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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母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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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母訓

周奉疆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吐, 他覺得她可恨,有時又覺得她也的確可憐,可憐得讓人發笑。

或許他該乘勝追擊,在這時候再多罵她幾句, 最好能徹底罵醒她那顆太過柔軟、柔軟得敵我不分的菩薩心腸。

但這一刻, 看著媜珠那因多日郁郁寡歡而愈發消瘦的纖細身體跪伏在地費力嘔吐的模樣,他卻短暫地說不出話來了。

他和媜珠一起養的那只波斯貓燦娘子月餘不見兩位主人, 正是想念他們的時候, 見周奉疆與媜珠一道回來, 燦娘子喵喵直叫地豎起大尾巴, 從多寶閣上跳了下來, 四只爪子噠噠噠地踩在地上,飛快地朝他們跑過來。

它本欲上去纏著媜珠撒嬌,見媜珠情緒低落、繼而忽然作嘔起來,燦娘子被嚇了一大跳, 圓圓的金色眼睛裏滿是不解和擔憂, 尾巴也低垂了下來, 默默地趴在媜珠腳邊, 用毛絨絨的腦袋輕蹭媜珠的衣裙。

畜生尚能感知到她的痛苦,周奉疆又豈能連畜生還不如?

他沈默地給她端來一盞溫茶,輕輕擱在媜珠的邊上,又命宮娥們進來給皇後收拾收拾, 而他也正想出去, 給媜珠一點自己冷靜冷靜的時間。

可緊跟在後頭的, 是趙太後的催逼責罵也追了上來。

媜珠這邊還在一邊垂淚一邊嘔吐,承聖殿那頭就打發了個宦官過來,說是趙太後召皇後去見她。

媜珠低頭不理, 佩芝偷偷覷了覷帝後二人的神色,遂上前語氣和緩地回絕了那承聖殿的宦官:

“我們娘娘方從夔州車馬勞頓回宮裏來,正是身上累乏,又有些水土不服,醫官們說是叫多歇歇,不若明日再……”

那宦官連聲說不可,“太後召見,叫奴婢一定請皇後娘娘過去,這是太後的意思。”

媜珠在裏間聽到他們的談話聲,這時候她該吐的也吐盡了,顫顫地從地上被宮娥們扶了起來,闔眼緩了緩,輕聲吐息:

“告訴太後,妾會去給母親請安的。——佩芝,叫她們來替我梳妝更衣吧。”

她並不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

故而,媜珠這一次去承聖殿時,卸去了發間的大半珠寶簪釵,手腕、脖頸、耳垂上的首飾也是幾乎一樣沒戴,又換了身極素凈淡雅的宮裙,連轎輦也未傳,垂眉順目地踏入了承聖殿裏。

媜珠跪地向她請安,趙太後冷冷哼了一下,也沒喚媜珠起身,先是擡手將左右的宮娥宦官們全都揮退,殿內除了她們母女外,只有福蓉一人侍奉在側。

她滿面怒容,起身從主位的寶座上走了下來,一路行至媜珠面前,雙目含恨地揚起巴掌就要扇到媜珠臉上去。

福蓉是不敢開口勸一言,而媜珠挺直了脊背靜跪在地,看見了母親揚起的手掌,可偏偏不躲不避,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最終這巴掌趙太後還是沒忍心落下來。

再怎麽樣,這也是她唯一的孩子,唯一的血脈啊。

媜珠貴為冀州侯嫡女,自出生便被她父母捧在手心疼愛,她素性乖巧溫順,懂事聽話,從未做過半件叫父母不省心的事情,自然也從未受過父母的教訓懲罰。

他們連一根手指頭都沒舍得碰過她。

所以,趙太後這已經揚起的巴掌,最後還是嘩地收了回去。

她雙眸含淚泛紅,咬牙指著媜珠問道:

“虧你哥哥還有閑心把你這養不熟的畜生追回來!我以為索性就要你死在外面才好呢!你不如當年就真嫁了張道恭了,早幾年死在逃難的路上,屍骨無存才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我也就不為你懸心牽掛了!”

