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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在這個夜晚裏,註定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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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在這個夜晚裏,註定和這……

在這個夜晚裏, 註定和這場鬧劇相關的所有人都不得安眠。

諸如穆王、穆王妃、潁川公主和張道恭他們,大抵是為了自己來日的命數而懸心不安,趙太後則是單純被自己女兒氣得心口疼。

然,在這一夜裏真正思考過自己的人生的, 卻仍是只有周氏雙珠姐妹。

只有媜珠和婈珠。

當這個漫長的夜晚過去, 第二日晨曦朝陽的光束照在她們身上時,分別在地牢和在椒房殿的姐妹二人竟都懵懵懂懂地感到一種有如脫胎換骨般的新生感。

——她們從前的人生, 都走得太錯了。

·

於媜珠而言, 在這一夜裏, 直到她抱著燦娘子渾渾噩噩地勉強睡下時, 她腦海中依然在思考一個問題。

她那樣在乎自己的親人、手足, 究竟有沒有意義?

做人女兒的那十幾年裏,她盡心盡力地照顧家中所有人,盡心盡力地對家中的手足兄弟姐妹好,其實, 都是在自作多情吧?

母親曾經耳提面命地告訴過她很多次, 母親說, 人心隔肚皮, 哪怕是一個娘肚子裏生出來,親娘也未必真心疼愛自己的每一個孩子,何況她和她的手足們並非出自一母?

同出一母的兄弟姐妹之間,日後各自成家了, 互相嫉妒翻臉不認人的皆大有人在, 媜媜啊, 你明知你母親並不喜歡你父親納的那些妾室們、更不喜歡那些下賤庶孽,你又何苦這樣眼巴巴地去對他們好?

人家領你的情嗎?人家又會回報你幾分?

這樣的道理,媜珠自己心裏未必不明白。

可那時媜珠並沒有太將這些放在心上。

人心難測的道理她懂, 她也沒有指望自己怎樣對別人、別人就怎樣回報她。

就像外祖趙家的兩位舅母們的關系一樣,妯娌二人之間,難道彼此都是真心的嗎?難道都是真心盼著別人一定比自家好的嗎?

可哪怕心裏多少都有些見不得人的心思,一家人在面上不還是客客氣氣的?

兩位舅母平日裏見了面,不還是親親熱熱如姐妹一般?掌家打理家務事時,妯娌二人也是有商有量好言好語的。

她們見了對方生養的孩兒,不也還是把自己的侄兒侄女們抱在懷裏疼得和親生的一樣?

如此這般,在外人看來,這就是和和氣氣、蒸蒸日上的世家大族該有的風貌,這是叫外人羨慕的。

日子麽,不都是這樣過下去的?

媜珠昔日所求的,便是這般。

正是因為她知道,父親的妻妾太多,子嗣太多,互相之間非出一母的兒女更是太多,父親在家中待的時日不長,對兒女們的關懷更是少得可憐,母親……母親也不願親熱那些庶子庶女們,這個偌大的家族,若是再沒有一些互相慰藉關心的溫情,整個冀州侯府裏就只會充斥著各種各樣爾虞我詐、鉤心鬥角的算計。

她希望她能讓這個家稍稍溫情一些,和睦一些,姊妹之間親熱一些,所以她努力地付出,她做了很多很多,她自以為自己所做的是有用的。

然則今朝看來,原來一切都是她自己自以為是的笑話罷了。

她眼中所見的是穆王弟弟他們對她的不滿和唾罵,實則她心知肚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這個家裏的其他弟弟妹妹包括族中宗親們,對她的態度應當也大差不離。

他們都不喜歡她。

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都難於面對自己被人所厭惡的事實,尤其是在自己對旁人付出之後、仍然收獲了對方的厭惡和冷眼。

媜珠也不例外。

她如今是躲在了這椒房殿裏,躲在這金殿珠闕之中,將自己蒙著腦袋藏了起來,可是只要一想到在這宮城外面,還有許許多多厭惡她、咒罵她的人,她就一陣血冷,甚至連再出去見人的勇氣都沒有。

可是,為什麽是她來承受這些呢?為什麽偏偏是她?

媜珠遙遙回憶起,自己這一生這樣善良溫順的起點,實則是始於她父親周鼎的教誨。

是父親教她這樣做的。

年幼時,她也很喜歡纏著家中庶兄姊妹們陪她一起玩,但是不知為何,幼年時的她便早已有些敏銳地察覺出了,自己的親生兄長們其實並不是特別的喜歡她,每次只要她出現在他們面前,小聲祈求著想要和他們一起玩的時候,他們的神色都有些隱晦而不可捉摸的厭惡、不耐煩。

後來有一次白日裏,她偶然聽誰說了一嘴,說幾位兄長們今日正在湖心涼亭裏小聚,於是她也起了貪玩之心,請母親院中小廚房裏的廚娘們給她做了一盒精致的糕點,蹦蹦跳跳地提著這盒糕點去尋兄長們,想要和兄長們玩,和兄長們分享她近來最愛吃的點心。

然而當她找到那裏時,才發現兄長們並不是很願意搭理她,她將糕點擺在石桌上,兄長們也不願品嘗。

她只得手足無措地縮在涼亭的一角,靜靜地看著他們。之後不知怎的,似乎是有人絆了她一腳還是碰到了她,她一下失足跌落了湖水裏。

她努力地掙紮著,費力求救,可涼亭裏的兄長們只在面上做了驚慌失措狀,口中直呼“這可如何是好”,卻無一人真正為她做了什麽。

他們不僅沒有對她伸出援手,甚至只是連去叫人來救她也不肯。

最後,她還是被趕來尋她回去吃飯的周奉疆給救了起來。是周奉疆奮不顧身地躍進湖水中把她撈了出來。

事後,母親因此事大怒不已,連連在父親跟前告狀,說這些庶子們要害她的寶貝嫡女,實在是畜生也不如,心思竟敢如此狠辣!

