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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母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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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母訓(2)

有那麽幾個瞬間, 媜珠自己想一想,竟會覺得自己這一生若是就這麽失憶下去,渾渾噩噩地在他掌心裏過一輩子,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的。

至少, 失憶的時候, 她的生活過得簡單而平靜,她不用思考太多、操心太多, 只要懂事聽話地待在他身邊陪著他, 期盼著早日為他生下子嗣即可。

她不用經歷如今這般各種各樣的痛苦, 兄長的強取豪奪, 母親的指責不滿, 舊日情郎的虛偽齷齪,還有她手足至親的背叛欺騙……

她不明白自己的人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一團糟,明明她也對身邊的所有人都真心相待,不論是對誰, 她都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他們的事情, 可到頭來她換來的是什麽?

為什麽所有人都這樣對她?

張道恭在私下抱怨她對他不貞, 周奉疆怨恨她對他不忠, 母親指責她對她不孝,姐姐弟弟他們說她對家族不義。

為什麽所有人都在恨她?為什麽忽然之間她就被千夫所指、罪行累累?

穆王弟弟方才在地牢裏罵她時,口口聲聲所稱她“蕩·婦”“賤·婦”“淫·婦”,一聲聲都如利刃般刺在她心裏, 讓她恨不得當場再嘔出血來。

不過是因為在周奉疆面前, 她怕他看了她的笑話, 所以她才強撐著沒有失態罷了。她不想讓他看到,在她的家族裏她是個多麽失敗的姐姐、多麽不討喜的妹妹。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值得周奉弘這樣罵她?

猶記得他小時因體弱多病,並不怎麽受父親周鼎寵愛, 她便經常去看望照料他,私下貼補了許多珍貴的藥材給他補補身體,還想法子去請外頭的醫者們給他切脈問診,用盡各種藥膳補湯給他在飲食上滋補著,總算看著弟弟一日一日地健壯起來,她心中也是歡喜的。

除此之外,這麽多年來她對他的各種愛護亦不可勝數,可最後他……

他如何能那般坦然地將那些汙言穢語加之於她身上?

她這個姐姐,在他眼裏當真就如此不堪嗎?

弟弟對她的傷害,遠比發現張道恭那虛偽的真面目來得更為傷人心。

媜珠在母親面前沈默了許久不肯輕易開口說話,忽地嗚咽一下用袖口捂著唇便哽咽大哭了起來。

那哭聲悲咽淒婉,似一只在山林間與母獸走失後被獵人陷阱所捕捉的小獸,被獸夾夾斷了大半條腿,嗚嗚咽咽丟了魂一樣的啜泣。

趙太後看著她這樣子,心中又恨又憐,咬牙又對她說:

“你還不知你這疼出來的好弟弟心裏敢打多大的算盤呢!我告訴你,周婈珠那賤婢教唆挑撥你出逃,實則是想借你毒殺皇帝,再將你也給一道毒殺。而周奉弘那賤種王八崽子又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等你和皇帝毒發身亡後,他假擬傳位詔書,趁國無主君之時謀權篡位!”

“人家背後的主意可都打好了!等他坐上了這把龍椅,第一個要先追封他那賤妾親娘做皇後,要挪去和你那老匹夫父親周鼎一塊兒合葬。而後就把我這皇太後逼到別宮幽禁起來,一年半載的就夠他把我磋磨死的!”

……

見媜珠不語,趙太後將這從頭到尾的事情和媜珠細數了一遍,冷笑連連:

“張道恭,周婈珠,周奉弘,你這些放在心上的情人、親人們,各個把你這蠢貨耍的團團轉,讓你給他們賣命,把你賣了你還要替他們數錢!你又口口聲聲說在這宮裏過得無一日歡愉,棄了你娘和你哥哥非要朝外頭跑,我問你,你娘和你兄長,這些年可利用過你半分?說話啊!”

“我害過你半分嗎?你哥哥害過你半分嗎?嬌生慣養地伺候著你、捧著你、供著你,你娘你哥哥連心肝都恨不得挖出來給你吃了,你還是永不知足!你自己看看,這亂世裏改朝換代了一遭,多少從前的公子王孫、貴女千金們全是死無全屍的,唯獨你,從始至終沒受過半分苦半分罪,前朝的皇後公主們也沒有你命好!可你永遠心向著外人!”

“趕明日我就叫福蓉給我去百獸苑牽兩只惡犬回來,我每日餵它們大魚大肉,不出十日,這些畜生就對我赤膽忠心起來,任憑它舊日的爹娘兄弟們如何叫喚,只要沒有我一點頭,它們也絕不願踏出承聖殿半步!可比你這狼心狗肺的親女兒中用多了!”

