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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這樣的一場美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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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這樣的一場美夢,對……

這樣的一場美夢, 對這個時代的任何男人來說都可以算是美滿至極了。

對周奉疆來說也不例外。

那夢裏的一切,其實皆是他嘴上不肯承認的、他今生最求之不得的東西。

可是當從夢中醒來後不久,他有些恍惚又悵然若失地在黑暗中睜著雙眸,眼神不知聚焦在殿內的哪個角落上時, 這夢中的一切又以勝過雪花消融般的速度在他頭顱中消散。

很快他便快要將這夢中的許多細節忘得幹幹凈凈了。

父母的姓名與容顏, 那些和父親一起出征在外的日子,他們父子攜手打過的一場場戰役, 家中母親的溫柔微笑和對他的聲聲叮囑, 弟弟妹妹們的活潑可愛, 自己年少的意氣風發……

還有他在那個夢裏認識的、見過的人, 他的師傅、好友、同僚, 他身邊信得過的心腹、奴仆,他們是誰?他和他們是如何相識的?

他都記不清了。

仿佛這一切從未發生過,他也從未夢見過這些,連那個叫“李伯驤”的人到底是否真的存在過, 他也有些猶豫了起來。

甚至他最疼愛的一雙兒女……

他的女兒, 她被他封為了什麽公主?他為她取了什麽名字?她享有自己所賜的多少封邑與年俸?他將她嫁給了自己精挑細選的哪個駙馬?她是多少歲出嫁?女兒的婚儀上, 他和他的妻子又是何等不舍與動容?他們有沒有落淚?

他的兒子, 他是何時出生的?他的名字是誰取的?他長著什麽模樣?他是什麽樣的性情?他是一個合格的儲君、皇帝嗎?

他都記不得了。

又過了片刻後,他隱隱作痛起來的頭顱幾乎連他在夢裏有過幾個孩子、是男是女也快記不清了。

夢中的一切仿若美滿異常,是上天親自為他編織的一場虛境。

夢醒後,所有一切都不能在人的腦海中留下, 連那虛無的歡愉也要被收走。

他的心澀澀地抽痛起來, 又好似什麽地方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 留下無盡的恍惚與惶然。

而他唯一記得的,是媜珠。

初見時她望著他留下的淚,再見面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她精心妝飾的盛妝容顏,她那令人驚心動魄的美。

她懷上第一個孩子時,他將她抱在懷中親吻她的額頭,問她是不是很辛苦。

媜珠柔柔地對他微笑,她說,為他生孩子、為他養育兒女,她不覺得痛苦。

孕中她柔軟的腹部日漸隆起,逐漸滾圓起來,他伸手撫摸著她的肚皮,感受著那孩子強勁有力的胎動。

成婚後他外出打仗,他們婚後的第一次分別,對彼此俱是思念不已。後來待他歸家,他們廝混房中數日不曾外出見人。

再後來又有了第二個孩子,他們終於有了個女兒……應該是女兒吧?

女兒的滿月宴上,身為太子妃的她雍容而美麗,他抱著女兒,而她含笑望著他們父女。

及至最後,是他終於老矣,江河日下,在榻上回光返照的最後一刻,他握著她的手,讓她不必為他傷心,讓她安心去做皇太後,好好地享受著兒孫的供養,他希望她永遠是無憂無慮的、高高興興的。

年華老去的媜珠伏在他榻邊,泣不成聲,一遍一遍地念著他的名字,對他說,你別離開我。你別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

縱使有兒女雙全、兒孫滿堂、無上尊榮、萬般美滿,可我不能沒有你。

她平安順遂地做了十年的太子妃,五十年的皇後,卻只做了四年的皇太後。即便兒女孫輩們使勁渾身解數孝順她、討她歡心,終是再難在他死後讓她展顏一笑。

有關媜珠的一切,即便只是曇花一現般地出現在他夢中,周奉疆也難以忘懷。

但凡關於她,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或許這就是他的命,他的一生裏什麽也剩不下,唯獨只有媜珠。