有時候,沒打出去的巴掌比實實在在打到人臉上的,更叫人痛苦煎熬。

母親要是就這麽直截了當地掌摑了她,把她的怒火用這個巴掌打出去,打在她的臉上,也許媜珠挨了打、吃了痛,心裏對母親的愧疚還能減輕些。

可母親終究是沒舍得。

母親連打她一下都舍不得,而她卻實實在在地拋下過母親逃跑了一次,哪怕的確是因為她已無法再忍受自己的兄長,可拋棄過母親也是辯無可辯的事實,媜珠無法不內疚。

——而她對母親的愧疚,也僅有上次逃跑而已。這並不代表她能理解母親所做的所有事。

趙太後被她氣哭了,媜珠何嘗不是淚如雨下,跪在母親的腳邊輕輕喚她:“娘……”

“你別叫我娘!我可不敢有你這樣的女兒!我有一個皇帝那樣的好兒子就夠了,無用又不孝的兒女,縱使是親生的,我也一個都不想要!”

“娘……”

趙太後狠狠推了一把媜珠的肩頭,站在她面前厲聲教訓她:

“從小到大,你娘是如何教養你的?詩書禮樂、女紅針黹、琴棋書畫,凡百樣的東西,都為你請聘名師,悉心教養你、撫育你,家中姊妹們,誰還能比得過你?便是前楚時宮中那些公主們,也未必有你養的好!可你呢?我便是請來個馴獸雜耍的給我訓養一條狗,訓出來也該比你聽話聰明些!周媜珠啊,你怎能愚笨至此!”

她一面罵,一面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媜珠的腦袋,

“你想一出是一出、把你娘拋下就出去尋野男人淫奔的事,我且先懶得說了,這一路大大小小的事情,皇帝也都告訴了我,我先問你第一樁,

——你那舊情郎張道恭,你還要不要他了?還念不念著要和他再續前緣、郎情妾意了?”

媜珠哽咽著為自己辯解:“娘,女兒出宮不是生性放蕩去尋旁的男人的,我是因為真的實在無法忍受被他強占侮辱,我實在受不了要去侍奉自己的兄長……所以我才,我才這麽想走,娘……”

趙太後又伸手繼續戳她的腦袋:“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你就告訴我,你那舊情郎,你還想不想他了?!”

媜珠垂眸,雙手緊握著袖口:“他非我良配,更非良人,我已絕了和他那份情愛的心思,再也不念年少往事了。”

趙太後滿意地哼笑了下,“這才對,當年我允你和那河間王張道恭往來,不就是看中了他的親王身份?要是他們家的江山不倒,你能嫁了他做個王妃,來日做太子妃、做皇後,方不算辱沒了你的貴重。我當年就告訴你,你是奔著給你娘爭口氣才和他往來的,可不是奔著找情郎的!我要真是想給你找個情郎讓你愛得死去活來的,索性把周家大門一敞,滿冀州城有的是少年郎給你挑揀!

——如今這沒用的情郎都做了亡國奴了,你要是再念著他和他一起去做亡國奴,也真算你蠢出生天了。”

媜珠的聲音很低:“娘,我絕了對他的心思,並非因他富貴與否……是因為我發現他秉性懦弱虛偽、自私殘忍,其所行事、非人可以所為,這樣的人,不論是亡國奴還是萬戶侯,我都不願嫁。”

趙太後不耐煩地呵斥她:“好了,斷了就斷了,我不想聽你這些沒用的廢話!張道恭當然是個畜生,能縱容士卒侮辱自己老娘的皇帝,還真是古往今來聞所未聞,他生母都這樣了,你當年要是嫁了他,恐怕如今我這個岳母也沒什麽好下場!”

福蓉這時候在一旁搭了話,算是替媜珠解了解圍:

“太後。太後,這其間也不全然是娘娘的過錯,娘娘今年也才二十二歲的年紀,還是年輕姑娘家,年輕的女孩兒們,在男人身上總有些太過單純的情愛的心思,太懵懂爛漫的,沒真正吃過男人的苦頭,哪裏是輕易能改掉的。”

……

這話令正在氣頭上的趙太後也有了一瞬間的恍惚失神。

是啊,這世間十之八九的女人,年輕時候皆是這般癡傻,認準了一個男人就不願輕易更改,總要到了吃盡柴米油鹽的磋磨後,才能在瑣碎的婚姻裏看清男人的真面目,從此絕了情情愛愛的閑心,開始專心顧起自己來。

她年輕時,她有媜珠這個年歲時,又何嘗沒在媜珠父親身上栽過跟頭呢?