媜珠之前還跪伏在地任憑趙太後滿口指摘教訓的,然聽到這裏,她卻忽地雙眸含淚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眸光清寒似雪,仍是不屈服的倔強:

“母親,您對女兒的百般不滿、萬般教訓,女兒都認了。——今時今日我總算不是您的兒媳,而是您的女兒,我總算能自稱一聲是您的女兒了!

您說女兒對您不孝,女兒確實不孝,無可辯駁。可女兒還想再問母親一聲,您想要女兒怎樣做,才算是對您盡孝呢?”

不待趙太後張口回答,媜珠自嘲地牽唇一笑,繼續道,

“女兒知道您要什麽。您希望我像賣笑的娼女一般對著我的皇帝兄長賣弄美麗溫順,希望我留在這宮裏做他的女人,乖乖地寬衣解帶躺到他的榻上去侍奉他、陪他溫存取樂!然後再讓我腹中懷上他的種,乖乖地給他生育兒女。

您的女兒,從您腹中出生,她生下來就是為了以色侍人、用來取悅有權勢的男人的。張道恭有權勢時,您希望我可以嫁給他、取悅他,兄長有權勢時,您就要求我去伺候我的兄長。

如此這般,天子龍顏可悅,母親您就開心了。您開心了,我才算對您盡孝;您不開心,不論我做什麽都是不孝!

母親,對不對?”

“我失憶多年,被兄長趁人之危強取豪奪,旁人都跟著兄長一起騙我也就罷了,可是母親,可是您,連您都在欺騙您的女兒!這五年多來,您看著我懵懂無知被他騙得團團轉的樣子,看著我一次次失身於他,您在心裏有半分對您女兒的憐惜嗎?”

趙太後被她氣得喉間一梗,頭腦昏漲作痛,險些沒有當場暈倒在地。

她手指著媜珠,連聲直呼“你、你、你”,福蓉上去扶著趙太後,一面又憂心又焦急地去勸媜珠:

“娘娘!您怎可這般對太後娘娘說話!”

媜珠旁若無人地低頭去解自己腰間的系帶,聲音都還是哽咽的,淚珠也在不停地落下,讓她臉頰上一片水痕。

“母親不是想要我好好地侍奉兄長,討兄長歡心麽?我現在就可以在這裏給他侍寢,福蓉,你去請皇帝過來。哦,叫那些專門記錄彤史的女官也一塊過來。記,某年某月某日某時辰,皇後周氏媜珠,於承聖殿內奉皇太後之命侍寢幾次!”

——彤史,由宮中女官記載帝王所幸後妃事所用。

趙太後也被她氣得快瘋了,當即反問她道:

“你母親留著你在自己身邊,讓你千尊萬貴的去做皇後,難道我反是害了我女兒嗎!好好好,你將你母親擠兌侮辱得如賣女求榮的鴇母一般,我也不認你這女兒了!我不認你了,總歸害不了你了吧?你知足了,滿意了?你告訴我,你還想去做什麽!你還能去哪裏過你的好日子!”

媜珠哭道:“我什麽都不多求,只求不用再做我兄長的暖床姬妾就行了,難道這也過分嗎?”

趙太後置若罔聞,仍是要死要活地撫著心口: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偏偏把你生出來,把你帶到這人世裏,讓你做皇後、金屋玉食、綾羅綢緞地養著你,原來都是在害你!天下沒有比我更難做的母親了!”

“怪我的肚子不中用!怪我生不出兒子來,只能生出女兒!我這樣的罪人啊,生女兒就是要糟踐她的,就是要讓她去以色侍人的!難怪我的女兒都恨我!我當年要爭氣些,給周鼎那老匹夫生個嫡子出來倒也好了。但凡我膝下有個親生的兒子,還要這不中用的女兒做什麽!她就是跟著張道恭死在外面,被她親姐姐周婈珠害得死無全屍,我也不心疼半分,我自有我的親兒子媳婦伺候,有兒孫滿堂,還稀罕她這養不熟的畜生?”

——這話實在太傷人,刺得媜珠的心亦是鮮血淋漓,千瘡百孔。

“誰家有這樣的規矩,做人兒女的,梗著脖子站在這和親娘吵嘴頂撞?畜生尚且不敢這般對待生母呢!”

媜珠何嘗不是氣得渾身發抖,握成拳的雙手十指指尖一片血冷,尖聲回她:“我既無用,倒不如現下一頭撞死也是個解脫,我死了就不必被您逼著去給他暖床了……您這麽愛畜生,您總說我不如畜生,那您養畜生來給您盡孝,養滿殿的貓犬畜生伺候您,我死了也不必再牽掛母親了。”

媜珠這會兒再多說幾句話,恐怕趙太後今日真的會被她氣暈過去。

所幸,在這母女對峙的最傷人的時刻,殿外傳來宮人通傳聲,是皇帝這會兒過來了。

周奉疆甫一踏入殿內,便似聞見了這滿殿的濃濃戰火狼煙之氣,媜珠站在那裏,哭得快要背過氣去,趙太後也淚下兩行,還叫福蓉在一旁不停地給她撫著心口順氣,大約她兩口氣順不過來,也要背過氣去了。

至親之間的互傷,總歸是沒有贏家的。

他上前摟住媜珠,將媜珠擁入自己懷中,柔聲安撫她:

“好了,沒什麽大不了的事,和自己母親置這麽大的氣做什麽?你今日只是受了太大刺激了。我們回去歇一歇,好不好?”