唯獨只有她。

周奉疆長長呼出一口氣。

聽得皇帝似是醒來,倪常善小心地喚了一聲陛下,詢問是否要為皇帝點起燭燈。

周奉疆默了默,一手抵著額頭,出聲吩咐倪常善:“……去叫王醫丞來,讓他給朕煮一碗安神湯藥。”

這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二次要安神湯助眠的。

第一次還是在多年前媜珠墜樓的那段時日裏,他一連數日數日的不敢閉眼,到最後連入眠全成了困難,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媜珠墜樓那一刻的樣子。

他聲音裏都透著疲憊與倦怠,似乎的確是心神不寧。

深夜被拎起來的王醫丞很快便抓好了藥方親自端了過來。

周奉疆還是那副倦容,靜靜地靠在床頭欄桿上閉目養神。

王醫丞將湯藥端來,他也沒細問什麽便端起飲盡了。

等皇帝服過了藥,王醫丞又一臉諂媚、似乎十分殫精竭慮為皇帝著想的忠臣模樣,壓低了聲音再端來另一碗湯藥:

“陛下,此乃臣竭心為陛下所擬的方子,乃紅參鹿茸肉蓯蓉枸杞紅棗杜仲黃芪茯苓湯,哦,又叫八神湯,可為陛下補益精血、滋養腎氣的。”

八神湯有沒有用,周奉疆又沒嘗過他怎麽知道?

但王醫丞的安神湯的確有大用。

至少,周奉疆在喝完那湯藥後,聽到他一連串報出來的什麽鹿茸肉蓯蓉之類的藥材時,他的心悸之癥已經徹底好了。

神思也不勞累了,心力也不倦怠了。

——怒氣也立馬竄上來了。

他臉色大變,立刻皺眉怒斥王醫丞:“一派胡言、悖語亂詞!誰讓你自作多情在這胡言亂語的!朕何時讓你去端這樣的湯藥來的!朕何時說過朕要補益精血腎氣的!你再敢妖言惑君,朕立刻就把你拖出去打板子!”

王醫丞唯唯諾諾口稱不敢,又把那湯藥高舉頭頂拼命往皇帝跟前遞,存心還要氣一氣皇帝似的:

“陛下!陛下,臣也是為陛下聖體所思慮,臣都是為了陛下好啊!陛下才方臨幸後妃,又負傷見血,夜裏自然難免心悸,陛下以為只要一碗安神湯即可,可臣為醫者,臣自知陛下聖體所虧空,是故臣……”

周奉疆被他氣得快把胸口那個媜珠刺出來的血洞給裂開了。

他厲呵王醫丞:“朕算是知道古往今來那麽多天子受天下之養、為何還多有壯年而崩者了!竟是被你們這些逆臣給氣的!你在這沽名釣譽自以為忠君直諫些什麽呢!你端這藥就是來氣朕的嗎?你昨日才給朕切過脈象,朕正當壯年,身體健壯,朕要不要喝這些湯藥你還不知道?”

這老匹夫,讓他夜裏起來給他熬一碗安神湯,不知是吵了他多大的美夢,他就要妖鬧這麽大一篇文章做戲來惹他生氣。

偏偏他這副姿態,周奉疆還真不好真拿他怎麽辦。

要不是暫且尋不到比他醫術還高深精湛的醫者,周奉疆哪會容忍他這麽多次。

且等著吧。

江山代有才人出,何時再尋到比他更好的醫者,他立刻就叫這老匹夫滾出長安去,滾回他老家下田犁地去。

怒氣漸漸平息些後,周奉疆想起件事,又問他:

“你平日也照看著皇後的身子,朕已停了那男子避子的湯藥了,你看皇後的身子何時能有孕?要不要再給她添置些藥膳補一補?”

王醫丞放下那八神湯,捋著胡須沈吟道:

“陛下,這子嗣一事上從來也不能只看皇後娘娘一個人。陛下雖停了那藥,可聖體殘存的涼氣還在,多少還有些斷斷續續的影響。恐怕、恐怕還要等上半年後才算無礙。”

“半年後?”