父親對她們母女極盡補償,流水一樣的珍寶送進母親院中叫母親消氣,甚至還破天荒地一連在母親那裏留宿了兩個月。

但他始終沒提過要怎樣懲罰他的庶子們。

母親也是實在無可奈何了,在收到父親的補償和討好之後,終於漸漸松了口,不提這事了。

當年年幼的媜珠看不懂,可現在再想想,她忽覺得心寒不已。

父親為什麽不懲罰他們?為什麽連口頭上的訓斥也沒有?

——因為那是他的兒子們啊。她周媜珠再寶貝,也不過是個女兒。

一則他不可能為了一個女兒,去動真格地懲罰他的幾個兒子,這對他來說並不劃算;

二則他更不可能讓他的兒子們年紀輕輕就背上一個“殘害幼妹”的名聲,所以哪怕是口頭上的訓斥他也不會施加給他們。

他要把這件事同他的兒子們撇得幹幹凈凈,否則一旦認真傳出去,給別人議論起來,他兒子們的名聲就都沒了。

反正媜珠也沒有真出了什麽大事,作為一個家主,他自是希望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沒得生出更大的風波來讓他心煩。

——哦,若說對兒子們的懲罰,倒也不是真的完全沒有。他沒舍得罰自己的兒子們,但是卻私下將他們各自生母的月銀停沒了足足半年,以儆效尤。他說,罰在親娘身上,這些人才會疼在自己心裏。

可是有什麽用呢?為什麽真正犯錯的人得不到懲罰,受傷害的只有女人呢?

媜珠受了傷害,趙夫人為此憤怒,那些庶子的妾室生母們無端受到牽連,唯有罪魁禍首置身事外。

或許正因如此,後來周家才養出了十五郎和穆王周奉弘他們這樣的兒子。

他們都覺得,姐姐妹妹皆要為他們付出,都要幫襯著他們,誰不幫他們,誰都要被他們罵一句“賤婦”。

周媜珠被周奉疆強占,周奉弘說她下賤;周婈珠心向張道恭,周奉弘說她下賤。

周芩姬只想置身事外,她什麽也不做,她沒讓周奉弘占到便宜,於是她也得到了一句“賤婦蠢婦”的謾罵。

……

此事後不久,周鼎有一次將媜珠抱在懷裏哄,問媜珠是不是至今還在害怕,是不是真的被嚇壞了?

媜珠躲進他的懷裏,輕聲哽咽說,她不明白為什麽兄長們不喜歡她,為什麽他們要那樣對她,她傷心。

父親沈吟許久後,哄她說,兄長們只是無心之過,並非有意的。哪怕就算是有意的,她也不該太往心裏去,不應該永遠記著兄長們的錯。他們是手足,他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沒有永遠過不去的坎。

“媜媜啊,爹爹有那麽多的孩子,可是最寵愛者唯有你一人,你認不認?爹爹最疼愛媜媜,最喜愛媜媜,爹爹把寵愛都留給了媜媜一人,有時你的兄長、手足姊妹們,心中難免有不悅的,他們可能會有些不喜歡媜媜,媜媜也不該和他們計較。”

“媜媜,你是你娘生的,你是爹爹的嫡女,是爹爹的寶貝,你得到了爹爹這麽多的寵愛,你是館陶縣主,你要有做嫡女的樣子、做縣主的風範。爹爹把寵愛留給你,那麽你就要盡力去關心你的兄長姊妹們,讓咱們這個家和和氣氣的,好不好啊?”

從此媜珠就將這句話記在了心裏。

她以為兄長們不喜歡她,是因為她搶走了原本該屬於他們的父親的寵愛。而她受用了這份疼愛,她受之有愧,她心中不安,爹爹對她越好,她就越要對兄弟姐妹們好,只有這樣,她才能心安,她才覺得自己對得起父親的厚愛。只有這樣,兄弟姐妹們才會多喜愛她幾分。

——可現在,她似乎不會再這樣認為了。

媜珠想到了四妹妹周芩姬說過的話:

“我們這些做女兒的不欠他,我們才不要去給他扛周家的牌坊!他真心愛的只有他那些兒子們!縱使有什麽血海深仇,也該他活著的兒子給他去報仇,找女兒做什麽!”

四妹妹對父親是恨的,而媜珠依然對他恨不起來。恨不起來,也愛不起來。

他對她是有寵愛的,和家中其他的姐妹們相比,她簡直就是被他捧在掌心的摯寶。

她的好幾個小妹妹們,父親甚至連給她們取個名字都懶得去取,一年也未必過去親自看一眼,連她們的生辰和年歲都記不得。

他對她的確比對別人好,媜珠不能不認父親的恩情,可這寵愛裏同樣夾雜了太多的假意,像藏在棉被裏的細針。摸上去是柔軟的,蓋在身上是溫暖的,但認真去細細撫摸,又免不了被紮得十指流血。

長大之後的她想要細品父親留給她的愛,就如饑寒交迫的流民們好不容易等到一碗官府施舍的賑災粥。

閉著眼去喝吧,勉強填飽肚子就行,吃進肚子裏的是實實在在的,可你若是睜開眼去瞧官府給你煮的是什麽……一碗稠粥半碗的沙。

父親都死了,不論是她愛他還是恨他,她都做不了什麽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將他的規訓教導奉為圭臬,她會收回她替他愛他的兒女們的那顆心。

家裏的手足姊妹們,周氏宗族裏的親戚們,她已無能為力再去多發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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