這一刻,方才還劍拔弩張、刀光劍影的母女二人卻瞬間冷靜了下來,維持了面上的最後一絲體面。

——畢竟她們是母女,哪怕吵得再兇還是至親,怎麽能在旁人跟前丟了臉。

趙太後費勁最後一絲力氣狀若坦然無事的樣子與他們說:“我乏了,今日不留皇帝和皇後在這久坐,你們回去吧。”

媜珠還能俯身斂衽給她行了個禮:“妾知。母親累倦了,定要好生歇歇,否則妾心如何能安。初夏時節悶熱,母親可飲荷葉山楂烏梅水,宜消暑開胃。”

·

周奉疆這一日將媜珠帶回椒房殿後便離開了,當夜也未留宿於此,大約是想叫她一個人冷靜冷靜的意思。

長夜深深,媜珠在這張寬大的床榻上輾轉反側,淚濕枕榻,久久不能眠。

燦娘子不知在何處的博古架上喵喵叫了幾聲,發現竟難得有一日周奉疆不在而媜珠獨宿的,猶豫了許久後,終是壯著膽子跳進了帷帳之內,躺在了媜珠的身邊,貓爪輕輕觸碰媜珠柔軟的身體,示意媜珠它過來了。

從前還在冀州時,周奉疆征戰在外的許多個夜晚裏,她都是抱著燦娘子睡的。

只是周奉疆厭煩貓毛沾身,又不喜媜珠在面對他時將精力分給別的物什,所以只要他一回來,燦娘子就不能再陪媜珠睡。

這一夜燦娘子再度過來,媜珠並未驅趕它,她像抱著嬰孩般抱住燦娘子,蹭著燦娘子毛絨絨的身子,這一夜終於勉強睡去。

臨睡前,她迷迷糊糊地將下巴擱在燦娘子的貓頭上,哽咽道:

“以後我就和你一起睡才好,我不要陪他,不要男人。”

“喵嗚~”

媜珠這一夜沒睡好,皇帝留在宣室殿的書房裏自然更不會好眠。

媜珠尚有燦娘子相伴,而周奉疆卻是獨身一人,一無所有。

直到這一夜,他仍在不停地思索一個問題:媜珠為什麽不愛他?

她為什麽要這樣痛苦?

在他身邊到底有什麽真的值得她痛苦的東西?

是他還不夠愛她嗎?

幼時她分明是那樣愛他、那樣依賴他這個兄長,那她現在為什麽會不願意做他的女人呢?

她總是提到他們的床帷之事,又總是極不情願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和他在一起怕痛怕累?

可她並不該因為這一件事就鬧成這樣,非要離開他不可。況且,她每次都是有感覺、有反應的。

她也並非無法從中得到歡愉。她應當也很快樂才是啊。

甚至每一次她正滿面潮紅汗濕地沈浸其中時,有時他抽身離去,她還會露出那樣悵然若失的神情,會嬌滴滴地撫著他的肩膀,求他不要離開。

那為什麽事後下了床榻,她又常常是那般受了莫大屈辱似的?

……

或許終了半生,他想要的從來都沒有得到過。

他在許多人身上想要得到愛,而這些人並不願意愛他。

他嘗試過討好生母、養父、養母、包括養父家的其他兄弟們,可這些人對他都沒有真情。

唯一一個愛過他的,只有媜珠。

他發誓要讓自己強大起來,有朝一日可以隨心所欲地愛她、保護她。

但當他實現這個願望後,她卻這樣輕飄飄地想要從中抽身,說她並不愛他,並不願意陪在他身邊。

他怎麽會允她。

·

翌日,當皇帝大朝會畢,欲去椒房殿內看望媜珠時,倪常善替地牢裏的獄卒們過來傳了話,說前楚的周淑妃欲求見陛下。

皇帝想也不想地回絕了。

“朕不見。”

倪常善又道:

“周淑妃在獄中鬧了一整夜,半夜裏就要死要活地說要求見陛下。呃,周淑妃說,她有一言要進與皇後娘娘聽,可以幫陛下讓娘娘回心轉意。”

皇帝的腳步頓住了。

——“你告訴她,她若說不出半個有用的字來,朕就將她那段充帶到她面前一片片淩遲給她看。”

半晌後,皇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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