愛你。

她在冰棺中看見了舊我的舊友。

前塵往事再次浮現,這一次不是作為“暗雪”時的旁觀,而是屬於自己的真切的過往。

曾經的魔族長公主,後來的傾夜女使,司晨。

讓司晨覆生,是曾經的洛緩的願望,扶南滿足了她。

按照司晨的命運,此時還不到她重生歸來的時候,她仍有許許多多細小的碎魂在極淵之中沈浮,散落於無數小世界,即便是如今的洛緩也無法全部收集完全。

她聽從了凰安的建議,讓司晨繼續在冰棺中沈睡——冰棺會幫她捕獲碎魂,它們一旦輪回結束,跳出小世界,浮現在極淵之上,冰棺便會立刻讓它們回到司爵的身體之中,絕不會讓它們再一次進入輪回。

沒必要讓魂魄不全的司晨強行歸來,留下後患。

凰安問她:“你現在想做什麽?”

洛緩說:“我想要去完成她的願望。”

這個“她”,當然指的是曾經的自己。

她曾那樣期盼自己的到來,期待一個強悍的靈魂,降臨在自己的身上,幫自己報仇雪恨,讓自己得以安寧。

為此,她甚至寧願讓出自己身體的主導權。

占據了這具身體,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選擇,忽略、放棄了她的心願,一直令她感到哀傷。

她不再糾結自己究竟是洛緩還是暗雪,因為在涅槃之後,她忽然發現,過往的所有經歷,都是“自己”會做出的選擇,都是屬於她的經歷。

那些都是自己。

她如舊我所願的那樣,審判、報覆了鳳族,那一場血腥而徹底的清算,千年後仍然被仙界眾人頻繁談起,或心驚或畏懼。

她覆活了瞻音。

當初洛緩被鳳族暗算,是瞻音冒死將他救下來。

他們的初遇太過尷尬,少年無從訴說自己的心事,他或許也幻想過,等一切結束,等他傷好蘇醒,他便終於能傾訴衷腸,將那份年少的愛意一一說給她聽。

可命運無常,當他再次醒來,她已歷經幾世輪回,為人母,為人妻,脫胎換骨,前塵往事,與她而言,都輕得太不切實際。

在再次看到洛緩的第一眼之後,瞻音就知道,自己和她再也不可能了。

那年西幻山上,吹過少年心間的風,終究也隨風散去。

她去過西幻。

如今的她,當然更加能理解,在木已成舟之後,西幻的“不為她出頭”。

那時候的洛緩,即便被瞻音拼死救回,也基本是個廢人,鳳族暗算賓客再無恥,西幻也不可能只為了她,而和如日中天的鳳族決裂。

而洛緩又心氣太傲,不願意回去面對昔日的“親人”——既是對他們對自己的放棄無法釋懷,又是無法接受自己蠢到被算計至此的事實,寧願在天界浪費度日,根本不給他們補償的機會。

但她的心中,其實又何嘗不渴望著回家。

洛緩一一滿足了舊我的願望,不喜奢華的她特意提前籌謀,以最高級別的風光榮歸故裏,一一拜訪昔日的故人,向他們慷慨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又客氣地拒絕掉他們所有的套近乎。

又愉悅,又悲涼。

她並沒有選擇從此在西幻住下。

她不仇恨他們,然而破鏡不可能重圓,她不要這樣酸澀的感情。

富貴不歸故鄉,如錦衣夜行,她歸來,只是為了給舊我圓夢,僅此而已。

絕不是為了給故人圓夢的。

再後來,她去了醉瀾的住所。

她看到了很多過去從不知曉的東西——他沈默隱忍又滿是算計的愛意,斤斤計較反覆盤算著到底該怎樣對她,對瞻音的從嘲弄到嫉妒,乃至最終成心魔。

但這些對她來說,其實並沒有太多觸動。

遠遠沒有西幻眾人對她的影響大。

愛是論跡不論心,原來他愛她,可那又怎樣呢。

她不記恨他沒有救自己,因為他們只是朋友,她不在乎他所謂的愛或深情,因為他們只是朋友。

最後,她為他立了一個衣冠冢,算是對朋友一場的交代。

這是一場對舊我的圓夢之旅,對年少的自己的款待。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又回到了那無盡的灰白曠野之中。

這一次,她看見了巨大蛇卵之旁,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是她曾選擇侍奉的神明,她曾效忠的君主,曾相互誓約的愛人。

也是她親手推翻的舊主,親自下令弒殺的怪物,不惜同歸於盡也要斬殺的仇人。

隔著兩世的時光,他們靜靜地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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