“是,陛下。”

如今已是五月中,從他停藥開始算起,也還要再等三個月,至少要到今年八月後媜珠才能……

周奉疆吐出一口濁氣。

“朕知了,你下去吧。——帶著你這什麽八神湯一起滾下去。”

王醫丞走後,倪常善入內給皇帝添置了熱茶,見皇帝似是怒氣未消,他猶豫再三還是勸慰了皇帝一句:

“陛下,陛下勿怒,王醫丞侍奉陛下多年,此舉也是真心為陛下聖體所慮,並非存心想要觸怒陛下的。”

周奉疆聽了這話怒氣猶存:“這是你想喝了?——倪賜清,去,去把那老匹夫追過來,把那湯端來給你幹爹喝了!”

倪常善也連忙告罪:“陛下息怒,這話是奴婢說得不應當!奴婢罪該萬死!”

一,王醫丞知道皇帝不需要,但為了存心氣氣皇帝對他們太醫署隔三差五的訓斥和蹂躪,他還是把那湯藥端來了。

二,王醫丞不是存心想氣皇帝的,他是真心為皇帝考慮,他是真心覺得皇帝需要,太需要了,所以他把那湯藥端來了。

身為男人,周奉疆寧願選擇第一種。

就當他遇見逆臣了!

·

至於椒房殿那邊,饒是佩芝,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滿殿情景,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周奉疆走了,燦娘子低低喵嗚了幾聲,很快從緊張的狀態中松懈了下來,趕忙又跳進了床帳內趴在媜珠的身邊。

佩芝也是這才反應過來,張羅著要給媜珠好生收拾一番。

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掀開了床簾,看見那滿榻零星沾染的血痕和靜靜躺在其中的媜珠時,佩芝又是被嚇了一跳。

她默默壓下這些驚恐,也並不敢聲張,只端來熱水用巾帕將媜珠身上細細擦拭了一番,給她套上新的寢衣。

媜珠的身體尚未從情潮中和緩過來,還有些瑟瑟地發著顫,可她的眼神又是寒涼而無物的。

所幸這一次她並未被弄傷,肌膚之上除了些指痕外並無什麽旁的傷處。

這一次在她身上栽了跟頭的還是皇帝。

色字當頭一把刀,這道理果真對天下男人全適用,哪怕是皇帝,死在這上頭也不奇怪。

床榻上的這些東西是不能拿去洗的,更不好叫旁人知道,佩芝只能命人抱下去悄悄燒了。

燦娘子臥在媜珠身邊舔著自己貓爪上的血跡,於是佩芝又用給媜珠擦過身子的巾帕再把它的爪子也順手擦了擦,燦娘子倒也算溫順地由著她擦,被擦完爪子後,它把自己的爪子遞到嘴邊又舔了舔,翻個身繼續臥在媜珠身邊。

佩芝大約是想和緩和緩這殿裏的氣氛,猶玩笑了一句:“你這瘟貓兒,連天子的龍血也舔過了,想來必要活到高壽上去,豈不和人一般了?”

她這也是一語成讖,燦娘子的貓生確實格外高壽,直到十年後她的舊主瑯琊公主周婈珠被放出來時,它仍活於世,並且依舊耳聰目明,活潑可愛,不僅依舊認得周婈珠,甚至還能跳到周婈珠懷裏去和她撒嬌。

彼時三十五歲的周婈珠看著這只貓,神情又是感慨又是無比覆雜。

然,不論佩芝要如何玩笑,媜珠始終神情淡淡,沒有絲毫反應。

佩芝只得訕訕地退下。

又兩三刻後,她再度入殿內,取來了皇帝上次扣著媜珠的金鎖鏈和一碗熱氣騰騰的坐胎藥。

媜珠看見了,但還是什麽反應。她也不能有什麽反應了。

佩芝將金鎖的一端扣在大床的欄桿上,另一端自然是要鎖在媜珠腳腕上的,媜珠眼睛輕輕眨了一下,整個人依舊一動不動。

可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佩芝並沒有這麽做。

她將金鎖鏈的鐐銬塞進媜珠蓋著的繡被內,輕聲與媜珠道:

“陛下不知道的,婢冒死違逆君命,不想將這物什扣在三娘子的身上。倘或哪日陛下再來,娘娘若是聽到動靜了,再扣上去就是。若是婢瞧見陛下過來了,也會進殿提醒娘娘一聲的。”

可她不是皇帝的人嗎?不是皇帝派來一邊伺候一邊監視著她的嗎?她不是心向著的皇帝的嗎?