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是北地霸主冀州節度使、儷陽公主之子周鼎的嫡妻,他們也是少年夫妻,周鼎對她極為寵愛。

十五歲那年,儷陽公主和老侯爺在整個冀州城裏挑挑揀揀才挑中了她做兒媳,聘婚的媒人上了趙家的家門時,趙氏一族皆因她而榮。

後來有一日她在自己繡樓裏靜靜地繡著嫁衣待嫁,突然有個一身輕甲的少年默不吭聲地躲過外間的奴婢們跳進了她的閨閣裏。

當時她被嚇了一大跳,還未及呼喊,那少年對她笑道:

“趙瑟瑟,你就是我周鼎的女人啊。”

靜謐的日光下,他身上的銀白軟甲泛著異樣的光澤,襯的他少年意氣風發,英姿偉岸。

他什麽也沒做,也未對她有輕薄唐突之舉,只是從懷中掏出了一串十八子佛珠,遞到了她面前。

“聽說瑟瑟姑娘前些時日病了,這是我娘的生母宋淑妃生前留給我娘的東西,後來我娘給了我,說能保我一生平安的。給你,請瑟瑟姑娘收下吧。”

那佛珠上尚帶著他的體溫。

她的手像是被燙到,嚇得瑟縮了一下。

後來嫁給周鼎,新婚時自然也是濃情蜜意,一對壁人。

可惜,成婚多年後,她才在婚姻中明白一個道理。

周鼎的女人永遠不會只有她趙瑟瑟一個人。

他有太多太多的女人,不止是家裏那些有名分的姬妾通房了,他在外征戰時隨手睡過又丟在一邊沒有帶回家的女人更是不知有多少,多到她也曾在恨意中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恨得她心尖發顫,恨得她面容扭曲。

有時,她看著周鼎,想象著他和其他女人在一張榻上的模樣,她也會惡心的想吐。可無奈的是,當他終於會留宿在她身邊時,她又會那樣深愛著他一般去抱住他,親吻他,希望他記得她的溫柔與體貼。

仿佛她永遠無法徹底恨他。

不過,直到今日,她仍然不後悔嫁給周鼎。

當這個故事講到這裏時,或許有看客會替她趙瑟瑟嘆息一聲,說,哦,若是這個女人能重來一次,她年輕時一定會選擇嫁給別的男人,嫁給一個能一生一世一雙人愛她的男人,而後在恩愛情深中重來一世,彌補前世的遺憾。

可她自己不這麽認為。

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十之八九都是這等齷齪東西,她有什麽可重選的?哪怕重選了別人,這些人日後只要富貴起來,不也還是妻妾成群?

這些人尚且還不如周鼎,他們可沒有本事留下能讓她成為皇太後的家業。甚至都不能在亂世裏保全她的性命。

她若是能重來,她還會嫁給周鼎。

但,她絕不會再那麽傻地期盼和他夫妻恩愛、期盼得到他永遠的寵愛呵護了。

她會按部就班地生下媜珠,收養周奉疆,然後數著日子盼他早死,數著日子盼養子早日登基,讓自己成為皇太後。

她一定不會再把大好的光陰用來為他落淚、用來恨其他的女人。

她為他而傷心的那些時光,倘若被一個女人用來好好地愛自己、為自己的女兒繡兩件肚兜,為自己娘家的母親裁兩件新衣,該多有意義啊?

她要的是安穩和富貴。

連趙太後自己都要花費大半生才能明白的道理,她想用三言兩語說給女兒知曉,談何容易呢?

也許母親對女兒最大的無奈,便在於此間。

·

趙太後從回憶中抽身,當她再看向媜珠那仍舊桀驁不肯馴服的神態時,她內心反倒釋然了許多了。

她又問了媜珠第二個問題:

“我知道皇帝帶你去地牢見過你那些姐妹手足了,媜媜,你告訴我,現在你還真的再拿他們當你的至親麽?這世上,真正該是你至親的人,是誰?”

媜珠方才在椒房殿時才因為此事吐過、傷心過,這會兒趙太後再問,媜珠楞楞地不肯說話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該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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