她為什麽要為她做這些?

佩芝突如其來表現出來的好意,倒令媜珠的神容出現了一絲異樣。

然而,佩芝稍後卻又端起了那碗坐胎藥,又與媜珠說:

“這藥三娘子大約也是不愛喝的。婢且先將它倒進那邊的痰盂裏,明日再悄悄地端出去倒掉。這事兒婢和三娘子心知肚明就是,婢和三娘子一起瞞著陛下,可好?”

說完,她已走到了痰盂邊上,輕輕將一碗湯藥倒了進去。

媜珠從榻上支起了身體,抿了抿唇,有些不解:“你為我冒這樣大的險?等他知道了他必會——”

佩芝笑了笑:“三娘子知道婢是受了陛下君恩的人,陛下昔年在冀州侯府裏,也是太後指派婢去照顧陛下的,所以陛下看重婢,婢也要回報陛下。可是……”

她走到媜珠的床榻邊,躬下身子靠近媜珠,壓低了聲音,言語懇切:

“婢本就是太後當年從趙家帶來的陪嫁,婢先是太後娘家的家生子,是趙家出來的,然後才去伺候的陛下。陛下對婢有恩情,婢也照顧了陛下多年的衣食住行,趙家給婢的恩,婢尚未還過,如今這般局面……婢想要三娘子好受些。”

原來是這樣。

媜珠自嘲地牽唇笑了笑:“何必呢,抗旨不尊、違逆君命可是大罪。你犯不著為我這樣。趙家給過你恩情,可你不同樣伺候趙家人這麽多年?從來只有我們受你的服侍的,哪有你欠主子恩情的道理。”

佩芝忙又道:“那就只有這般嗎?婢就不能真心待娘娘好嗎?三娘興許不記得了,也沒人和三娘子說過——三娘當年在冀州侯府裏剛出生時,吃的第一口奶水還是婢餵的呢!婢也做過三娘幾日的乳母,這親自餵養過的姑娘,哪怕我是奴婢下人,您是主子,說句大逆不道、罪該萬死的僭越的話,我還不能在心裏拿您當自己親生的孩子疼嗎?”

其實還是真有這麽一回事的。

當年趙夫人生媜珠時,因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又生怕冀州侯府裏有旁人包藏禍心,怕自己的孩兒被外面選進來用的乳母們給害了,所以伺候媜珠的乳母嬤嬤們全是在她從趙家帶來的陪嫁人口裏挑的。

彼時佩芝也剛生過一個孩子,正是有奶水的時候,雖則她按理是照顧周奉疆的,不過趙夫人信任她,還是把她又調了過來,叫她以後就負責餵養媜珠。

佩芝的確餵了媜珠三五日,餵的還很好,偏她在這關口忽犯上了時疾來,醫者來看了,說她這時疾是需要吃藥調養的。

可她若是一吃藥,那自己的奶水就不能再餵給媜珠吃了。

趙夫人便說,我生的媜珠雖然金貴,可沒有道理為了她這張嘴就害了你的身子有病不能吃藥的,這豈不是作孽。遂賞了佩芝一筆銀子,叫她歸家養養身子,該吃藥就去吃藥,好好調養了再過來做事。

等佩芝養完病再回來時,奶水也斷了,自不會再去做媜珠的乳母,於是又去照顧周奉疆了。

再後來,這樁小的不值一提的插曲也沒人有意提起,就連佩芝侍奉媜珠多年,媜珠居然都想不到自己還曾經吃過她的奶。

聽她這樣一說,媜珠的神色也有些動容了:“我從前當真一點也不知。”

看她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佩芝又繼續勸道,“三娘子若是真念著這點情分,婢有一言勸給三娘子聽,還請三娘子當真用心聽一聽,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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